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藍天空，還算綿白的大片雲朵，鑲金色光暈，緩緩西沈。霧霭終究融化在空氣裏，除了聞起來不太美好，視覺上總算清晰了好多。

踏出電梯，走在園林布景優雅的社區裏，迎面碰見幾個熟人。瓊林一面跟對方打招呼寒暄，一面使勁把躲在身後的簡晨露拽到身旁。

她只是面帶微笑聽著，並沒有開口說話。兩撥人像是物業和鄰居，發現她的存在對方也沒有表現出多麽驚訝，只是禮貌點頭寒暄。反而是她，感覺雙手被攥著，姿勢看上去別扭，神情看上去就更別扭。

等人走遠，簡晨露揮動胳膊使勁甩了甩攥著她的手：“行了！”極不耐煩的表情。

聽見控訴，瓊林低頭看自己一只手裏攥著的一雙細白小手。那表情好像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面露驚訝擡頭看了看她。下一秒的動作讓簡晨露徹底崩潰，只見他手一松，細白的一只手從他手心裏掉了出來，另一只手被他換了個動作繼續牽著走。

“哎~你夠了！”簡晨露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定在原地，一副死活不走的架勢。

兩只胳膊因為拉扯橫在兩人中間，瓊林回頭：“我記得你以前就喜歡……。”

簡晨露感覺忍無可忍了，趁他說話時註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臉上，她傾身上前，另一只手穩準狠的抓住他手腕就往自己嘴裏放。

“啊……”一聲悶哼，配套表情痛苦不堪。

簡晨露深信自己下嘴就不會留活口，如果自己高度夠，如果這口能咬在他脖子上，想必現在他應該血濺當場。

攥著她的手終於松開，她隱約看見好像不只是一排牙印那麽簡單，兩排無堅不摧的牙齒，集結了她滿身的怨氣，不見血應該都不會松口。

她滿意的舔了舔牙齒，嘬了嘬嘴唇，對上他難以置信的眼神：“果真沒料，幹巴巴，可憐我的牙了，看來晚上要點兩份肥嫩多汁的肉安慰安慰它們了！嘖嘖嘖！”

聞聽此言，他垂下被咬的胳膊，向前一步，但緊接著她退了兩步。

她把雙臂抱在胸前，一種生人勿進的架勢：“又氣急敗壞想抱負啊？”

“簡晨露，你……你是狗呀？”男人單手叉腰，另一只擡起食指指著她的鼻子。

簡晨露擡手打掉指著自己鼻尖的手：“我是狗你是什麽？”

“我是……同物種不同性別的……同類。”說完，溢於言表的玩味，轉身走開了。

簡晨露滿腦袋都“啥啥啥……說人話……你回來，解釋清楚……。”當然只限於內心吶喊，表情還在假裝淡定。

像是提前約定好的，兩人在商場裏幾乎沒有言語交集，只是上升為眼神交集。就連商場售貨員都發現兩個人眼神交流的讓她們覺得頗為尷尬。

她購物向來目的性很強，簡單的護膚品旅行裝，想到有可能要陪簡晨燁再住一天，索性買了換洗衣物。

接近七點，用餐高峰，從商場走去餐廳，簡晨露一路上都在想最好沒有位置，那樣就可以直接打車去楊茗迪訂婚的酒店住下。

瓊林發現她買了很多，唯獨沒有買洗漱用品，出於她之前過激的表現，猜想她應該還是打算去酒店。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聽見前臺服務員禮貌的詢問，簡晨露心理簡直樂開了花。

“有，這個電話！”說完遞上手機讓服務員掃描屏幕上顯示的二維碼。

“你好，下午3:53訂的兩人位，瓊林先生？”

“對！”

簡晨露一臉遭埋伏的表情，擡手摸了摸額頭，深深的無力感遍布全身，心想不是姑娘我太善良，是敵人太狡猾、太卑鄙無恥。

兩葷一素一甜點，吃開心後，簡晨露發現自己智商也跟上去了。她反覆琢磨著他那句同物種什麽的話，咬著筷子，黑眼珠滴溜溜的亂轉：“那你以後是不是要改叫二狗子？”

瓊林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水杯，剛碰到唇邊隨後一側嘴角勾起：“二狗媳婦？”

“咳咳咳……”

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體會了一次。簡晨露接過他遞上前的水杯，“咕咚咕咚”喝個精光。杯子“噹”拍在桌子上，一個個白眼翻過去。

接下來的時間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但是簡晨露一直都覺得瓊林坐在對面似笑非笑的時不時看看自己，自尊心再一次受損嚴重，玻璃心叮叮當當碎了半塊。

出了餐廳，簡晨露開始特意保持兩人之間的距離，有意識往馬路邊走，剛走出沒多遠，跟在身後的人突然快步上前擋在她前面。

簡晨露使勁握了握裏拎在手裏的袋子：“起開！”

像是充耳未聞，他一把拿過她拎在手裏的袋子，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向公寓方向走去。

她被拽的踉踉蹌蹌，跟在身後嘰裏呱啦的說著，但所有話像是對著石頭說的，沒有任何回應，得不到一個有價值的表情。

“嘀嘀”指紋識別成功，大門“哢噠”打開。

“跟我說說簡晨燁的事，我想知道明天要怎麽幫忙。”瓊林彎腰從門廳右手邊鞋櫃裏拿出兩雙拖鞋。

“先放開我。”

