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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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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謹之和程亦軒留在府中治傷那幾日,關雋臣本已說了不想再見到他們,可是後來聽說程亦軒在雪中凍得太過厲害,連日服藥仍是高燒不下,王謹之便一直衣不解帶地照料著。

他心中略有些掛懷,還是找了個僻靜點兒的時候去探望了一下。

素雲閣內很是安靜,幾個火盆燒得很旺,程亦軒此時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領口圍了一圈兒白白的兔毛,襯得他蒼白的臉蛋更多了幾分惹人憐愛的模樣。

王謹之手中端著一碗蓮子粥,一勺一勺地餵過去。程亦軒張口吃了之後,兩人挨在一塊悄悄耳語了幾句。

大約是王謹之這會兒又說了些什麽,程亦軒被逗得“噗”地一下子笑出了聲,隨即軟軟地靠在王謹之懷裏。

關雋臣進屋時步子很輕,王謹之又受了內傷,是以屋裏兩人一時之間倒也沒發覺,他站在屏風外看著這一幕,心裏突地就有些發酸,怔怔地站在原地。

還是程亦軒擡起頭時才發現了他,少年的神情瞬間便有些瑟縮起來,怯怯地扯了一下王謹之的袖口。

程亦軒一貫膽小,先前在雪中之時是將生死置之度外才會有了幾分敢與關雋臣直言頂撞的膽色,可是這會兒已經峰回路轉,自然也就恢覆了之前那個性子,一見關雋臣,便像是受驚了的小兔子似的往後縮。

“王爺。”王謹之一轉身,見是關雋臣也吃驚地楞了一下,他起身像往常那樣行了一禮,可是神情卻還是有些緊繃:“王爺怎的來了?”

關雋臣知道,他雖然先前已免了王程二人的罪責,可是如今他二人仍是不免要畏懼自己,這雖然也沒什麽奇怪,可是卻仍叫他心裏有些許不順暢,他向後退了兩步,冷聲道:“本王有事與你說。”

“是。”

王謹之忙跟了出來。

他們兩人一前一後站定在廊下,關雋臣回過身時,王謹之忽地跪了下來,垂下頭,聲音微顫地道:“王爺,謹之該死。”

關雋臣一怔,還未來得及回答,王謹之便已繼續道:“謹之先前不知,那日、那日,晏公子竟是在那一日走了。王爺,您……”

王謹之擡起頭,神色中帶著深深的憂慮和擔心,想了想道:“王爺雖說讓謹之和程公子出府,可是如今這樣……王爺身邊無人,謹之……不如謹之留在您身邊,也有的照應。”

他說到這兒遲疑地頓住了,顯然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關雋臣的心思。

關雋臣明白,那日他去素雲閣去得太快,王謹之還來不及知曉晏春熙離去的消息,如今這幾日才得了信兒,雖然兩人不似先前那般關系,可是仍馬上惦念起了他的境況。

關雋臣有些許感動,可是想到連王謹之心中也覺得晏春熙一走他必遭重創,這般軟弱之處實在不願被外人所見,臉色又不由有些不愉:“便是你肯留下,你的寶貝也未必願意吧?”

王謹之滯了一下,隨即想了想:“請王爺見諒,程公子他、他在府中本就膽戰心驚,如今這一遭……他自是不願留下了。但謹之想,也可先將程公子送去城外安頓,謹之陪您度過這一遭,再、再去與他相會。”

關雋臣哼了一聲:“你先起來。”

待王謹之起了身,他才淡淡地繼續道:“這兒無事,用不著你留下。況且我已將你二人逐出府,你當是玩笑話嗎?我饒你們一次,難保以後見了你們不會惱火,所以你待傷好了便趕緊帶著程亦軒離開長安,走得越遠越好——千萬別再叫我瞧見你們。”

王謹之站在關雋臣身邊,訥訥地不知該說什麽好。

雪光從一側漏進來了一些,照在關雋臣的臉上。

他本發如黑羽、面若冠玉,是這大周王侯之中一等一的好樣貌,只是如今才短短月餘,兩鬢已經沾上絲絲縷縷的灰白。

此時他一言一語雖然也淩厲,可是卻不知為何仍有種疲憊滄桑之感。

王謹之心中難過,側過頭不忍再看。

這時忽然聽關雋臣問了一聲:“聽說程亦軒腿凍傷得厲害?”

