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仙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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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一封,全是鈞堯寫給太子爺的信。任何一封信如若流出去,鈞堯必死無疑。太子爺,即便沒有確鑿證據,恐怕也將萬劫不覆。

我不知道肖甫為何要把這些信給我。我私心裏想著,或許,他是知道鈞堯對我的重要性,所以把這些信作為人情送給我,由我處置。再或者,他是好心讓我知道如今的鈞堯為了權勢,早已經成為太/子黨中的重要成員,提醒我不要卷入漩渦。

我心中不禁哀嘆,鈞堯啊鈞堯,我原本慶幸你不回京城是好事,至少不至於卷入政治漩渦。現下裏看來,你不但早早已卷入其中,還是自己主動卷入。只是,或許太子爺給你的信你都依令或在監視下銷毀了,可你哪裏知道,太子爺卻對你留了一手。

這晚,因著信件的事情,我躺在床榻上,直至深夜仍難以入睡。忽然,聽得窗子輕微“吱呀”一聲,一個黑影輕巧落在房內。我幾乎叫出聲來,嚇得大氣不敢出,趕緊閉了眼裝作熟睡中。半晌不見動靜,但冥冥中,總覺得似有一雙眼睛在靜靜看著我。

又過了許久,才聽得似有還無腳步聲。卻像是向我梳妝臺走去。少頃,便是窸窣翻找動靜。我悄悄微睜開眼睛,借著窗外月光,那人雖身著夜行衣蒙著面,但只那眉眼,我便一眼認出是肖甫。卻見他緊張詫異,小心翼翼地慌亂翻找。我瞬間明白了,他是在找那些信。那些信根本不是他留給我的,而是他為著安全,藏在那裏,現下來取罷了。

信件不翼而飛,只見肖甫沈吟了一瞬,突然轉頭望向我的床榻。月光下,就這樣四目相對。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晚,我和連生叔逃出家時,我不小心生出動靜,與時為衙役的肖甫四目相對,終究替我解圍。

終於,我開口了,“不用找了,信件在我這裏。”又道:“你且轉過身去,待我換好衣服。”

換了衣服,點了燈,他轉過身來,摘下了面巾。

不待他說話,我先入為主,“信件事關鈞堯生死,我不能給你。”

他似乎意料之中,沒有說話。

“肖甫哥,你現在究竟在哪裏當差,為誰效力?還有,我知道你曾經在天牢裏救的人是誰。我知道你不是壞人。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我說的幾乎有些語無倫次。

他應該讀出了我眼中的關切。良久,只輕輕嘆了一聲。終究,又冷然道:“信件在哪裏?”

我見他執意要信件,不禁狠狠盯住他:“你要這些信件做什麽,是要交給誰?”

他有些不解地望著我,又似乎恨我不爭氣,“陸鈞堯究竟哪裏值得你這樣為他付出?”

我一楞怔,仿佛被他問住了,不禁便紅了眼眶。“肖甫哥,求你幫我這一次。這些信件絕不能流落出去,否則鈞堯真的就死定了。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在為誰當差,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是有什麽目的,但既然你沒有藏好信,落在了我手裏,那就是天意。”

盈盈淚光,映著燭火。肖甫面上現出一絲哀傷和無奈,終於,道:“你一心只想著鈞堯。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因我丟了這信件,要受極大的懲罰,甚至會丟性命呢?”

仿佛被抽了魂魄,我呆呆定住了。我哀怨地望著他,痛苦極了。

他卻低頭一陣無聲的苦笑。仿佛在嘲弄我。又仿佛在自嘲。良久才擡頭,道:“我只是問問罷了,沒那麽嚴重。我知道,鈞堯在你心中的分量,遠比我想象中要重要。既然你堅決不願意把信件還給我,也不願意讓這些信件害了鈞堯,那麽最好的方法,就是燒了它們。”

我這才醒過神來,向他投去萬分感激的目光。就這樣,在肖甫莫測的神情中,我將所有信件付之一炬。那一刻,我只覺無比的輕松,和興奮,好像我真的救了鈞堯一命。

肖甫終於是要離開了,他話中似有深意,“灑藍,有時候全心全意對你好的人你視而不見,卻固執守著那個辜負你、眼裏只有權勢的人。是不是真要等到自己被傷透的時候,才會回頭?”

