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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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草長鶯飛時節,卻仍舊春寒料峭。三阿哥和八阿哥的車馬一前一後,將太子爺護衛於中間。我與一眾侍衛、侍從一樣,只能步行。

漸行漸遠,人煙漸少,景致卻越來越好。郊野天寬地闊,嫩草黎黎,清冷空氣中是濃郁的清新氣息。我一時也忘記了步行的疲乏和對太子爺暗暗的抱怨。

肖甫曾有意無意放慢腳步靠近我,低聲關切道:“累了嗎?還能走嗎?”

我無奈一笑。累了又如何,不能走又如何,既然太子爺發話了,我只能爬也得跟著爬過去。但心裏也明白肖甫的善意與關切,為消除他的擔心,便若無其事笑道:“邊行邊看景色,又有這般新鮮空氣,一點兒也不覺得累。”

走了約有一個時辰,終於遠遠已能看見法興寺。雖非皇家寺廟,卻因有數百年歷史,又供奉有釋迦牟尼真身舍利,且又有皇室成員在此修行,是以香火十分旺盛。離寺廟越近,便見香客信眾越來越多。便遣了小廝先行去通報。

待到得法興寺山門外,早有寺廟方丈領著一眾僧侶前來恭候迎接。一眾香客信眾被侍衛呵斥著回避。因著慧聰法師此刻誦經尚未結束,方丈便領著三位皇子去方丈室稍事休息。另有僧侶將侍衛侍從分別安排於寮房休息。我單獨被安排於一間平時供女香客臨時休息的寮房內,送走引路小僧,我才感覺渾身精骨幾欲散架,一雙腳更是酸痛不已。一待坐下,瞬間再難站起。

還未休息緩過勁來,便有太子爺身邊侍從來喚我去齋房,說是太子爺等已向慧聰大師請安畢,現下準備用齋膳,傳我去伺候用膳。

去了才知,與其說是我伺候用膳,不如說是讓我在一旁站著看他們用膳。可憐我走了那麽久的路,只喝了點水打發,饑腸轆轆,還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大快朵頤。只好低了頭不看他們,餓的也沒精神聽他們說些什麽,只恍恍惚惚的,盼著早點結束這難捱的一天。

許久飯畢,伺候了簡單洗漱,幾位爺準備小憩,我才總算暫時逃離。飽餐了一頓齋飯,整個人才算稍稍緩和一些。

出發回去,已是下午申時過半。天卻日益陰沈起來。行不多時,便淅淅瀝瀝下起毛毛細雨。雨雖不大,可初春尤冷,淋的多了,濕濕密密的涼意貼著肌膚,又滲透骨髓,也難受的緊。

太子爺和八阿哥的侍衛、隨從們的行走隊伍便有些散亂起來,不時撥弄著被淋濕的頭發、衣服,又嘀嘀咕咕咒罵老天早不下晚不下,偏偏這時候下雨。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三阿哥的人馬,一絲不亂、心無旁騖,仿佛雨絲壓根沒有沾他們身。心中不免讚嘆,終究三阿哥府上規矩嚴明、教人有方。

雨卻越來越大。天也堪堪暗了下來。

忽然陸續幾聲馬嘶,接了太子爺指令,整個隊伍停了下來。三阿哥和八阿哥不知緣由,下了馬車,冒雨走了過來。只見太子爺打起廂簾,向他二人道:“雨這樣大,不能再這樣緩慢行路,不然進不了城了。”因著皇上重視,京城的治安戒嚴分外嚴格,一旦天黑關了城門,饒是你太子爺也叫不開門。

太子爺打眼前後瞧了瞧,繼續道:“馬車跑起來。所有人,跑步前進。”

卻見三阿哥一楞。我也楞了。侍衛、隨從們跟著主子的馬車跑步前進那是家常便飯,可我怎麽辦。

“太子爺,秦姑娘怕是跑不了,要不——”

太子爺的臉隱藏於昏暗的車廂內,卻聽他笑道:“喲,三弟倒會憐香惜玉。便讓她在後面跟著慢慢走便是。橫豎丟不了。”

三阿哥猶豫了一瞬,道:“太子爺,這樣冷天,又下著雨,讓她一個姑娘——”

“我記得三弟從來獨善其身,不願多管閑事,怎麽今日對一個小小女子竟關懷備至起來?”

八阿哥早已看出太子爺是有意為難我,忙拉了拉三阿哥的衣袖,“三哥,罷了,你看這雨下的,我們倆的身子哪能和下人們比,再淋一會,該著了風寒了。”

三阿哥只好作罷。一旁的肖甫,雖滿臉關切擔憂,卻也無可奈何。

起先,我還能跟著跑一段,可漸漸的,我就離隊伍越來越遠。可我知道自己不能慢下來,如果進不了城可怎麽辦。雨越來越大,禁不住開始冷到瑟瑟發抖。腳下,因著疲累和泥濘,也越來越寸步難行。