“是……”

王謹之遲疑了下,他沒想到關雋臣竟然還會問起程亦軒的傷勢,但是隨即還是如實答道:“大夫說,這番凍得厲害,是傷到骨頭裏去了,日後天氣陰冷之時,怕是少不得要受些苦,是以要一直好好將養著,但即便如此,到老了……也難免有行動不便之虞。”

他說到最後,語氣也低沈了下去。

程亦軒是他心中至寶,剛從雪中把少年抱回來時,他眼見著程亦軒雙腿被凍得發紫、已沒了半點血色,他一摸上去只覺得觸手像是冰一般冷硬,他當下害怕得心像是要從胸口裏跳了出來。

大夫一來便說,只消再耽擱上盞茶工夫,這雙腿便是徹底廢了。

王謹之想起那日種種仍是心有餘悸,更何況日後這漫長一生的無數個風霜雨雪的日子,那少年都要為此經受針紮般的苦楚,他如何能不心痛。

只是如今說得太多,又有埋怨關雋臣之嫌,所以便還是就此帶過了。

關雋臣沈默了良久,最終搖搖頭,一步一步地走了。

……

五日後,王謹之還是和程亦軒一塊兒走了。

程亦軒燒一退,果然便一刻都不想再在王府待下去,兩人定在清晨動身,本是不打算驚動關雋臣的意思。

王謹之為趕路買下了一輛頗為寬敞的馬車停在王府後門外,馬車裏面鋪著厚實的被褥、燒著火爐,布置得頗為舒適,程亦軒腿腳不便,他便將少年小心翼翼地抱了進去,又給程亦軒的腿上圍了獸皮。

可等他自己重新出來想要檢查馬匹時,赫然竟發現關雋臣穿著錦袍正站在不遠處。

“王爺——”

王謹之有些緊張,剛要行禮,卻被關雋臣擺手制止了。

“定下去哪兒了嗎?”

關雋臣問道。興許是分離在即,他今日並沒有先前的冷淡。

“先去長安附近的郡城修養一番……之後便打算去荊州,那兒是程公子的家鄉。”

關雋臣聞言點點頭:“路途頗遠。”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隨即問道:“盤纏可帶夠了?到了荊州,落腳琢磨些營生,也要銀子打點。”

他親王之尊,這等小事本是不足掛懷,可是這兩句問話,卻又委實如同一個家中的大哥一般溫和平穩。

王謹之擡頭看著關雋臣,一時之間聲音也顫抖起來。

“謹之、謹之手頭錢財頗豐,王爺不必掛念……我、我喚軒兒出來,與您拜別。”

荊州路遙,與長安相距數千裏,他這一去——

今生今世,興許便與關雋臣再也不會相見了。

他與關雋臣這二十年相伴之情,離別在即,身份似是終於不再那麽重要,只有那份難舍與羈絆,卻是格外真切。

王謹之想到這兒,便登時想要跪下道別,可卻忽然被關雋臣拉住了手臂。

他久違地微微笑了一下:“你已不是我的王府管事了,不必這般行禮。”

“也別叫程亦軒出來了。我待他不好,這些年……他其實吃了許多苦頭,日後你要好好對他。”

關雋臣說話時神情頗為平靜,顯然是已不再將偷情之事放在心上。

可這“好好對他”四個字聽在王謹之心頭,卻是萬千心緒百轉千回,說不出的感慨——

關雋臣堪堪後退了一步,他雖穿著一身雍容錦袍,可是此時卻竟像一個普通江湖人一般,對著王謹之略一抱拳,淡淡道:“保重。”

王謹之鼻子猛地一酸。

他明白關雋臣的意思,於是神情凝重,站得筆直,同樣地抱拳行禮:“保重。”

他與關雋臣相對,這一次卻並無上下之分、主仆之別。

這一聲保重, 已經道盡了他和關雋臣之間所有的關懷和釋然。

一禮完畢,王謹之再不多言。

他翻身上馬,帶著馬車一步步地離開了這座寧王府。

天地廣闊,從此他與程亦軒,便是自由之身。

……

……

……

王謹之鼻子猛地一酸。

他明白關雋臣的意思,於是神情凝重,站得筆直,同樣地抱拳行禮:“保重。”

