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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秋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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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三四日,果然鈞堯一早便來陪伴我,至晚間才回府。而三阿哥也真的沒有再來看我。但我無暇顧及三阿哥,有鈞堯在我身邊的日子裏,我的眼裏心裏只有他,我的喜悅無法言喻。

期間的我,身體早已完全康覆。於是,便和鈞堯一起去逛集市,去曾經的梨花園裏散步談心,去看望玉錄玳,又約她一起去“陽春樓”聽戲。這些日子的甜蜜快樂,讓我沈醉,讓我如在夢裏。

猶記得那一日在集市上,鈞堯拉著我進得一個首飾鋪,精心挑選了一枚金鳳釵,斜斜簪於我的發髻間,又望著我溫柔一笑。店裏的老板活計立於一旁,皆目含祝福嘴角帶笑。我一時羞地低了頭,心裏卻如蜜一般甜美。

我知道鈞堯的心意。鳳釵,不僅僅是飾物,更是男女間的定情信物。自古戀人或夫妻之間便有一種贈別的習俗:女子將頭上的鳳釵一分為二,一半贈給對方,一半自留,待到他日重逢時再合在一起。

身無彩鳳□□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鈞堯如此鄭重挑選鳳釵送我,其中的深情厚意自不必說,我與他都是心裏明白的。因了如此,又彼此默契深情地對視一眼,幸福了然於心,又都笑了。

“只有和你在一起時,我才會如此安心,如此快樂。”他目視著我,深情呢喃。

我害羞一笑,低了頭輕聲回應他:“我心似君心,不負相思意。”

自那之後,我便小心地將那枚鳳釵精心珍藏於錦盒內,不舍得再戴。卻又日日睡前捧於手中摩挲撫拭,看了又看。每每都是帶著甜蜜笑意進入夢鄉。

這些日子,鈞堯真誠的言行種種,讓我極度信任,極度有安全感。我甚至覺得,曾經的誤會不快,一度讓我擔心害怕,但現在看來,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因為那些嫌隙痛苦,卻反而讓我們彼此更加明白,自己是如何深愛著對方、離不開對方。也讓我們更加珍惜彼此,感情也比往日更為深厚。

我也曾於梨花園內,小心問過他:“你覺得固倫端敏公主是個怎樣的人?”

彼時,梨花園內正枝繁葉茂,青嫩嫩的梨子累累掛於枝頭。他定定望著一棵棵梨樹沈吟了半晌,又轉頭笑著看我,半帶認真半帶戲謔道:“我不說,說了你又生氣。”

我卻忍不住笑了。若在往日,我一定會忌憚猜忌,但這些日子的種種,早已讓我篤定自信。我明白鈞堯是真心愛我,是一心要娶我。至於固倫端敏公主,也許真的只是單純感恩鈞堯的救命之恩。況且,即便她有意於鈞堯,但鈞堯卻一心向我,她也無可奈何。

於是,挽了鈞堯的胳膊,將頭靠在他的肩上,笑道:“你說吧,我絕不會生氣。”

他沈思了一瞬,輕聲道:“公主天生麗質,溫柔可親又兼善良大度,偶爾活潑孩子氣,甚是可愛。”

我心裏一沈,終究是有些介意的。他當著我的面如此稱讚另一個女子,且又是我曾經介懷過的女子,我怎能不心懷介意?不僅介意,還有些錯愕。鈞堯是聰明人,他能看穿太子,看穿我,卻如何看不穿公主的為人?

我強忍住心中微微的不快,勉強笑了笑,故作輕松道:“都是好的,那她有什麽不好的地方嗎?”

他忍不住刮了刮我的鼻子,故意逗我,“怎麽,又吃醋了?我和公主交往並不多,暫時還看不到她有什麽不好的地方。”說著,又觀察我的表情,戲弄地眨了眨眼,禁不住笑起來。

見他如此,我一時也忘了介意與不快,佯怒瞪了他一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嘟著嘴定定看著他,撒嬌道:“那我呢?”

他卻轉過頭,嚴肅了面孔,望著梨園深處沈默了半晌,終究又帶著幸福滿足的表情,低頭微微笑了。“縱然別人再好、再完美,我橫豎不愛。我愛的是你,也許不那麽完美,但這才是真實的你,是我所愛的你!”說著,又動情地在我額頭深深一吻。

我早已紅了眼眶,喉間有些堵,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更緊緊挽住他的胳膊,更緊緊靠在他的肩頭。半晌,才擡眼望向他,粲然一笑。

和鈞堯在一起的日子,只覺時光飛逝。一轉眼他已回到京城七八日。也終於,昨日他得了傳召,命他今日早間進宮面見皇上。且傳召的太監還說,皇上說屆時要他留在宮裏一同用午膳。鈞堯向我說及此事時,他面上的驚喜尤深深印於我腦海中,他拉著我的手興奮地說:“真是天大的隆恩聖眷!”