恍惚間,好像自己正身在禦花園,被淑貴妃罰跪於滂沱大雨中。那時,有三阿哥來救我,今日,誰又來救我。

朦朧中,雨停了。可我,卻再也走不動了……

不知是清醒,還是夢中。

沒有冷雨,沒有淋濕的衣裳,自己仿佛被春日陽光般的暖意包圍著,惟有一絲絲疲憊和頭痛,真切提醒我,這是現實,不是夢。

終於,頭腦似乎漸漸蘇醒,緩慢睜開眼睛,禁不住呻/吟了一聲。

“你醒了?”一聲關切的男聲傳入耳中。

我轉頭一看,竟是三阿哥。目光不經意往四下裏一掃,我才赫然發現——竟然是在一個頗為寬闊幹凈的木屋裏,低矮簡易的床榻旁,一堆篝火燃的正旺。方才的暖意,便是由此而來。

“啊——”等坐起身來,目光終於落在自己身上時,我忍不住尖叫起來。才發現,我身上穿著一件男士的棉袍。而我的衣衫——慌亂的目光四下尋找——才發現,被架在篝火旁烘烤著。

我瞬間似乎明白了怎麽回事。再看三阿哥,身著單薄衣衫,正在篝火旁靜靜坐著。他見我驚慌失措,也有些不好意思,又不便上前來,忙道:“藍兒,方才冒犯了。實在是你衣服全濕透了,又昏迷不醒——”

我打斷他的話,卻不敢看他,“三阿哥是正人君子,我明白。為了救人,只能事從權宜。”

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我只好裝作打量這個木屋。從角落裏堆積的柴火和身邊一些粗陋日用品看來,恐怕這裏是農戶或者獵戶建的,用來避雨或者休息的地方。從窗口望出去,是濃得化不開的漆黑一片。

篝火近在我身旁,三阿哥為了避嫌,終究還是坐的遠些。這樣寒冷夜晚,棉袍給了我,他只身著單薄衣衫,我心中不忍,忙道:“三阿哥,你坐過來些吧。”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起身往篝火處走近了些,我卻突然一陣眩暈,他眼疾手快,忙一把上前扶住我。半個身子在他懷中,與他幾乎面貼著面,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目光如此溫暖深情,令我一時有些迷亂,突然,才反應過來,忙從他懷中掙脫出來。

“你沒事吧,恐怕剛醒來,身子還很虛弱。還是躺下吧。”

我定了定神,覺得仍舊有些疲乏暈眩,便聽了他的話。一時躺下才覺好多了。轉頭望著他被篝火映照的溫柔面龐,忍不住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不是和太子爺一道回城了嗎?”

他靜靜向篝火添著柴火,半晌不語。我也不催促他,只靜靜看著他。

良久,他才面向我,柔聲道:“藍兒,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我見他面上是不忍和難過,心中疑惑,不待我發問,他幽幽道:“藍兒,太子爺對我的防備和暗中較勁,我又何嘗不知?從東宮‘下毒’事件後,我就明白,即使我不願意,這場鬥爭,至少太子爺是宣布‘開始’了。從那時候起,我就在猶豫,要不要和你疏遠距離,因我知道,對我越重要的人,太子爺便越可能去加害。尤其你和家人還根本沒有保護自己的實力。”

“直到那日,你來找我,將禦花園中聽到的太子爺的話告知與我,我才下定決心要疏遠你。藍兒,因為你知道的越來越多了。你知道的越多,便會卷入這個漩渦越深,也會越危險。況且,這場鬥爭,我並無勝算,很怕連累到你和家人。和得到你相比,我更願意你好好的。”

“今日,太子爺一再刁難你,我不知他是知道了我鐘情於你,還是只是在試探我對你的關切。我只能一再忍耐,可誰知,他卻變本加厲……”

我忍不住起身坐起,他怕我身體虛弱,也顧不得什麽,忙上前扶住我,安頓我坐好,又遞了杯水給我。

我感動於他的苦心,卻又憂慮,“你這樣回來尋我,豈不是前功盡棄?”

他淡淡笑了。“說來話長。回去的路上,我雖然十分擔心你,卻只能極力忍耐。好在一路馬車飛快,很快便進了城,和太子爺分道揚鑣後,我知道以他的個性,一定會派人盯著我的馬車和侍從們,便只好行在一處人多眼雜之處,悄然下了車。到時候馬車無恙,隨從一個不少,徑行進入我府上,沒人能看得出異樣。”

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似的,他突然無奈地搖了搖頭,“生平沒這麽狼狽過。一路狂奔來尋找你。”

我聽了也忍不住撲哧一笑。卻禁不住眼眶便紅了。

“然後呢?”聲音情不自禁帶了哽咽。

“一路上沒發現你,我心急如焚,只恨自己不該自以為是、想當然,反而害了你。好在上天有眼,月光下,終於讓我發現昏倒在這木屋旁的你。只是你渾身濕透冰冷,怎麽叫你也沒反應,當真嚇壞我了。”

我此刻已經無恙,可他說起方才的一切時,卻仍然滿是焦慮緊張。我靜靜凝視著他,心裏百轉千回。

屋內半晌的安靜有些尷尬,他打破沈寂,“好在你也沒有大礙,時間也不早了,你且就安然睡一晚,明早我再送你回去。”

“那你呢?”

他笑了笑,“我沒事,就在這看護著你,順便隨時添柴火。你只管放心睡吧。”

此時此刻,我才驚覺,他沒有鈞堯的剛毅果決,也沒有鈞堯強壯高大的身材,可是溫潤如他,反而一次次救助我、保護我。和他在一起時,我從來都是平和的,心安的。

我捫心自問,是否我真的不懂珍惜,不知好歹?

只是,我真的喜歡他嗎?還只是一時脆弱下的感動和迷惘?……

我心事重重,又莫名想逃避,不敢多關心他,生怕他生了更多誤會和想法,更怕自己越是關心他,就越看不清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心想且就睡吧,等天亮了,一切也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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