他與關雋臣相對,這一次卻並無上下之分、主仆之別。

這一聲保重, 已經道盡了他和關雋臣之間所有的關懷和釋然。

一禮完畢,王謹之再不多言。

他翻身上馬,帶著馬車一步步地離開了這座寧王府。

天地廣闊,從此他與程亦軒,便是自由之身。

那一日,關雋臣目送著著王謹之的背影在朦朧的天色中漸行漸遠。

這三十多年一步步走來,他從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淪落至此。

他生在皇宮,流淌著全天下最尊貴的血統,而他也未曾有虧自己皇子的身份,文才武功又無一不是翹楚。

他曾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大周萬裏河山,皆任他馳騁,若這世間真有淩霄寶殿,他亦相信自己可以傲然一步踏上雲巔。

年少得意之時,又怎能想到,這一生最耀眼的弧光竟是轉瞬即逝,再也不可覆追。

關雋臣癡癡地立在原地許久,這大約是他一生之中最為孤獨的時刻。

宛如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在去世之前,環顧一圈,卻發現四下無人。

他本應為此感到灰暗和無望,可是看著王謹之和程亦軒這般緩緩攜手遠去,他的心裏,竟然感到擁有了片刻的安寧和坦然。

他想著,等來年開春了,王程兩人想必已經在荊州過上了快活的日子,這樣的殷切盼望,便像是一縷若有若無的風,吹拂開了這數日以來風雪交加的沈悶和森冷。

“王爺……”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喚聲:“這兒風大,我扶您回去屋裏歇下吧。”

關雋臣回過頭,只見果然是霜林站在他身後。

這少年打扮得比之前好上許多,湖藍色的織錦袍子,頸間圍了一圈兒華貴的狐毛領子,他膚色雪白,眉眼更是著意修飾過,顯得一雙藍瞳嫵媚異常,這會兒見了關雋臣,更是聲音也愈發甜了起來:“霜林吩咐廚房給您燉了碗參湯……您喝了補補身子。”

關雋臣不置可否地看了霜林一眼。

“你多大了?”他忽然開口問霜林。

“今年便滿十七了……”霜林見他問起,便以為是關雋臣起了興致,臉上浮起一絲又羞又喜的神色,挨過來靠在關雋臣身邊軟軟地道:“王爺,我進府您只召過一次,您、您是嫌霜林不夠美貌嗎?”

這少年還是太年輕了,想要什麽,便都明晃晃擺在眼裏,關雋臣只要搭一眼便看得明明白白。

霜林見關雋臣始終不答,又挽住關雋臣的胳膊,輕聲試探著問道:“王爺,程公子犯這般大錯,您怎的就這麽饒了他?”

“那依你看,本王該當殺了他嗎?”關雋臣反問道。

“這……”霜林一時語塞,他似乎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想要如何,嘴唇囁喏了一下道:“總是、總是不該就輕輕巧巧放了他們。”

“你頗恨程亦軒。”關雋臣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是怒:“他得罪過你?”

“也、也沒有。”霜林道:“只是……”

他停在這兒,惴惴不安地望了一眼關雋臣,似乎不知該如何作答。

霜林並不聰明,因此倒也不會撒謊。

當然了,以程亦軒的性子,又怎會得罪別人。

可是也正因如此,這件事才叫人害怕。

人若要戕害彼此,往往不需要過節,亦不需要恨意。

只消擋了旁人的道,恨意便隨之而來。

如今府中,晏春熙自行離去,程亦軒被告發了偷情一事,明面上看,這府中能受寵的,自然便只剩下一個霜林了。

太陽底下,從無半點新鮮事。

當年程亦軒怎麽告發晏春熙,如今霜林怎麽告發程亦軒,來來去去這些事,無非為的一個“寵”字。

人一分上下,寵愛便成了權力。

看起來是一宅一院的小事,可是實則細想起來,這大周朝堂又和這鶴苑爭寵有什麽分別,有小人、有告發、有諂媚、亦有廝殺之殘酷。

廟堂若渾濁一片,這君君臣臣,和床榻上這些風月勾當,委實都是一回事。

關雋臣以為自己本會頗厭極霜林,可是此時看著這少年,心中卻並無那般煩惡,只是覺得有些許悲涼,他對著霜林道:“你還小。”

“本王並不想饒了他們,”關雋臣嘆了口氣,低聲道:“只是那一日,心中想到一個人。”

