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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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肅而霜降,陰始凝也。霜降日之後,冬天便真的到了。一早醒來,便冷的有些受不住,讓蓮兒給我找了厚些的衣裳穿上。待吃了早飯,添了熱氣,便又覺得有些熱。到底是這秋盡冬初季節交替時,最難穿衣。

吃罷飯,便自個兒在房間裏描花樣子,想繡個荷包玩。快中午時,卻見母親叩門進來了,手裏拿著一雙羊皮棉靴子,向我道:“這是我給你木清哥哥做的一雙鞋,眼看著這天越來越冷,他一個人,也沒個人照顧,這樣冷天竟然還穿著秋日裏的單鞋,成個什麽樣子。”說著走至案前,把那雙靴子放在我手裏,“你去窯廠把這個給木清。再喊你爹爹和李二叔,還有木清過來吃飯。一年補透透,不如補霜降。就說我做了熱滾滾的羊肉鍋子,讓他們趕緊回來吃。”

這樣的冷天,耳中聽到熱滾滾的羊肉鍋子,真是饞的不行。不禁拉著她的手撒嬌道:“娘,我要流口水啦!我這就去喊他們!”拿起靴子,卻是上好的羊皮羊絨料子,厚重暖和,再一瞥,針線綿密紮實,便知是母親花了不少心思做的。又嘟嘴道:“你和爹爹對木清真好。你們是想收他做兒子吧!”母親手指一點我的額頭,“就你會瞎嫉妒。我和你爹爹倒想呢,可惜沒那機會咯!”面上傻笑著,心裏卻覺得母親的話怎麽說得怪怪的。

剛奔出房門,母親就在身後喊:“哎,慢點,對了,讓蓮兒陪你去!”“我自己去!”我回頭嘻嘻一笑。母親則無奈地搖了搖頭。

自從京城回來,爹爹把太後壽辰上鬥瓷一段說與大家聽,禦窯廠人人都覺揚眉吐氣,面上有光。也都佩服木清。從此不僅年輕窯工,便是那年長些的,也對他更加尊敬禮遇。木清是你對他越不好,他也就越破罐子破摔讓你討厭,處處和你作對,極叛逆。但若你對他好,他便反而不好意思做些出格的事。就如窯廠裏大家現在都尊重他,他也愈發老成自重,倒不比從前打架拌嘴,或者桀驁狂狷了。爹爹曾笑說,木清就好比一匹馬,看著動不動就尥蹶子,但其實若馴服了,那便是日行千裏的良駒。

壽宴上太後和皇上曾命多燒些粉彩送進宮去。爹爹回來後也不敢怠慢。又因著想歷練木清,待瓷器燒好後,便讓木清親自押著送去京城。他也是前兩日才回來。想著我和爹爹從京城來回一趟,連帶著木清也已是京城來回一趟了,時間真真如沙漏,看著一分一秒緩慢地流逝,但實際一晃眼便是兩三個月。

到了窯廠,大家夥們也正準備歇了吃午飯。我把鞋子給木清,他樂地直咧嘴。又把母親的話告訴爹爹,爹爹道:“行,你和木清先回去,我和你李二叔手頭還有點事,馬上就好。”我卻不依,看著沒有旁人,便扭著爹爹的手:“哎呀,這可是我最愛吃的羊肉鍋子,你可不能太晚回去啊,不然我對著鍋子等你們,等你回來時我就饞死了!”被爹爹寵溺地瞪了一眼,“饞嘴丫頭。去吧,你們前腳到,我和你李二叔後腳也就到了。”

於是便和木清先出了窯廠。

如今的他,氣質從目光便可窺知,看著更沈穩了。於是便想到母親的話,遂逗他:“我娘今天還說呢,你一個人也沒人照顧,沒個知疼知熱的人可不是個事。木清哥,你什麽時候給我找個嫂子呀?”說罷歪著頭看他,面上盈盈笑意,又一絲狡黠。