雖然這意味著今天他不能陪我,但我心裏實際卻十分開心。因為,皇上如此器重他,我自然為他高興。況且,我一直記著他那日所說的話,“等我此次見過皇上,諸般事情安頓一下,我便向伯父、伯母提親,把你娶進門!”在我內心深處,總覺得他早一日見了皇上,便能早一日上門提親。因而,內心十分期許。

一早,爹爹和李二叔也出門了,是去拜訪刑部右侍郎張世麟伯伯。上次官兵全城搜捕天牢內被劫走的重犯,爹爹和他偶然遇見,才知他升了京官。他後來也曾派人請了爹爹過府一敘,今日,又著人來請爹爹和李二叔去他府上喝酒。

吃過早飯,便在房間裏看了半晌書,一時只覺乏了,便下得樓來。卻見木清正坐在廳裏看書,我遙遙一看,密密麻麻的字,又畫著一些瓷器圖樣,心裏不禁暗暗發笑,真真是盡職盡責的準禦窯廠督陶官呢。

他聽得腳步聲,擡頭望向我,又笑了,“怎麽這會子下來了?”

我嘻嘻一笑,“看書看得悶了。下來找你聊天。”

他眉毛一挑,瞪了我一眼,笑著逗我道:“哦,有陸鈞堯陪著你,你就忘了哥哥。這會子他不在了,你倒想起找我陪你聊天了!”說完又抿嘴望著我直笑。

我不禁紅了臉,跺著腳,又白了他一眼,三步兩步趕著下了樓梯,來至他身前,伸手就打了他幾下。“討厭!讓你調侃我!”

他一邊躲著打,一邊忍不住哈哈大笑,嘴裏又道:“好妹妹,我錯了!”

我這才做出一副勝利的表情,笑道:“這還差不多!”一時二人又都撐不住大笑起來。

看著他真誠開心的笑容,想起和他相識以來的種種,我不免又傷感起來,忍不住便坐在他身旁,有些難過道:“唉,過些日子回了景德鎮,你做你的督陶官,我和爹娘卻要離開那裏,來京城居住了。”

他也瞬間止了笑容,有些楞怔,有些傷感。良久,才黯然道:“沒想到這麽快就要分開。”看著他的眼眶紅了,我一時也禁不住眼中蓄了淚,只覺難受。

便聽他長長嘆了口氣,又道:“多希望日子還像從前,我們大家一起生活在景德鎮,簡簡單單、快快樂樂的。”

我也跟著嘆了口氣,只覺喉頭堵地難受。“從那日在窯廠門口救了你,到得今日,中間發生了那麽多事,仿佛幾年已經過去了。可仔細一算時間,也才一年多而已。”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是啊。”又含了淚看著我,“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就是遇到你和恩師。是你們給了我重生的機會,沒有你們便沒有今天的我。”

眼淚控制不住地便掉落下來,我笑了笑,“你不要再這麽說。你能有今日,全憑你自己的努力!否則,別人再怎麽幫助你也是不能夠的。”

他卻不說話,只別過頭去,用衣袖擦了淚。又忍不住道:“我真的舍不得你們離開景德鎮。”說著竟低低哭出聲來。

我心如刀割,也是難受地緊。只怪自己偏偏提起這件事,勾起彼此的難過傷心。於是忙忙拭了淚,笑著打趣他:“都是成了家的人了,怎麽還像個孩子似的。你看我都沒哭!”

他也明白我的心思,於是擦了淚。卻又望著我,撲哧笑了,“瞧那眼淚珠子還掛在臉上沒幹呢,還說沒哭!”

我一邊擦幹面頰上的眼淚,一邊安慰他:“木清哥,我們也別再為這事難過了。又不是從此天各一方,再無見面之時了。畢竟你每年都會來京城送貢瓷,大家年年都是可以相見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說的也是。也只好這樣安慰自己罷了。”一時,彼此對望著,都安然笑了。

卻聽門外傳來挑擔小販的沿街叫賣聲:“酸梅湯!酸梅湯哎!玉泉山的水哎,東直門的冰,喝的嘴裏涼了嗖嗖!給的又多哎,湯兒好喝呀!”