“王爺想到了誰?”霜林好奇地擡頭問道。

“晏春熙。”關雋臣眼中閃過一縷綿綿的溫柔:“我心裏想,熙兒若是在此,定會要我放了他們。”

霜林面上的神色頓時僵住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麽。

關雋臣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卻不再理會他,而是一個人向王府內院慢慢走去。

……

寧王府的平靜並未持續多久,還未入夜,一人持著令牌急急策馬從後門入府,一到了關雋臣面前,馬上人便體力不支,重重地摔了下來。

“王爺……”他穿著一身玄黑色的夜行衣,擡起頭時,才在火光下露出一張虛弱的蒼白面孔,竟是王府的二管事白溯寒。

“你……”關雋臣猛地吸了一口冷氣,俯身將白溯寒攙扶起來,一搭手腕,只感覺白溯寒手腕軟軟垂下來,竟是關節被人以擒拿手法卸了下來,而脈象更是虛浮,顯然是受了頗重的內傷。

“是誰、是誰幹的?”關雋臣急火攻心,他不止是掛念白溯寒,一顆心更是都懸在了半空。

他先前派白溯寒追隨晏春熙而去,就是為了保護晏春熙,而如今白溯寒重傷而歸,晏春熙如何能不出事。

“夏、是夏白眉……”

關雋臣略一頷首,他剛問出口時心中便已有了答案。這等擒拿手法,嫻熟狠辣,隱約能看出是出自虎鶴雙形功之中虎爪手的痕跡。

白溯寒嘶聲道:“王爺,溯寒無用,不是這閹人的對手,被他、被他將晏公子給擒了去。”

他氣力衰竭,說出這一句話便已頗為吃力,想要再開口,止不住地咳嗽起來,他手指哆嗦著,從衣襟中艱難地掏出一塊像是從衣襟上撕下來的白色布巾,上面竟然赫然寫著兩行血字。

關雋臣登時駭得渾身劇顫,白溯寒見狀,慌忙道:“是馬血……晏公子的馬。”

關雋臣聽了這才臉色和緩些許,展開布巾,只見上面用手指沾了血,歪歪斜斜地寫著:

晏春熙已落入我手,切莫聲張。靜候下一封書信。

——夏

“媽的。”

關雋臣狠狠一掌拍下。

他盛怒之下,這一掌竟將一旁的青石磚塊都拍成了齏粉,聲威委實駭人。

“本王已一退再退,周英帝卻食言而肥將晏春熙擒走,他究竟想要如何?”

關雋臣此時竟直呼“周英帝”這三個字,這本身便已是犯上大罪,可見他顯然是惱怒到了極點,什麽也顧不上了。

“王爺……”白溯寒虛弱地抓住關雋臣的衣角,搖了搖頭道:“夏白眉倒也未必見得是為皇上做的此事。我、我……”

他似是想要詳述之前發生的事,可是因為內傷頗重,一口氣沒提上來,竟然就此暈了過去,接下來的話自然也就沒說出口。

關雋臣雖然心急如焚,可卻也無法。

他將白溯寒抱回了房中喚了大夫前來,之後便開始在房中反覆踱步思量著對策。

他手中握著那塊白巾,時不時便低頭將那兩行字翻來覆去地反覆參詳,可是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是隱約覺得白溯寒說得倒也不假,若夏白眉是為了周英帝而做事,那怎麽也不該在布巾之中鄭重寫上“切莫聲張”這四個字。

此舉反倒像是夏白眉出於別的目的擒下晏春熙,甚至連周英帝都對此一無所知,是以才要關雋臣噤聲。

可是如此一來,夏白眉究竟是敵是友?

關雋臣攥緊布巾,他一整顆心都掛在了此時生死未蔔的晏春熙身上,這一會兒思量下來,額頭已經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只是一宿的工夫,卻好似比十年都要難熬。

……

五日前的深夜,晏春熙與關雋臣分別,他心緒激蕩之下,孤身一人簽了馬便離開了寧王府。

長安城冬日裏本就甚冷,入夜之後更是寒風刺骨,晏春熙雖穿著厚重的錦袍和狐裘,可興許是因為騎著馬孤身一人,那份冷便不只是身外而來。

他沿著寬寬的官道向城門而去,一路上,攤販酒樓都已關了門,只是那些招牌卻仍舊面熟。

晏春熙放慢了馬速,一間一間店看過去,他仍牢牢記著關雋臣曾抱著他,與他細細講過長安街市的種種熱鬧和喧囂,那些好吃的點心鋪子,那些茶樓、布鋪,他雖未曾踏足,可是在心中,卻好像熟悉得很。

