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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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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春熙從馬上摔落在地,他初時本還只是被夏白眉的身手驚得呆坐原地,直到夏白眉幹凈利落料理了白溯寒轉身時,他才下意識地想要向後縮去。

這一動,晏春熙霎時間覺得右腳腳踝一陣劇痛,他忙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是跌下來時崴傷了腳踝,眼見是站不起來,他登時面色發苦,心想自己這下更是想逃也逃不得了。

夏白眉一步步走來,俯身對晏春熙伸出了一只手:“來。”

晏春熙坐在地上,借著枯樹枝丫間透過來的一縷天光瞧見了夏白眉手掌上兀自沾著的刺目馬血,眼裏不由劃過了一絲遲疑的神色。

“你要麽識趣跟我一起走,要麽我將你打暈了拖著走,兩條路,自己選。”夏白眉道。

晏春熙雖然心中畏懼,可是卻還是咬緊牙道:“你可是又要擒我去脅迫王爺?我、我便是立時死了,也絕不受你擺布!”

“那你不妨試試在我手中自戕——且瞧瞧是你尋死尋得快,還是我點穴的手法更快。”

夏白眉神色漠然,他一對白眉微微挑起,說到這兒時似是想到了什麽頗有趣的事,神情帶著一絲邪氣:“我知你不怕死,連火刑也能挺,很是了不得。但你莫以為我的手段便是如此了,有些滋味雖然說不上疼,我猜你卻也不會想嘗。”

“什麽?”晏春熙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但卻仍覺得心裏有些慌張。

“寧親王最疼你,你猜他能不能受得了他的寶貝被一個閹人褻玩?”

“你……”晏春熙的臉刷地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時之間卻竟不敢再出聲惹惱夏白眉。

他想起關雋臣曾與他閑談時提過,夏白眉雖是太監,卻頗好男色,在長安也時常流連於煙花柳巷,倒還引得頗多小倌傾慕。

他先前想到此事時頗覺得好奇,但是最終卻沒好意思細問。這會兒夏白眉突然提到,他心中想起來,頓時覺得奇詭又可怕。

他自己的存亡事小,可是想到若是他求死不能,卻被夏白眉那般折辱了……實在不敢想關雋臣心中該是何等滋味。

說話間,夏白眉已經轉身從白溯寒身上撕扯下一塊綢布,隨即用馬血草草寫了幾個字塞在白溯寒的衣襟裏,他似是已經料定了晏春熙決計不敢再拒絕,徑自騎著白溯寒的馬踱步到晏春熙的面前,連話都不再多說,就只是俯下身對著晏春熙伸出手來。

晏春熙手指微微顫抖,最終還是搭在了夏白眉的手掌上。

夏白眉的手一用力,他頓時只覺自己身子忽地一輕便騰空而起,隨即便穩穩地落在了馬背上。

只是夏白眉竟將他放在身前,他並無多大地方挪移,甚至只能倚靠在夏白眉的胸口。

晏春熙神情有些緊繃,想到白溯寒還昏迷著,忍不住問了一句:“那白、白管事呢?”

“死不了。”夏白眉說著一抖韁繩,駿馬登時飛馳起來。

夏白眉騎術遠勝晏春熙,這一縱馬而行,晏春熙只覺兩側樹木如同戲法似的向後,他腳踝有傷,此時雖然搭在馬頸旁邊,可是這疾速騎行之下,腳踝一顛一顛的,直把他疼得冷汗直冒。