他倒有些臉紅,拍了一下我的腦袋,一臉嚴肅道:“我看是你想嫁夫君了吧!我猜這會子你定是有了心上人,恨嫁了,才打趣我呢吧!”說完哈哈大笑,又再次拍了一下我的腦袋,拔腿就跑。

“好你個木清!”我又羞又惱,又覺著好笑,便趕著去追打他。他邊跑邊回頭看我,哈哈大笑,“來呀!你可追不上我!”他這麽一說,我更使勁往前趕,嘴上還道:“看我追不追的上!”他終究是和我玩鬧,並不跑很快,才跑了一小段又更漸漸放慢速度,我一邊捂著胸口喊“累死了”,一邊追到他身邊,便扯著他的胳膊和衣角,作勢要捶打他。他還逗我道:“看人笑話,大街上拉拉扯扯。”我沖他一瞪眼,晃了晃腦袋,“我就扯,我就扯!”

卻忽然見他懷裏掉出一方女兒家用的絲帕。他正想去揀,被我一下抓在手裏。就著眼前一看,是塊繡著鴛鴦戲水的月白色絲帕,還帶著淡淡香味。我把絲帕還給他,露出勝利的笑容,“還狡辯,你才是真有心上人了,還說我呢!”他趕緊把帕子仔細踹進懷裏,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嘿嘿笑道:“別鬧了。”我原意是逗他玩,但真見了這方帕子,知道他不知和哪個女子已有了感情,便反而不能再打趣他。於是一路閑閑聊著到了家。我們倆又幫母親打下手,收拾桌椅,布置碗筷等。不一會,便見爹爹和李二叔也回到了。

於是又往桌上放置炭盆,但見炭火紅彤透亮,熱氣逼人。早先已煮開了的羊肉鍋子便端了上來架在炭盆上。霎時熱氣撲面,香氣四溢。鍋子裏大塊的羊肉,還有粉絲和大白菜,都是我冬日裏最愛吃的。“哎呀,還是大嫂想的好呀。這麽冷的天,吃鍋子最好!況且冬天也就屬羊肉最滋補。”李二叔笑著讚道。爹爹拿起碗筷,道,“都是自己人,也別客氣了,趕緊吃吧。”雖這麽說,也是爹爹先動了筷子,我們才便開始大快朵頤。

我和母親只是吃菜吃飯。爹爹他們三人,還弄了點小酒,吃菜喝酒聊天,倒也真的自在熱鬧。不過我才不管他們,鮮美的羊肉湯,還有那煮熟了的粉絲和大白菜才是我的最愛!吃的正酣時,卻見爹爹細細品了一口酒,將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笑道:“藍兒她娘,準備準備,擇個好日子,就把木清這孩子的婚事給辦了吧。”母親正在點頭。我卻大吃一驚,“啊?!”

我再一看木清,他撓了撓後腦勺,面上微微帶笑,又有些害羞。我不敢相信他竟然要娶親了。一時又激動感慨,又傷感喜悅。忍不住道:“爹爹,木清哥哥要娶親了?要娶誰家的姑娘啊?”

倒是李二叔接了口,看了看木清,又看向我,呵呵笑道:“我和你爹爹一直很看重木清這孩子。又看他年紀也老大不小了,還沒娶媳婦,就琢磨著給他找個合適的姑娘。誰知你姐姐杏兒也算有福氣,去過窯廠幾次後,倒和木清彼此情投意合。既然天做成這樁姻緣美事,我和你爹爹自然更是樂意做成的!”