雖然冬夜之中一片冷清,卻也仿佛能看到曾經人聲鼎沸的景象,竟是那般親切。

此處是關雋臣長大的皇都,若非他二人此時是這般的境遇……若,若他能牽著關雋臣的手,一同坐在這兒,聽戲喝茶,該有多麽好啊。

晏春熙這般想著想著,眼圈不由自主又是紅了。

他並非是性子格外堅毅之人,只是憑借著一股又倔又硬的脾氣,才能抗下入京之後的這諸多苦楚,可是到了這一夜,卻終究是受不住了。

他並非在意自己,只是疼惜關雋臣。

這次出走,晏春熙萬般的不願,可是卻又實在別無選擇。

他太了解關雋臣,了解關雋臣的無奈、也了解關雋臣的驕傲。

若是換一個人,陽氣頹衰之事,或許還能耐得住。可是關雋臣並非庸人、更並非常人。

關雋臣是孤高如寒月的冠軍侯,又怎能容忍自己胯下男子陽剛之物頹靡不舉,晏春熙只怕自己強要留在關雋臣身邊,反而叫關雋臣經受不住這種磋磨,時時想起此事的窘境,更怕關雋臣覺得無法滿足心愛之人的情欲,心中郁郁不樂,又無法說出口。

成哥哥是太苦了。

晏春熙只要一想到關雋臣鬢邊一夜之間白了的發絲,淚珠克制不住地落了下來,瞬間被冷風吹得像是在面上結了冰碴子。

晏春熙順著官道到了城門口,若是旁人夜裏出城少不得要被好生盤問一番。

但是好在關雋臣先前與周英帝請過命,將晏春熙的罪奴身份一去,又給了他一個王府中頗為貴重的身份。

守城的護衛見了他隨身的令牌,只以為是寧王府中的大人物,自然不敢阻攔,馬上便開了城門放行。

晏春熙這般渾渾沌沌地騎馬而行,是以出城之時,天邊已隱約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這倒也方便了後來追上的白溯寒。

晏春熙剛一過城門,白溯寒便騎著一匹上好的駿馬從後面趕了上來。

兩人一見面,彼此都沒什麽話可講。

白溯寒一直都不喜晏春熙,雖然受命來保護,卻也沒有多談的心思。

晏春熙先是叫白溯寒返程回到關雋臣身邊,可是白溯寒顯然並不聽命於他,是以他耐著性子說了兩遍之後,便也不再自討沒趣,兩人兩匹馬,沈默著一前一後地出了城,各自都滿懷心事。

那會兒天還未亮,城外更是黑漆漆一片。

晏春熙和白溯寒正路過一片鬼影綽綽的枯樹林時,一道身法迅捷無比的黑影徒然從枯樹林之中竄了出來,一掌拍向白溯寒!

那人正是夏白眉。

白溯寒本身武功不凡,可是距離夏白眉這等大內頂尖高手卻差了不止一籌,更何況人在馬上,一時之間竟被逼得連馬都下不來,這下更是剛一過招,便已相形見絀。

夏白眉虎鶴雙形功已入化境,晏春熙雖然看不太懂內行門道,可是卻覺得這人身形飄逸如同仙鶴,可是一雙手卻成虎爪之形,極盡狠辣之勢。

晏春熙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他身無武功,除了幹著急根本幫不上忙。

就在這時,只聽白溯寒胸口已一中了夏白眉一掌,悶聲痛哼了一聲,身子一搖便掉下了馬,他厲聲沖晏春熙喝道:“你還不縱馬快走!”

晏春熙一楞,就是這一剎那的遲疑,夏白眉身形如鬼魅一般突地倒縱了數丈距離回來,手成虎爪之形,五指狠狠插入晏春熙胯下馬的左前腿。

只聽那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一簇腥鹹血雨噴上天空。

夏白眉一爪之力,竟生生將一整條馬腿撕了下來!