冷風灌入他身前,吹在汗津津的額頭,比先前他一個人騎馬時似還要凜冽刺人。

只是他性子頗為倔強,雖被夏白眉擒住了,可卻是怎麽也不敢出聲求饒示弱。

他們二人一馬一路騎到了北面,只見面前是一座頗為陡峭的孤山,旁邊則是懸崖峭壁,此處地勢險峻,林中枯枝樹幹綿密,腳下更是怪石林立,眼見馬是決計過不去的。

夏白眉騰身下馬,又拎著晏春熙的衣領將他也拎了下來,隨即忽然回身,輕飄飄一掌就將那幾百斤的馬身橫打下了懸崖。

只聽那馬發出一聲淒厲嘶鳴跌下懸崖,晏春熙又驚又難過。

他騎術不佳,後來都是關雋臣慢慢教他的,因此愛屋及烏,想到關雋臣昔日與他的愛意廝磨,便更對這馬的處境觸景傷情。

他眼裏忍不住含了一絲怒意,對夏白眉道:“這馬又礙著你什麽了,竟這般狠毒。”

“寧親王把你養得好生嬌蠢。”

夏白眉回過頭,冷冷地道:“所幸是大雪天,馬蹄印再過一會兒不致被人發覺,但是這馬聰慧,若從這兒返了回去,豈不要露了行跡?”

晏春熙心機和計謀又如何能和烏衣巷指揮使相比,此時一聽,面色一曬卻偏偏反駁不了。

夏白眉說他也就罷了,偏要說關雋臣是養得他如此,他登時更覺臉上燙得厲害。

夏白眉也不與他多廢話,拽著他的手腕便要向林中走去,晏春熙疼得咬緊嘴唇,一瘸一拐地想要跟,卻又哪裏跟得上。

夏白眉回過頭,只見少年疼得額角青筋都冒出來了一些,在風雪中只敢用右腳腳尖點地, 站都快站不穩的模樣,不由皺了皺眉,低頭將晏春熙的褲管一拉,只見本是白生生的纖細腳踝此時腫得老高,青紫一片,像是要把皮膚都撐破似的。

“你倒硬氣,腫成這樣也一聲不吭。”

