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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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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已是三月半,意外收到了木清一家子托來京經商的鄉鄰捎帶來的特產和給我的生日禮物,爹娘睹物思鄉,不免傷感落淚。而我也才驚覺,今年的生日,只有爹娘的禮物和祝福,和去年相比,何其清冷。

去歲而今,恍如隔世。

心裏惦念著鈞堯要回京一事,卻苦於無消息來源。和三阿哥已經生分,不可能找他,於是便想著去看望玉錄玳,托她幫我留心著。一早和爹娘說了去找玉錄玳玩,他們也正擔心我這段時間似乎總悶悶不樂,見我難得主動願意出去散心,都很開心。

因著和玉錄玳相識相熟,也去過奉恩鎮國公府幾次,門上小廝見了我也很客氣,片刻便有個小丫頭上前帶路。聽她說了才知,今日是奉恩鎮國公老大人六十壽誕,因著太後喪期,不能擺宴慶賀。但皇上特特賞了貴重壽禮,一些皇室親眷也陸續前來探望。鎮國公老大人年事已高,不能親自迎客,便讓子女們在廳堂裏負責照應一應事宜。因著玉錄玳在廳堂,是以把我往那裏引。

我聽如此,原本想走,但小丫頭話說完時,擡頭已到得廳堂。便不好再離開。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好在來的恰在時候,一撥客人剛走,一時倒也無旁人。

玉錄玳見我到來,甚是喜悅。知我前來必有事情,又知我不慣應酬客套,和她兄長囑咐了幾句,便拉著我要去她閨房細談。正待擡腳跨過門檻,卻見太子爺春風滿面信步走來,身後還跟著肖甫等幾個侍從。

我乍一見太子爺,不禁又驚又怕。卻見玉錄玳定定盯著緊跟在太子爺身後的肖甫,也楞了。

玉錄玳的兄長們一見太子爺,忙不疊迎上去。太子爺吩咐左右送上壽禮,便由眾人簇擁著進得屋內上首坐了。只是經過我身旁時,卻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令我心驚肉跳。

肖甫和一眾侍從訓練有素,便在門外站得筆直。玉錄玳沖肖甫直使眼色,似在問:到底怎麽回事?肖甫卻裝作看不見。我心下也狐疑,又不知他們倆到底怎麽回事。一時只好和玉錄玳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卻見太子爺在身後爽朗一笑,“玉錄玳姑娘,是看上本宮哪位侍從啦?寧願站在門口看他們,也不來和本宮打個招呼。”見太子爺興致頗高打趣玉錄玳,屋內眾人都笑了。

我目光一掃,卻見玉錄玳仿若被說中了心事般心虛起來,臉騰地紅了。不待說話,又見太子爺沖門口遙遙一指,笑道:“那肖甫可是本宮的心腹愛從,你若是看上了他,也算你有眼光。”

玉錄玳又氣又羞,柳眉一揚,沖太子爺跺腳嬌嗔道:“太子爺再打趣我,我可不依了啊!”

玉錄玳話音剛落,我卻楞住了——站在門口的我,眼見三阿哥弘逸、八阿哥弘邇和一眾侍從正向這邊走來。三阿哥正和八阿哥邊走邊聊著什麽,擡眼不防看到我,一時也微微楞了,只是瞬間卻又視若無睹般繼續與三阿哥談笑風生。

我剛想沖他笑一笑算打個招呼,見他如此冷淡,一時只覺得訕訕的,心裏也說不清的失落,只好尷尬地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三阿哥是幾乎擦著我的肩膀走進房間的,但這樣的近在咫尺,卻已陌生的今非昔比。太子爺一見二人,笑道:“喲,不愧是兄弟間心有靈犀,都趕在一起了。”

三阿哥和八阿哥向太子爺行了禮。便聽八阿哥笑道:“可不是。才剛在門前下了馬車,便看到了太子爺的馬車。我還沒進府,後腳三哥跟著也到了。”