我仿佛聽懂了他在說什麽,又好像完全沒聽懂,我的心緒,只想著那些信件燃燒後紛飛如蝶般的灰燼,只為著鈞堯的安全、解脫而開心。我想再說些感謝的話,可終究說不出口,只默默目送他離去。那背影,一如曾經,帶著年少時的堅定、倔強。

一早醒來,恍惚回憶昨晚,不敢相信,總覺得是夢。直到看到地上的灰燼,才驚覺一切都是現實。剛於現實裏站定,卻又跌入夢境般——宮裏太監宣旨,太後召我即刻進宮。

如今特殊時期,一聽太後召見,俱是納罕,又有些惶恐。於是爹爹忙封了厚重禮銀給那宣旨太監,悄聲打聽:“不知太後她老人家召見小女是何事情,還望公公指點一二……”不待爹爹說完,那太監下意識掂了掂手中銀子,白凈面龐微微舒展,“大人不必擔心,”又附在爹爹耳邊輕聲道:“不瞞大人,太後她老人家身子不大好了,不知小姐怎生福氣,倒蒙太後惦記,想召進宮見一面說說話罷了。”

我們一家三口這才長舒一口氣。我更是感動地幾欲落淚,腦海中又浮現出太後她老人家那威嚴又慈愛的面容。只是心裏隱隱擔心,不知她老人家身子到底不大好到什麽個程度。一時經爹娘提醒,才反應過來,哪裏還敢亂想、耽擱,只趕緊收拾,準備進宮。

再次到得樂壽堂,只覺時光荏苒,今昔非昨。侯了一會,便見烏蘭嬤嬤來喚我進去。音容更和善了些,只是,眼圈卻是紅紅的,滿是疲憊之態。

我心中一沈,已經明白了幾分。

進入西暖閣,擡眼便見太後虛弱地半躺於床榻上,半個身子由宮女扶著,三阿哥正坐於榻旁,悉心餵藥。太後見老了,三阿哥也憔悴了……

三阿哥最先看見了我,想沖我點頭微笑,卻因著悲傷,終究只嘴角牽了牽。

“太後,秦姑娘來了。”烏蘭嬤嬤關切地看著太後,稟報道。

太後聽聞,有些吃力地坐起一些,三阿哥放下藥碗,趕緊和烏蘭嬤嬤幫扶著。我看著已近油盡燈枯的太後,不禁悲從中來,忙跪了膝行幾步,“太後當心身子!”關切之情油然而出。又磕頭道:“民女秦灑藍參見太後,祝願太後福壽安康!”

太後吃力地點點頭,沖我笑了笑,“好孩子。”她每說一個字都很吃力,便不再說話,沖烏蘭嬤嬤看了一眼,幾十年的伺候,烏蘭嬤嬤早已明白太後每一個眼神的含義,便道:“秦姑娘起來說話吧。”一旁早有宮女搬來了繡墩,放於太後榻前。

我卻並不坐,也不顧規矩禮儀,滿心裏只有對太後的關切,忙上前跪於太後榻前,靜靜看著她老人家。太後輕輕擺了擺手,便見烏蘭嬤嬤上前替了原先扶著太後的宮女,又沖屋裏一眾伺候的下人和禦醫道:“都退下吧。”一時,暖閣裏便只剩下了太後、三阿哥、烏蘭嬤嬤和我四人。

只見太後定了定神,卻比之我來時,精神煥發了許多,眼神也有光了。我看著,卻更加傷心難過,這樣的場景我小時候見過,那時候大人們管這叫“回光返照”,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眼眶瞬間便濕了,卻硬生生忍住,不敢掉淚。三阿哥更是面上悲戚,卻又怕太後看了傷心難過,只好強裝笑容。

“哀家自知大限已到……”

“皇祖母!”、“太後!”太後此話一出,我們三人俱都心中悲慟,三阿哥忍不住哽咽道:“皇祖母還要活千歲呢!”