夏白眉搖了搖頭,回身一把將晏春熙橫抱了起來,向前施展輕功掠行。

晏春熙楞了一下,他被夏白眉抱著前行,比之先前在馬背上,卻更覺平穩舒適,受傷的右腳竟再沒被顛著。

此時與夏白眉挨得極近,隱約能聞到從夏白眉身上傳來一絲血腥味,晏春熙心裏不由想,也不知是白溯寒的血還是先前那馬的血。

他對夏白眉十分的忌憚畏懼,此人心計既深、手段亦是兇殘,又因是太監的緣故,似是多了一層陰狠和詭秘,關雋臣與這種人為敵,實在是叫他好生擔心。

晏春熙一念至此更是憂慮起來,他深夜離去,也不知關雋臣此時如何,不知關雋臣睡得好嗎,早間吃得好嗎。

想來關雋臣定是舍不得他,他不願關雋臣因為掛懷他而傷了身子,可是又隱約……

隱約也盼著成哥哥此時也與他一般,想著他、念著他。

他一想到關雋臣,心中便是思緒萬千,憂慮自不必說,苦澀更是不少。可是這其中,又、隱約浮起一絲想到過往時的甜蜜心緒,輾轉來去,神情更是時苦時樂。

夏白眉腳下踩著雪前行,發出咯吱咯吱的細微聲響,也不知是這樣在林中行走了多久,直到晏春熙覺得身子略微一暖,他扭頭去看,這才發覺是已經被抱到了一處山洞之中。

夏白眉將他的身子放在一塊凸起的長闊石頭上,晏春熙只覺身下頗為軟,伸手悄悄摸了一下,發現是早就鋪好了厚厚的草席。

這時,正巧夏白眉用火折子將石洞中央的篝火重新點了起來,這石洞中火光突地一起,登時便使人感到頗為溫暖。

只聽嗆啷一聲,夏白眉右手將長劍拔出鞘,隨即將劍尖置於燒得正旺的火中,不多時就烤得發紅了。

晏春熙先前受過火刑,此時見夏白眉的動作,直以為夏白眉又要像先前那般淩虐他,頓時駭得向後縮去。

然而夏白眉卻並不理會晏春熙,徑自低頭解開長衫。

直到他上身徹底裸露時,晏春熙這才在火光下看見夏白眉勁瘦的腰腹間纏著厚厚的白紗布,而此時鮮紅的血色已經將從裏面滲了出來,將紗布都洇濕了。

夏白眉將紗布一圈圈解下來,只見他腰間仿佛被什麽野獸將爪子插入了側腹,留下了五個深深的孔洞,而之後又用力撕開皮肉,所以五洞之間的都被撕裂,血肉模糊地黏連在了一塊兒,

顯然是夏白眉先前已經受過重傷,之前興許也曾將養過幾日,可是方才與白溯寒一場激戰又將傷口崩裂了許多,鮮血淋漓流個不停,此時才會這般可怖駭人。

只是他何其能忍,這一番奔波下來,竟然絲毫叫人看不出來有傷。

晏春熙乍一看上去,不由驚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忍不住問道:“你、你可是遇著了什麽猛獸?”

“猛獸……”夏白眉回過頭,哼了一聲:“哼,畜生可沒有這般厲害。”

他說著握住方才被燒燙過的劍尖,手在半空微微停頓了片刻,隨即便將火燙發紅的劍尖死死抵在腹間傷口上。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洞中隱約彌漫起一股皮肉炙烤的氣味。

“啊——!”

夏白眉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吼,直到腰間傷口最外面的皮肉被烤得發焦、不再流血,這才無力地將長劍扔在一邊,整個人癱軟著靠著山壁緩緩坐了下來。

晏春熙不禁睜大眼睛,深深吸著氣,心中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他看著夏白眉那張端莊秀麗的面孔此時冷汗淋漓而下,因為劇烈的痛楚神情猙獰、似笑非笑,在這幽深的山洞之中更使人覺得詭秘森然。

眼前這太監如此美貌,可卻叫人想到獸類,狼一般的隱忍、鷹隼一般的狠辣,只要是為了存活,哪怕是對自己也能下如此狠手。

興許也有這等人物,才能在周英帝榻邊,謀得一席之地吧。

……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晏春熙見夏白眉一直沒動靜,就一瘸一拐地下了石頭想要過去看看,可他才剛小心翼翼靠近了一些,夏白眉就忽地睜開了眼睛。

火光之下,他的眼神很是淩厲,一字一頓地道:“我雖負傷,但是擒住你卻易如反掌,我勸你別瞎想。”

晏春熙這次並沒有瑟縮退開,而是抿了一下嘴唇,開口問道:“你扣押著我究竟是何意?這次……這次怎的不將我帶回鳳閣去,反而要躲在這荒郊野嶺的山洞?夏大人,你受了這麽重的傷卻還不願回京養傷——究竟是誰打傷了你?”

其實夏白眉雖說他嬌蠢,可是晏春熙到底是不笨的,此時這幾個問題更是敏銳得直逼要害。

夏白眉看著晏春熙,過了許久,他掛著冷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很淺的笑容,嗓音沙啞地道:“你頗有趣。”

他按著傷口,撐著墻吃力地站起來,卻並不回答晏春熙的話,只是一邊穿上衣服一邊道:“晏公子,我無意傷你,只是要與寧親王談樁交易,有你在手中方便些,是以還要勞煩你這幾日在這兒受些苦了。”

夏白眉說到這兒頓了頓,拿起一旁的長劍,淡淡地道:“我出去尋些吃食,你記著我的話,別想著逃跑,你我便相安無事。”

“我右腳這樣,自然是逃不了的。”

晏春熙跛著一只腳跟著夏白眉走出山洞,一邊走一邊說:“夏大人,你既有事要與王爺談,其實個中緣由就更無需瞞我,無論如何,王爺總歸會與我說的。”

夏白眉站定了腳步挑了挑眉,神色似乎有些諷刺,問道:“你是說,堂堂寧親王做事之前,竟會先問你的意思嗎?”