李二叔口中的杏兒,就是他的女兒李秋杏,比我大兩三歲,模樣兒雖說不上漂亮但也很是周正,最好的是性格溫柔,賢惠大方。我悄悄看木清,他尤是一臉淺笑甜蜜,捧著碗靜靜聽大家說話,不發一語。而我卻陷入了沈思。從認識他到現在也不過半年左右,第一次見他,他衣衫襤褸遍體鱗傷昏死在窯廠門口,一轉眼,我們已經熱熱鬧鬧圍坐在冬日的火鍋旁,談著他的結婚嫁娶了。我心裏說不上什麽感受,發自內心替他開心,這樣一個時而桀驁不馴逞嘴鬥強時而孩童心性的男人,也終究就要有真正的家了,有了媳婦,很快也便會有孩子了,一家子幸福美好。只是,我心裏又隱隱一絲憂傷,雖然他長我幾歲,但我一度覺得我們是一樣的青春年少,但轉眼間,他便要為人夫為人父了。

一時飯間便都是這個話題。爹爹和李二叔、母親,商量著挑選好日子,又商議置辦房屋嫁妝一應大小事。問到木清,他便誠懇道:“一切全憑幾位長輩做主。木清不圖別的,只要能有個安穩的飯碗,能娶到心愛之人,夫妻和睦,家庭美滿,便夠了。”又幾番感恩感謝爹爹、李二叔和母親。他說的真誠感人,一時大家都眼泛淚花,感慨萬千。

飯後,並不叫下人,只是我和母親收拾殘局。他們三人因著這樁喜事,喝了不少酒,不便即時回窯廠,便留在家裏歇午覺。

卻見母親眼眶紅紅的,不知是為著木清的親事定了而高興,還是唏噓感慨。她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輕聲道:“唉,木清這孩子好呀,平時也沒少幫咱們家忙裏忙外。你知道嗎?你和你爹爹去京城給太後祝壽的時候,他更是天天過來照看幫忙,有一次我腿疼的厲害,是他趕著去請王大夫,又天天過來照顧我吃藥,陪我說話解悶。唉……”

我一時有些楞,趕緊拉過母親的手,“娘,你怎麽都沒跟我和爹爹說?你的腿要緊嗎?”母親笑了笑,“哎,也不是什麽大事,況且早就好了。只是今天想到這了,才說出來。”又見她沈吟了半晌,嘆了口氣道,“其實啊,我和你爹爹原本是想著把你許配給木清的。那孩子骨子裏善良的很,又聰明勤奮,你爹爹早就說過,以木清的資質,再過三年五載,他接任督陶官都是可能的,你若跟了他,將來是肯定不會受苦的。”

我呆楞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卻聽母親更是長長嘆了口氣,“唉,可惜啊。這次你們從京城回來,你爹爹跟我說你已心有所屬,勸我說且就按你的意願吧,不要勉強你。真是可惜了的。不過也好在他娶了你李二叔的女兒,也不算娶了外人。只是這麽個好孩子,若真是做了我們家的女婿該多好。”說著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已有淚光。

我已顧不上母親說我心有所屬而害羞了,唯一便是看母親流淚,心裏很難受。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長遠。對爹爹和娘來說,不求我如何榮華富貴,只要能生活在他們眼下,嫁一個善良,疼愛妻子,能給予家庭溫飽的男人,便是最好的事了。只可惜,我不知木清哥哥心裏如何想,但至少在我看來,我們是情同兄妹,沒有夫妻之緣。我想開解母親,便勉強笑著玩笑道:“娘,你和爹爹莫要亂點鴛鴦譜了!木清哥哥和杏兒姐姐彼此喜歡,這樣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母親又拉著我的手,雙雙坐下,認真道:“藍兒,我聽你爹爹說,你喜歡的那個人是在京城做官?自從你回來後,我也看到你時常收到他的信件。你爹爹說那個人還不錯,但娘都沒有見過,真的不放心。況且,娘和爹爹就你一個孩子,舍不得你離開我們遠走高飛啊!”我看母親流下淚來,一時也鼻頭發酸,低了頭,忍不住落淚。

“藍兒,那個人若真喜歡你,你們彼此皆有意,那他就該上門提親啊。”我猛然擡頭,忍不住打斷母親的話,“娘,你和爹爹擔心我,我都明白。女兒不孝,這麽大了,還連累你和爹爹操心。但,我,我和他還沒到上門提親那一步。娘,從小什麽事你都寵著我依著我,這一次終身大事,也請你依著我,相信我一次,好嗎?”