我立刻站起身來,沖他燦爛一笑,“我去買兩碗酸梅湯來!這麽熱的天,正好喝著消暑。”他見我開心,也笑了起來,只是道:“買一碗就成,我不喝。”我這才想起來,木清一直不太愛吃酸,只好道:“好吧。”

轉身去廚房拿了只碗,又抓了幾個銅錢出去,不一會我便端了一碗冰鎮酸梅湯回來。將酸梅湯放在案上,又去拿了小勺,便坐於木清身旁,忙忙舀起喝了兩口,立時只覺酸甜爽口,冰涼沁脾。忍不住便稱讚:“哇!還是京城的酸梅湯好喝!嗯,好喝!”木清見我這般饞相,忍不住笑了起來。

“餵,你可別笑,是真的好喝!”又笑著問他,“知道你不愛吃酸,可是這酸梅湯酸甜適宜,真的很可口,你要不要嘗嘗?”

他眼睛瞅了瞅,猶豫了一下,“好吧,那就嘗嘗。”

我聽了高興,不待他伸手拿起小勺,便親自舀了一勺,遞於他嘴邊。他一楞,忍不住笑了,便就著勺子喝了一口。我忍不住得意:“怎麽樣,好喝吧?”

他抿了抿嘴,又點點頭。我見了喜歡,又舀起一勺,遞到他嘴邊喝了。又笑道:“最後一口啊!剩下的不許喝了,全是我的。”

正與他說笑著,卻瞥見門口站著一個人。我轉頭望去,赫然發現卻是秋杏姐正定定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一時之間,我禁不住僵硬在那裏,勺子停在木清唇邊,完全收不回來。卻見木清瞬間也楞了。又忙忙站起迎到門邊,接過秋杏姐手中的包袱,驚喜道:“杏兒,你怎麽來了?別站在門外,快進來坐!”

我坐在那裏,只覺臉上火辣滾燙,不知是痛還是熱,仿佛又挨了秋杏姐的一巴掌,就和那一晚的巴掌一模一樣。她曾經警告我的那些話語,一時也在腦海裏胡亂翻滾盤旋。

木清卻什麽都不知道,還拉著秋杏,望著我笑道:“藍兒,你杏兒姐來了!這下你可有人陪著說話了!”

我這時才醒過神來,忙站起來,沖著秋杏姐尷尬笑道:“杏兒姐,你怎麽來了?”

我看得出她在極力保持克制,她直直看著我,眼中幾乎要射出箭來。又望著木清,只仿佛我不存在,有些委屈地輕聲道:“鄰居邱三妞一家子上京城投奔親戚,我知道後,便和他們一道來了。”說著不禁紅了眼眶。

木清見她情緒低落,忙道:“藍兒,我扶你杏兒姐去房裏休息下。她這麽一路過來,肯定累壞了。”於是便扶了秋杏姐進了房間,關了房門。

我怔在原地,楞了半晌。想著剛才秋杏姐的眼神,心裏禁不住焦急害怕。便轉身去廚房泡了些茶水,準備端去給秋杏姐。

剛走至他們房門口,卻聽裏面秋杏姐抽抽噎噎在哭,又道:“我在家裏擔驚受怕想著你,你倒好,在這裏和你的好妹妹說說笑笑清閑自在!哪裏還記得我,記得家?!”說著又嚶嚶哭起來。

只聽木清著急道:“杏兒,你誤會了!我怎麽不記得你不記得家?剛才看到你,我都高興壞了!恩師不是寫信回去說了嘛,是皇上有事吩咐,我們才滯留京城。”我知道他怕杏兒姐擔心,不敢告訴她我們在京城遭受的一切。

又聽杏兒姐怒道:“你走時我問你,你說只有你和爹爹、秦伯伯三人去京城。幾日後我才知道,明明藍兒就和你們一起的。你為什麽騙我?!”

木清還未及解釋,又聽她哽咽道:“方才你們倆那般卿卿我我算什麽的?!”

我一時聽了又急又怕,她生我氣倒在其次,我更怕她和木清吵架生氣,那豈不是我害了木清。一時猶豫不決,不知自己該不該敲門進去解釋。

卻又聽木清嗐嘆道:“你想哪裏去了!你和藍兒自小一起長大,還不了解她的為人?怎麽能疑心她!我和她既是兄妹之情,更兼救命之恩。哪裏是你想的那樣!再者,藍兒早有心上人了!說不定很快就該談婚論嫁了。若不信,你去問岳父大人!”