晏春熙知道夏白眉大約是瞧他不起,他究竟不過是一介男寵,雖然關雋臣真心愛重他,可是在旁人眼裏,皇親貴胄只怕不會將他這

但他卻也並不因此惱怒,只是認真地道:“是,王爺與我同心,自會與我商量。”

夏白眉沈默了片刻,他低頭深深地看了晏春熙一眼,卻什麽也沒說。足尖一點,身形便已如一道輕煙,飄逸地掠了出去。

……

不過就一會兒工夫,夏白眉便已匆匆回來了,他一只手裏提著一只被扭斷了頸子的獐子,另一只手上則抱了一捆木柴,快到山洞前便看到晏春熙竟仍坐在先前兩人說話的洞口處。

少年抱著膝蓋坐在地上,身形小小的,遙遙看著頗有點可憐,見他回來了這才扶著山壁慢慢站了起來,眼神卻情不自禁向他手中的獐子瞟去。他不理會晏春熙徑自向山洞內走去,晏春熙便也瘸著腿跟在他身後。

夏白眉不禁心想,這少年定然是餓了,這副模樣倒像是只受了傷便守在家中等著他覓食的小狗。

山洞之中倒也頗為暖和,夏白眉熟練地用長劍處理獐子、剝皮放血,晏春熙則用一根木棍遠遠扒拉著篝火,兩人雖然都不開口說話,倒也各司其職。

秋冬時節,這枯林中的獐子卻頗肥,尤其以後腿的肉質最鮮美幼嫩。夏白眉把木柴削尖,將獐腿串了架在火上炙烤,不多時便有肉香四溢,金燦燦的油脂滴落在火中,又將火苗滋滋得燎得更高。

待獐腿的肉皮被燒得金黃酥脆,夏白眉才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從其中用手指拈了一撮鹽巴灑在上面,然後將熟透的烤獐腿摘了下來遞給晏春熙。

少年略一遲疑,隨即便伸手接住了獐腿,他顯然是餓得極了,顧不得別的便咬了一口獐肉。

晏春熙垂下頭時露出白白一截細長頸子,雖已經燙得只吐舌頭,卻還是急切地囫圇咽了下去,這時才顯出了一副又饞又貪的模樣。

夏白眉坐著看了一會兒,眼神不由稍顯柔和,低聲問道:“好吃嗎?”

周英帝總說他是個會疼人的。

他在烏衣巷的鳳閣中見多了血腥與酷烈的刑罰,每每走到人間,便覺心裏有股陰森之氣不知何處安放。

是以對敘情也好,對那些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倌也好,他與其他狎妓宦官總是不同,床笫之間更是百般的呵護。

他見著那些美貌少年,便覺得合該多愛護著些,若非如此,便好似辜負了上天造這等玉似的骨肉的美意。

他會疼人,但這究竟是出於好色之心,還是出於別的,有時自己也委實弄不明白。

只是有時他心中也會想,若他非一個殘缺的閹人,興許,他也未必會把這一生所有的情愛都放在那位大周天子的身上。

晏春熙被問得臉一紅,隨即微微點了點頭,他吃得嘴唇上沾了油脂,在火光下更顯得飽滿瑩潤,頗為動人。

“你怎的連鹽巴都隨身帶著?”少年一邊吃著獐腿,一邊又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常年在外奔波,少不得都要備上些。”夏白眉答道,他說著又取下別處的獐子肉烤上,淡淡地道:“前人雲:秋冬食獐,春夏食羊。這會兒的獐子,其實倒的確是不錯的野味,你多吃點,身子也暖和些。”

夏白眉見晏春熙頗喜愛獐腿,便自己先吃了些其他部位的獐肉,隨即將另一只烤好的獐腿也遞給晏春熙。

但是少年這會兒卻有些靦腆了起來,搖了搖頭推拒道:“多、多謝夏大人,我已差不多飽了,還是你吃吧……”