“唉……”母親又是一聲嘆息,卻如利刃錐在我心上。半晌,她擦了淚,笑了笑,按緊我的手背,“藍兒,娘老了,今天看著木清要娶親了,又是激動又是感慨,便胡思亂想,又不知說了些什麽。沒事的,娘的話你也別放在心上。你還小,此事談婚論嫁還為時尚早,總之,娘和爹爹尊重你的意願,只要你開心就好。”我知道母親是在安慰我,因了知道,所以心裏更難受。我把頭埋進母親的懷裏,嗚咽道:“娘……”她卻什麽都沒說,只一下,又一下,溫柔撫著我的背。

回到房間,我靠在房門上,心力交瘁。忍不住落下淚來。半晌,從櫃子裏小心翼翼拿出一個木盒,那裏面放著四封信,全來自鈞堯。一封一封展開看,除了初次寫給我的那封信外,剩下的三封,都是我從京城回來後他寫給我的。

淚眼朦朧,有眼淚滴落在雪白的信箋上。那是我剛從京城回來,他的第一封信,只一首詩: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①

第二封信,卻是他親手畫就的一副畫,是我的小像。畫中的我盈盈回眸,巧笑倩兮。畫上只一行字:一心抱區區。②

第三封,沒有詩也沒有畫。卻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想來這封信一定是寫於寒夜漫漫,燭火搖曳下的他,傾盡心緒,一字一句細述對我的思念,又隱晦地述說了他工作中的開心與煩惱。我明白,他是希望能盡忠報國、飛黃騰達的。以他的資質,也的確該如此。所以他拼命努力,一心撲在工作上,也一日日取得皇上的親睞。可對我來說,我關心的並不是這個。終於,他信中的最後一句話,消解了我所有的愁緒,消解了我所有思念的辛苦和煎熬,他說——藍兒,請你一定等我!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就上門提親!我們再不要這樣相思異地!

思緒又被拉回我和爹爹離開京城的前一晚,鈞堯來見我。從來冷峻朗然的他,眼中竟因離別的愁思而泛著瑩瑩淚光。他說,“藍兒,我現在給不了你任何承諾。但你要相信我,我是一心一意喜歡你,堅如磐石。讓我再努力一段時日,我知道該怎麽做。也不會讓你失望!”我只含淚而笑,重重點了點頭……

收拾好信件,將其好好放回原處。沈思於梳妝臺前,手枕著下頷,望著窗外風吹葉落,蕭索寂寂。我會等待,等到明年的這個時候,等他上門提親。我們會幸福地在一起。我相信!

梧桐的葉子,像金色的蝴蝶,翩然翻飛於風中。我的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午後寂靜的街道上。一群巡邏的衙役正悄然走過,領頭的,是肖甫。看他的公服服制和意氣風華的步伐,應是升了職了。我愴然一笑,不知是為他高興,還是難過。久久,待到他們走遠,背影即將消失於街道盡頭,我的目光遠遠落去,卻恍惚看見他緩緩回頭,面有清淺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古詩十九首》之《庭中有奇樹》,表達遠隔兩處的思念之情。詩大意:庭中有一株佳美的樹,樹葉花朵繁茂。折下一枝最美的,想送給我所思念的人。花朵的香氣充盈衣襟衣袖,但其實天遙地遠,花兒是不可能送到那個人手中的。這花兒能有什麽珍貴,只是因為離別太久,想借它表達思念之情。

②出自《古詩十九首》之《孟冬寒氣至》,大意為“一心一意堅定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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