手被放開，彎腰把鞋子的拉鎖拉開，站直身體，甩著大長腿把兩只鞋子“噹噹”甩在鞋櫃的門上，拖鞋也沒穿徑直走向沙發，使勁把自己摔進沙發裏。

站在門口的瓊林，眼睛一直盯著發脾氣的姑娘，眼角嘴角不自覺的帶著笑。

他繞過吧臺倒了兩杯溫水，端著水走到沙發另一側。一杯水放到茶幾上推到她對面，另一杯握在自己手裏。這期間除了背對著她的那幾秒，兩只眼睛從未離開過她那張氣呼呼的臉。好像生怕一個不留神，這姑娘就跑了出去。

半杯水放在茶幾邊緣，他躬身上前，看著她慢慢平靜下來，若有所思的一張臉：“說說吧！”

“海市歷家，歷雪、厲宇君。”她把抱在胸前的手緩緩放下，搭在身體兩側，“楊茗迪是歷雪唯一的女兒。”

“唯利是圖哼……。”他低下頭，幾不可聞的幾個字，充滿不屑和譏諷。

“所以她不會讓唯一的女兒百無一用。”她頓了頓，目不斜視的盯著正前方，那裏好像有她正在回憶的畫面。

“就算是簡家之前……。”欲言又止，緊接著：“更別說是現在。”

他擡頭看她，想在她臉上發現什麽，但是卻看見再平靜不過的一張臉，仿佛只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坐在那裏。

“十六歲互為初戀，楊仲彥書香世家，不允許這種事發生，更不要說歷雪。簡晨燁曾當眾被羞辱，簡大成也不是能看兒子吃虧的主。兩家世交關系因此決裂！”說完，起身把一直穿在身上的羽絨服脫掉，放在身側。

“四年後，簡大成出事，幾經周折無果……。”又是一次欲言又止。瓊林克制自己不去看她，但是心理一緊，有什麽東西堵住了嗓子，他意識到他們絕口不提的事，原來彼此再明了不過。

“最後是楊仲彥幫忙前後梳理打通關系，才能茍延殘喘，也是那時候爺爺走了。”她說完一怔，為什麽要說爺爺，她還在耿耿於懷？

長長的一陣沈默，她把自己的意識抓回來，努力組織語言來講述屬於簡晨燁和楊茗迪可以挽救的故事。好像是為了打破沈默，她伸手取過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那時候簡晨燁、楊茗迪都會錯了意，以為雙方松口了，特別是歷雪。但是後果就是楊茗迪被送到國外，消息一無所知。直達去年才回來，是因為厲宇君在這個城市給她找了一位雙方父母都非常滿意的結婚對象。”說是結婚對象，其實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利益聯姻。

她發現那杯涼透了的水竟然比她的手溫度高一點，索性又握緊了一點。“簡晨燁這些年，在國外比賽一場一場，幾乎沒停過。有一次差點被雪埋了，我問他為什麽不回家，他只了了幾個字，因為那裏沒有楊茗迪。”其實簡晨露有一段時間一直在誤會簡晨燁是不能接受簡家破敗至此，只是選擇逃避，實則簡晨燁要比自己更明了，適應的更快。

又是一陣沈默，他終於開口：“你想怎麽幫他？”

“如果能選擇幫他的方式，我選擇不擇手段。”極輕極緩，激不起水花的一句話。可是傳到他的耳朵裏，讓他本就揪著的心，更疼了。

“那你呢？”他的目光灼灼，幾乎是用穿透身體的力量盯著她看。

“我？”她終於扭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躲開他的眼神，仿佛再多一秒就會陷進去。“我還是我，從前怎樣，以後就怎樣。”

“那我呢？”

“你該有的一直都在，還想怎樣。”毫無情緒的一句話，就是因為聽不出任何的不滿和情緒，讓瓊林心理更慌亂不堪，好似在回憶這些的那個人是他。

他輕合眼瞼，讓自己平靜再平靜，緊抿著唇。終於他還是說出了口：“我沒有……你。”

但就是這樣需要全部勇氣說出的一句話，仍舊沒讓她臉上多半分波瀾：“這不是最可怕的事！”

他猛地擡頭，看見的不過是錯覺。

幾秒鐘的停頓，她輕緩且長的呼出一口氣。“我曾經以為最難以啟齒的事不過是有愛難言，最丟臉的事不過是從頭再來、尊嚴掃地，最可怕的事莫過於天人永隔。”她埋下頭，眨著眼去適應雙眼過分灼熱帶來的不適。再開口音量小了許多：“其實不是，只要你最親的人，你在乎的人，你想見就能見的人，不論以什麽姿態開心、健康、平安就好……！”

這三件事，陪伴她的似水年華。如今她拿來安慰別人，還是他。她幾乎聽見自己心理輕顫的冷笑，差不多是下一秒那冷笑漫延上她青白的臉。

他望著她慢慢散下來的發，完完全全遮擋住了半張臉，看不見猜不透讓他更抓狂：“那你是什麽姿態？”他心理有一刻明確意識到自己恨她，為什麽是恨，是她平靜的表情？淡定的口吻？還是她假裝不在意？“我想知道當年……”他終於知道為什麽她那麽多次欲言又止，原來真的面對面說出來，不是只有足夠的勇氣就可以的。“到底有多……。”還需要足夠的理智。

她擡頭，打斷他：“如你現在看到的，大家都很好。”她望向他目光裏更多是溫柔、真誠。“只是從此世界再大，世界再小，你是你，我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開始，慢慢捋順兩家的過往！

小小的虐一下！

又更晚了

對不起（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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