他倒也不笨,知道獐子腿最是美味,夏白眉這是在照顧他。

“無妨。”

夏白眉聲音沙啞地道,卻竟罕見地說了一個不冷不淡的笑話:“吃什麽補什麽,你如今一瘸一拐,倒也大可不必客氣。”

晏春熙擡起頭,怔怔地看了夏白眉一下,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絕。

他兩人本該是劍拔弩張的關系,夏白眉行事神秘詭秘,更是周英帝手下狠辣陰毒的閹人,擒住了他想要脅迫關雋臣,還曾親手在他腰間烙下數寸的傷口,那種苦楚,他至今想起來仍會心有餘悸;

可在這枯林山洞之中,他們坐在一塊分食一只獐子時,許多事變得頗為模糊,他竟覺得自己離夏白眉很近。

……

山洞之中若無柴火燒著,便會冷得刺骨。

入夜之後,夏白眉吩咐晏春熙先去睡,自己則守了半夜的火。

晏春熙本想著夏白眉也身上有傷,自己睡一小會兒就去替夏白眉,只是他到底身子骨沒練武之人強悍,再加上這一路來心神交瘁地奔波,這一睡就睡死了過去,睜開眼時天色已經蒙蒙亮。

晏春熙起身後發現火堆旁夏白眉不知從哪兒找來了半個瓦罐,裏面正放了一大捧頗為潔凈的新雪,正架在篝火之上慢慢燒著,顯然是不一會兒工夫便能將雪燒沸成水來喝。

一看到這水,晏春熙才感到喉嚨裏已經很是幹澀,想到等會能有熱水喝,頓時很是開心。。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不知怎的心中忽然冒起了一個頗為奇怪的念頭,只覺得夏白眉很像是他幼時聽父輩口中真真假假的故事裏那些豪客——

策馬江湖、荒郊夜宿,仍是過得有滋有味。

興許夏白眉就不該待在大內做一個權勢滔天的宦官,這樣或許還能更快慰自由一些。

晏春熙想到這兒又忍不住搖了搖頭,只覺自己頗為荒唐,夏白眉智計武功都遠超於他,怎輪得到他為人家思慮這些。

他扶著墻,慢慢向山洞外走去,隨即順著雪地裏夏白眉留下的腳印,竟一路穿過枯林,才在峭壁邊找到了夏白眉。

夏白眉正盤腿坐在一塊巨大的怪石上,手中拈著一片冬青樹葉,慢慢地將葉片兩側卷起放在唇邊吹了起來。

那聲音頗為蒼勁,只是音色略有粗糙,在晦暗險峻的峭壁邊,葉片之聲與寒風呼嘯之聲盤旋交錯,更使得尾音枯咽,似乎吹葉片之人心緒頗為沈郁。

晏春熙遙遙地看著夏白眉孤獨的背影,不知為何,他雖然不知夏白眉的心事,可卻又好像能夠明白些什麽。

他小心翼翼地從後面走過去,扶著怪石邊緣,慢慢地坐下,安靜地聽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夏白眉方才停了下來,他當然早知道晏春熙已經過來了,可是卻並不理會,只是低頭凝視著手中的冬青葉。

翠綠冬青葉瑟瑟發抖,像是不勝寒風吹拂之力,夏白眉憐惜地手指輕輕撫摸著葉片的脈絡,他端正的鳳眼之中含著一絲纏綿的溫柔,似乎透過掌中那一枚小小冬青在回憶著什麽。

晏春熙隱約聽到他低低嘆了口氣,張口手掌,任由寒風將他掌中那片細瘦的冬青葉吹走,向峭壁旁的深谷盤旋而下。

晏春熙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喃喃道:“怎的、怎的不吹了……”

“吹得不成調子,便不勉強了。”

夏白眉轉過頭看著晏春熙,神情很淡:“你可知……這是誰教我的?”