待兩位阿哥也落了座看了茶,見三位皇子都在,玉錄玳也不好再離開,更不好再於門口站著,只好拉了我回到眾人間,於一旁站了。

兩位阿哥問了鎮國公老大人安,又說了些壽辰吉祥祝福之語,玉錄玳及兄長們也都領受了。一時便閑閑話些皇室間家常。玉錄玳也陪著說幾句,一時也顧不上我。我也不懂他們所聊之人之事,只好榆木疙瘩般站著。

猶自站得腳酸,正百無聊賴,卻見一小廝來報:“陸鈞堯陸大人來訪。”我陡地一驚,腳下一個趔趄,幾乎跌倒。瞬間周身血液直沖頭頂。

千盼萬盼。卻在此刻。

那小廝話音剛落,門口已閃現一個高大挺拔身影。

我明明是在笑,可淚水卻不爭氣地湧上眼眶。急急用手抹去,只怕模糊的雙眼不能好好看清他。

他笑容滿面,意氣風發。只是邊疆風霜和槍林箭雨的磨礪,他愈見堅毅成熟,目光灼灼。

他手捧兩個大錦盒,正自跨門而入,終於一眼瞥見了我。那一刻,久別後的四目相對,我們倆都沒有訝異、沒有驚惶、沒有冷漠,短短對視一瞬,都沖對方輕輕點頭一笑。那一刻,仿佛周遭一切都消失了,時間也停止了,於我倆之間,只有風輕雲淡、海闊天空。或許,是“相逢一笑泯恩仇”般的放手、解脫……

我的心,那一刻,前所未有地踏實了,妥帖了。或許,也就是這樣了。

心如止水。是真正的寧靜。

我靜靜看著他送上壽禮,與眾人寒暄、交談。說他風塵仆仆趕回,才受了皇上召見,便馬不停蹄趕來。一時,話題便也從皇室家常,自然而然轉換到了邊疆歲月。

玉錄玳不知何時悄然來到我身旁,拉了拉我的手,低聲道:“你還好吧?”

我沖她一笑,感激她的體貼,“沒事。”

聊了半晌,八阿哥笑道:“端敏皇妹自從知道陸大人要回京的消息,歡喜的了不得,日日盼著。陸大人,你何時去看望她呀?”

卻見鈞堯頓了頓,似因著我在一時難免有所顧忌,終究淡然一笑,“承蒙固倫端敏公主擡愛。這便準備去請安。”

太子爺撫掌一笑,“有情義,不枉皇妹看重大人。”

我以為我會心痛,會尷尬,會不忿,卻都沒有。心中靜地可怕。眼見陸鈞堯向眾人拱手告辭,快走到我身旁時,卻放慢了腳步,終於,於我身旁站住了,轉頭望了我一眼。我擡頭沖他淡然禮貌一笑,輕聲道:“保重。”眼眶終究一酸,唇齒禁不住微微顫動。

“保重。”他說完,轉頭快步而去。背影和步伐,是真正長舒一口氣後的放松、解脫。

突然,“啪”一聲驚醒了定定望著鈞堯背影的我。卻見太子爺一拍掌,“喲,不對呀!”說著指了指我,又低頭仔細思索的樣子,良久,才道:“這不是那誰,那個,秦姑娘嗎?記得在端敏皇妹府上宴會時見過,當時和陸大人一起。三弟、八弟,當時你們也在,還記得嗎?”

八阿哥這才發現有我這麽一號人物存在,面露詫異和難色,“太子爺好記性,我可記不得了。”

三阿哥微一沈吟,淡然笑道:“似乎有些印象。”

太子爺嘴角一牽,“倒不是本宮記性好,只是她陪同陸大人一同赴宴,又被粗手笨腳的侍女潑了酒,皇妹還賞了自己的衣服給她穿,是以印象深刻。”

說罷,目光如兩道劍般望著我,“彼時秦姑娘與陸大人甚是親密的樣子,只是今日相見,怎得如此生分起來。莫非,秦姑娘與陸大人分別太久,不耐寂寞,已經心有他屬?”