太後卻淒然又欣慰地一笑,“傻孩子。”此刻說話也順暢了許多,只是聲音凝滯蒼老。“今日皇帝不顧帶病之軀,帶著皇室和群臣步行去天壇為哀家祈福禱告,又有弘逸這般至純至孝的皇孫守於哀家榻前,哀家心滿意足了。”這許多話應是耗費了她極大的心力,她微微閉了眼睛,似在休息。

烏蘭嬤嬤心有不忍,勸道:“太後,您老還是不要多說話,剛服了藥還是先休息,有什麽話,待康覆了再慢慢說。”

“是啊!”我和三阿哥也異口同聲。

太後緩緩睜開眼睛,笑了笑,輕搖了搖頭。沈吟了一瞬,以慈愛的目光看著我,笑道:“丫頭,哀家與你,也是緣分一場。今日有幾句話囑咐你——”我不知不覺已經滾下淚來,忙點點頭,等著太後說下去。

太後休息了一會,才又看著我,慈愛地笑了笑,“弘逸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人品貴重。哀家知道,他鐘情於你。”說著,她顫巍巍深處雙手,一邊一個,拉住我和三阿哥的手,輕輕疊放在一起,“哀家時日無多,此生也沒什麽遺憾了,只希望你們兩個小人兒……”太後靜靜望著我和弘逸,慈祥地微笑,那麽安詳,那麽欣慰,卻又仿佛神智有些不清晰了,口中一張一闔,似在呼喚什麽,終於,隱隱聽見“弘...辸...”我心中一凜,卻見弘逸眉間一動,忙俯下身子,附在太後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什麽,便見太後好似聽到了,聽懂了,眼神不再祈盼,面容也更平和了。她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再出一句話。

我和弘逸都楞了,良久,才驚覺,太後已經去了……瞬間悲慟不已,眼淚止不住順流而下。烏蘭嬤嬤,更是抱著太後的遺體,悶聲痛哭起來。

長久,四周只聞哭聲。直到聽到傳報,才知道皇上和太子爺等皇室成員並後宮妃嬪們,也已匆匆趕到,都烏壓壓跪在太後床前,痛哭失聲。我和三阿哥早已傷痛哭泣地精疲力竭,見皇上到了,他趕緊領著我於一側跪了。便見皇上拖著病體,滿面淚痕,由兩個太監攙扶著,蹣跚走到太後遺體前,終究,忍不住撲在太後身上痛哭起來。“皇額娘!……”

一國之君,也有這樣真情流露的傷痛時刻。我不知道皇上和太後是怎樣的母子情深,但此刻,我真真切切地被感動了。一時之間,哀嚎痛哭失聲的,勸慰皇上保重龍體的,哭聲話語聲交織於一處……哀傷沈痛,從樂壽堂升起,漸漸盤桓於整個皇宮上空。

我情知這樣時刻,我這樣微不足道人物,已不宜再停留。便鄭重向太後遺體磕了三個頭,默默祝禱了一番,便悄然退出。

我剛出得樂壽堂,才行了幾步,便聽三阿哥於身後喚我。我心中一動,不知是傷感還是動容,別的皇子都在圍著皇上轉,他竟於忙碌混亂之中,還註意到我的行蹤。

他滿面憔悴淚痕,走到我面前,“皇祖母剛走,我也不能離了這裏。你方才跪了許久,又哭了這半晌,眼也腫了,身子也虛弱,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你等等,我找兩個下人送你。”

太後說他至孝至純,人品貴重,的是如此。我沖他微微一笑,“謝三阿哥關懷,你趕緊回去守著太後她老人家和皇上吧。我知道出宮的路,自己可以走。”

他也不勉強,沖我點點頭。轉身的一霎,我看著他虛弱疲憊的身軀,憔悴的面容還依舊帶著對我的關懷,終於忍不住停住了,輕聲道:“三阿哥,你也多保重身子。”

因我這句話,他仿佛得了動力,欣慰地笑了,認真點了點頭。

轉身離開時,太後臨終前的話語又浮現於腦海,而我和他的手,被太後拉著疊在一起時,那溫度,仿佛此刻依舊存於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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