晏春熙搖了搖頭,他自然不知。

夏白眉微微笑了,他牙齒很白,笑起來時頗為動人:“是皇上。”

晏春熙心裏突地一跳,竟不知該說什麽。

可所幸夏白眉興許本來也不要他回應,而是自顧自繼續道:“那會兒他還不是皇上呢,只是個東宮裏不大受寵的太子,於是便不像是如今這般日理萬機,因此便有許多時候,可以與我廝守在一塊兒。”

晏春熙怔怔地看著夏白眉,他的確曾聽關雋臣說起過夏白眉與周英帝之間的糾葛,之前雖心裏好奇,可是卻是怎麽都不敢問夏白眉的。

那畢竟是大周天子啊,此時夏白眉竟會對他直言天子的私隱,更甚至將皇帝與他之間的事稱之為“廝守”,這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晏春熙怎能不慌神。

“晏公子,你從沒見過皇上,是不是?”

夏白眉問道。

“是、是的……”

晏春熙磕巴道。

“你如今見了皇上,或許未必會覺得他有多麽好,可是十多年前的時候……”

夏白眉的眼裏隱約有光,輕聲道:“皇上年輕那會兒俊朗英武、心思更是機敏無雙,許多事旁人要學上好久才能上手,他卻總是一點就透。他不僅通曉四書五經,禮、樂、射、禦、書、數也樣樣精通。晏公子,我知你心中定是覺得寧親王乃最了不得的人物,可我卻要說,大周當世人傑——非皇上莫屬。”

“不止如此,皇上的才情並不拘泥於周禮六藝,他並非是一個規規矩矩、只知讀書與政事的太子。”

“他興致好時,也常帶著我喬裝出宮,我們扮作富家公子去南倌、去梨園聽戲,他教我品酒、教我下棋,只是我才智遠遠不及他,這些年來,我從未贏過他一局棋。皇上既高雅,又頗通市井之風,狐妖作祟、書生情癡、尼姑思凡,這口耳相傳的許多離奇故事,他都通通知曉。他從不嫌民間之事不雅,反而能從其中看出大周平民百姓的生動志趣來。”

“他還是個極有趣兒的人,哪怕是隨手拈片葉子,都能吹出雅奏。晏公子,你可知道嗎,冬日裏只有冬青、松柏幾種葉子常青,其中又只有冬青能吹奏,只是葉片頗硬,是以音色郁郁,便如寒冬之節氣。但是到了春日裏……萬物覆蘇,連樹葉也嬌軟下了身子,這會兒再拿來吹奏,調子便歡快輕盈,好聽得多了。這般種種小事,都是皇上教我的。”

夏白眉說著說著,神情竟漸漸得有些癡了。

他這一生,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些過往。

與他相戀之人,最終成為了大周天子,是以久而久之,他便越來越沈默——

他這一生的愛戀,本該是永遠無法對第三人言及的。

只是這人一旦憋得久了,想說出口時,心裏的話便像是決了堤。

他喃喃地說著,樁樁件件便像是昨日才發生一般,那些柔情蜜意、相伴相攜真真地浮現在他眼前,他只盼能一直這樣說下去,說周英帝的好,說周英帝的了不起,一言一笑、風姿翩然。

是啊,周英帝怎會不好呢。

世人軟弱,是以情死之時,便總說是未遇良人。

可是其實若周英帝從不曾對他好過,他便不會傾盡這一生去愛。

這世間最殘忍的從來並非負心人,而恰恰是有情人終有一天會悄然變了樣貌,叫他再也認不出來。

“夏大人……皇上、皇上當真是喜歡過你的。”

晏春熙聽得眼中酸楚,在他心中,周英帝是無情帝王,一步步威逼關雋臣,更為鞏固大全肆意殘害忠良,與夏白眉口中英才大略、風趣瀟灑的皇子相距頗遠。

可是他卻不願再說別的,他感覺得到夏白眉心中的無盡苦楚,實在不忍多言。

“是了。”夏白眉點了點頭,他臉上的淺笑浮起一絲慘淡,輕聲道:“晏公子,昨日你問我是誰傷了我,我未回答你,如今你能猜得到答案了嗎?”