馬失了一條腿,登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晏春熙也自然從馬背上滾了下來,他再次擡起頭時,一張俊俏的臉蛋也已經駭得面無血色。

“你敢動一步,我下一招便是落在你的腿上。”

夏白眉冷冷地道,兩道狹長的白眉沾上了兩滴馬血,在夜色之中更顯得格外妖異。

先前夏白眉只在晏春熙面前真正露過一回工夫,關雋臣動用了千軍破甲,和白溯寒前後夾擊才險險將夏白眉拿下,那次他們三人過招極快,又都用上了內家工夫,晏春熙還看不出這般多的門道。

可是這次夏白眉生撕駿馬卻是十足十的虎爪硬功,直把晏春熙看得面色慘白,他這才算知道了這位烏衣巷指揮使的武功是何等的厲害。

白溯寒一時之間雙唇也有些顫抖,他向來深知夏白眉武功極高,可是卻沒想到竟高到了這種地步,他一人為敵,竟然甚至接不下三十招。

白溯寒心中突然之間有個極為可怕的念頭,先前那次……

他只覺得以夏白眉這等出神入化的武功,先前那次即便是被圍攻,也不該失手被擒,其中緣由,總感覺說不上來的古怪,只是這個時候,卻不便細想了。

“夏大人,深夜埋伏在此是為何?要報斷雪潮之毒的仇嗎?”

白溯寒揚聲道,他深知夏白眉多半是為了晏春熙而來,是以先行提起自己師父的奇毒斷雪潮,試圖叫夏白眉想起受苦的仇恨,先與自己動手,好叫晏春熙伺機逃跑。

可沒想到,夏白眉一雙狹長雙眼掃了他一眼,聽到斷雪潮卻毫無反應,只是淡然道:“我無意殺你,只要帶走晏春熙。”

“你休想。”

白溯寒一聽他這般作答,再不猶豫,反手拔了劍便突然蹂身而上,又急攻夏白眉喉嚨處要害。

他以掌法聞名,可實際上他師從域外,劍式頗為奇詭,較之掌法更難對付,與中原武人動武之時,往往不熟悉者幾招之間便會被他所傷。

夏白眉雙指一夾,將白溯寒的長劍劍尖牢牢夾住。

白溯寒奇詭迅捷,可是他這一夾卻更是準得可怕。

夏白眉冷哼一聲,面上閃過一抹戾色,雙指一用功,白溯寒只覺掌心一痛下意識便撒了手,竟是被夏白眉用兩根手指就將長劍震脫了手。

“你、你……”

白溯寒低頭一看,竟見自己的虎口被生生震得流出了鮮血。

他性子冷凝鎮定,可是此時也不由面色大變,只覺面前這閹人的武功實在是他生平未見、神乎其技,竟前所未有地心生了一絲怯意。

夏白眉雙指夾著劍尖向前一遞,竟以劍柄向白溯寒出劍,他一邊出招,一邊神色漠然地繼續道:“十招之內,你還不滾,可莫要後悔。”

白溯寒心下發苦,他自知自己絕非夏白眉對手。

只是他既效忠於關雋臣,絕不會將晏春熙丟在這兒自己茍且偷生,因此心下便已決定,便是把命送在這兒,也要不辱關雋臣之命才是,是以硬著頭皮用一雙肉掌開始與夏白眉拆招。

夏白眉已兩指之力夾著劍尖使劍,用劍柄向白溯寒刺去,這等內功簡直聞所未聞,白溯寒越鬥越心下害怕,本剩下七成功力,可是這會兒卻發揮不出一成,邊打邊往後退,才和夏白眉過了堪堪七八招,就被夏白眉用劍柄狠狠頂在胸口大穴。

夏白眉所修煉的內功極為霸道,白溯寒只覺得胸口如同被三疊浪一層接著一層連著沖撞了三下,到了第三下之時,他喉頭一甜,一大口血直噴而出,身子也像是斷了線的紙鳶向後飛了出去,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夏白眉將長劍扔在一邊,一步步走過來。

白溯寒受了極重的內傷,丹田劇痛無比,喘息著無法動彈。

“我留你一條命,去給寧親王報信兒。”

夏白眉面無表情地道,說話間他突然出手,白溯寒只覺右手一陣劇痛,忍不住慘呼了一聲——

他暈過去之前,隱約聽到夏白眉笑了一聲,音調宛如鬼魅:“你竟還敢與我提起斷雪潮,白溯寒,記著,這番苦頭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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