“你覺得呢,三弟?”沒想到太子爺嘴上說著我,話鋒一轉,目光和言語直奔三阿哥而去。

此時才明白,太子爺話裏話有,意有所指。

“男女之事,臣弟不如太子爺知曉。況且,對他二人也不熟,是以無從談起。”三阿哥回地恭謹。

太子爺哈哈一笑,指著三阿哥道:“老大不小,也該娶個福晉照顧著啦。”

八阿哥也笑了,“三哥說男女之事他不懂,可一點也不算錯。說起來,成年的皇子中,也就三哥未娶,連個格格、侍妾都不曾有,也著實為難他了。”

“三弟說不懂男女之事,依我看三弟卻是最看重最懂男女之事。他遲遲不娶,無非是想求個‘一心人’罷了。比之我倆,境界不知高到哪兒去咯。”語間雖是誇獎,卻帶了一絲不屑和嘲諷。

三阿哥斂容正色,“太子爺心細如發,看得出臣弟心思。只是皇祖母喪期,此刻談些嫁娶的,恐是不敬。”語氣恭敬中含著不卑不亢。

八阿哥一楞,瞬間收了嬉笑面容。太子爺臉上也略過一絲不快,只是猶保持著勉強一絲微笑。

“哎呀,這也快到用飯時間了,春寒料峭,方才已讓廚下預備了滾滾的羊肉鍋子,太子爺、三阿哥、八阿哥,便在府上用飯吧。”玉錄玳見氣氛有些尷尬,忙出來打圓場。

太子爺擺手笑道:“今日府上恐怕還有的忙呢,就不叨擾啦,改日吧。”又轉頭望向三阿哥和八阿哥,“三弟,八弟,本宮今早去向皇阿瑪請安時,他老人家身體倒見好了,只是不知怎麽倒念起隱居修行於京郊‘法興寺’的慧聰皇叔了。知道他身子也不大好,便囑咐我親自跑一趟,送些佛經、衣食、藥物過去。你二人便陪同本宮一同前往吧,順帶也給他老人家請個安。”

三阿哥點點頭,又道:“皇叔自小便與皇阿瑪感情極深,沒想到早早遁入空門,令皇阿瑪好不傷心。只是皇叔不問世事,連皇祖母喪儀他都沒有來。說起來我們也確實好久沒見他老人家了,是該去看望看望。”

八阿哥也點頭道:“是啊。去看望皇叔,順便叨擾一頓素齋。成天裏魚肉葷腥,當真是膩了。”

一時眾人便都恭送三位皇子。我心道總算可以好好喘口氣了。卻見太子爺突然於我不遠處停了腳步,指著我道:“你便跟著伺候吧。”

連我在內,所有人都楞了。

玉錄玳上前一步,微微笑道:“瞧我還沒給太子爺好好介紹呢,這位秦姑娘,是前禦窯廠督陶官、如今皇上親封的誥受資政大夫二品郎中秦又懷的女兒。”她眼見我受太子爺羞辱,忙好意為我解圍,告知太子爺我的身份,不是一般民女甚至下人,又笑道:“況且她哪裏會有下人們伺候的周到。太子爺若是需要,我便撥幾個奴婢跟著伺候。”

太子爺眉毛一揚,“我看她便很好。今日能伺候本宮和兩位阿哥,也是她的福分。”

我眼見太子爺今日是篤定要向我發難,躲是躲不過了,更不欲玉錄玳為難,只好欠身福了一福,道:“只要太子爺不嫌棄民女粗笨,民女願跟隨伺候。”

玉錄玳面上隱現不安,方要開口,我低頭斂首間卻瞥見暗中她一位兄長拽了拽她衣袖,不讓她多管閑事,蹚這趟渾水。

我忍下胸中難平之意,心道今日便是刀山火海少不得也得去滾一滾了,由不得我。悄悄看了一眼三阿哥,他仍是一臉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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