晏春熙心中一悸,他隱約猜到了什麽,可卻不敢說出口。

那猜測叫他毛骨悚然。

“皇上曾賜我一匹血龍駒,此馬奔行奇快、與古汗血寶馬也不遑多讓,乃少見神駒,習性也少為人知。但機緣巧合下,我卻偶然知曉這血龍雌馬發汗時身有異香,只消有其他雄馬循著氣味便可追去,多年來我早有疑慮,興許皇上賜我此駒是為了時時知曉我的行蹤,卻從未問過皇上。那日我心灰意冷,辭去烏衣巷指揮使一職,此舉頗為危險,可出城時我卻仍特意騎了這皇上親賜的血龍駒,晏公子,你可猜得到我這般做的緣由嗎?”

“你、你是想試探……”

晏春熙額頭微微冒汗,顫聲道:“你是想試探皇上的心意。”

“是。”

夏白眉又微微笑了,他平靜地道:“我出城後,尋了我的手下扮作是我騎在血龍駒上,自己則換了尋常馬匹悄然跟在後面,不過一日之間,就有一武功奇高之人從皇城出來,騎著一匹雄駒跟在血龍駒後面,這人自然是來殺我的。”

“晏公子,伴君如伴虎。與皇上有情,只怕又更危險些。我陪了皇上十多年,為了保護皇上毒啞了嗓子,練了縮短壽命的武功,為皇上鏟除異己、殺人害命,可是如今,我只不過心灰意冷,想要遠遁江湖,可是皇上卻想要我的命。你若是我,該當如何?”

“我、我……”

晏春熙回答不出來,他心中只感到極為恐懼。

周英帝心機深沈至極,可夏白眉卻也不遑多讓,這兩人宛如一路子的兇獸,雖相戀、卻也肆無忌憚地防備著彼此,這般的感情,委實叫他害怕。

“是了,晏公子不是我。”

夏白眉微微頷首,繼續道:“我跟在那宮中之人後面,我在暗,他在明,他自然不勝防備,被我下了無色無味之毒。我留了他性命,本想細細查問,可是沒想到此人武功已入化境,竟暗中將毒逼出了些許,還能悍然與我生死相鬥。我腰腹間的傷,便是被此人的鷹爪功抓出來的,彼時極為兇險,只怕我反應再慢上分毫,連腸子都要被生生扯出來。我心裏知曉,此戰一輸,我必死無疑。心中存了這等念頭,武功竟發揮得比往日好上三分,拼死扣住了那人的脈門,震傷了他的心脈。”

“那人傷重、可是卻一時未死,我將他腳趾一根根削斷,再敷上蜜糖,讓他傷處被螞蟻噬咬,如此酷刑折磨,直削到他只剩兩根腳趾時,他這才苦熬不住,按著我的意思,給皇上寫下了密信,告知皇上:夏白眉已死,他身受重傷、又追得極遠,要過十幾日才返京。晏公子,我這般做,你定要覺得我兇殘可怖,但是我是非得如此不可——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為自己贏得些許時間。”

在這一片枯林之中,夏白眉神色平淡,就這樣娓娓道來,可是晏春熙想到昨天他見到的那血肉模糊的傷處,再想到夏白眉那場殊死搏鬥,之後的慘烈酷刑,只覺得心跳極快,雖然未親眼所見,可是卻也能感覺得到那撲面而來的血腥之氣。

“時間……夏大人,你、你要做什麽?”

晏春熙猛地擡起頭問道。

“弒君。”

夏白眉凝視著晏春熙,平靜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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