便聽秋杏姐止了哭聲,聲音中帶著驚喜,似乎舒了一口氣,“你說的是真的?”

“哪裏會騙你!

又聽秋杏姐帶著喜悅問道:“那你當真只愛我一個人?”

只聽木清忍不住笑了,“這還用問!”

便聽他二人俱都笑出聲來。我一時總算放了心,正轉身要走,卻不防他們房間的門突然開了。只見木清正要走出來,見了我,面上一楞,瞬時又有些尷尬,似是怕我聽到了他們對話。

我一時慌亂,又趕緊鎮定下來,裝作若無其事地笑道:“我泡了茶水來,剛走到門口你就開門了,這倒好,省得我叫門!”

便見他微微舒了口氣,笑道:“不用拿進去了,就放在廳裏桌子上,咱們一起喝茶說說話。”

便見秋杏姐也勉強笑著走了出來。只是剛哭過,眼眶尤是紅紅的。

木清接過我手中的茶,自去安放斟茶。卻見秋杏姐狀似親密地上前挽了我的胳膊,一邊放慢了腳步往廳裏走,一邊壓低聲音恨恨道:“前番我的警告你又忘了嗎?你既是有了心上人,便莫要失了分寸。好自為之!”說著,又狠狠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我疼的渾身一顫,卻硬生生忍住,沒有叫出聲來。

一時三人坐了喝著茶,又聽秋杏姐說些家裏的事情,我們也挑揀些京城的事告訴她,又說我爹爹和木清封官的事情,她聽了喜氣盈腮,高興不已。

閑閑聊敘了一會,便見木清寵愛地看著秋杏姐,笑道:“這是你頭一次來京城吧?待會我帶你出去逛逛,中午咱們便在外面吃些京城有名的美食。”說著又看向我,“你也一起去。”

卻見秋杏姐瞬間沈了臉。我本就不欲跟去打擾她二人,見她這般,更是不敢去了。只笑道:“杏兒姐千裏迢迢來京城,你便帶她去好好逛一逛吧。我就不去了。”為了安撫秋杏姐,又特意加了一句,“我自己在家裏弄點東西吃。鈞堯下午說不定還會來找我呢。”

秋杏姐方才聽木清說我有了心上人,此刻聽我說到鈞堯這個名字,立時便明白了,一時臉上的陰沈也緩和了。

又笑向木清道:“那咱們就收拾收拾走吧!”木清開心地點點頭。

一時,她二人洗漱換衣後,又向我道:“那你自己在家好生吃飯。”便準備出門。我送出門外,看著他二人喜笑顏開、夫妻情深,心裏也替他們開心。

正自要轉身回屋,卻瞥見一輛馬車正從門前駛過。我一眼便認出那是三阿哥的馬車。瞬時一怔,只覺心裏咚咚亂跳。自那日他見我和鈞堯和好後,便再也沒有來過。對此,我心裏是平靜安然的,畢竟我不打算再與皇宮裏的人有什麽糾葛。只是一時猛然撞見他的馬車,又想起他,禁不住有些心緒起伏。

卻見那輛馬車駛出一段距離後,漸漸停了下來。便見三阿哥從馬車上下來,回身往我這裏走。一時,我只覺尷尬,想回身進屋,但眼見得他正是向我走來,也知道我看見了他,哪裏還能回身。只得木然站在那裏。

今日的他,是一襲淺藍色蘭竹暗花緞袍,行走於這夏日裏,顯得格外溫和清新。此時我才發現,若非必要,他似乎從不穿彰顯身份的衣服,永遠都是家常的服飾,只衣料做工好些罷了。

正胡亂想著,他已經走至我面前。近距離望去,才發現比之一周前,他似乎消瘦憔悴了些。

我端然施了禮,輕聲道:“三阿哥。”

他淡淡笑了笑,道:“剛好路過,卻看見你站在門口,想著數日沒來看你了,便下車來問候一下。”猶豫了一瞬,看著我的眼睛,輕聲道:“你還好吧?”

我不知怎的,心中一顫。避開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謝三阿哥關心,我一切都好。”

彼此沈默了半晌,都沒有什麽話可說。便聽他低聲喃喃道:“那就好。”又道:“那我就先告辭了。”我見他神情寂寥落寞,一時心上有些不忍,卻又說不出什麽,只能向他點了點頭,溫言道:“三阿哥慢走。”

一時回至廳裏坐下,忍不住便是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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