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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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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爹爹都聊了些什麽啊?”我心裏因著開心,腳步都覺輕盈。今天上午,鈞堯便真的來拜訪爹爹,倆人聊了許久,也不知他們說些什麽。他手負身後,淺淺笑了笑,道:“還能有什麽,一些客套話嘛。當然,最重要的就是請他老人家允許你出來和我們大家去聽戲啊!”我聽了忍不住吃吃笑出聲來。

行不多久,便進入西河院大街,聽鐘堯說,這裏有京城最負盛名的戲樓“陽春樓”,城裏的王公大臣有時候都會來這裏聽戲。最值得一道的是,陽春樓的班主劉一奎還曾奉召帶了班子入紫禁城,給皇上、太後等表演過,很是風光無限,聲名在外。

展眼便到了陽春樓,我擡頭一看,果然是京城第一大戲樓,高聳氣派,富麗堂皇。只是不敢越制,只建了兩層。即便如此,依舊比我在景德鎮看戲時的戲樓好上百倍。這時早有候在門外的伶俐小廝把我們熱情往戲樓裏讓。邁入戲樓,但見雕梁畫棟,屋脊、壁柱、梁枋、門窗、屏風乃至細節處,或是浮雕、透雕,或是青綠、土朱彩繪乃至貼金灑銀,甚為難得。

再細看,只見戲樓分兩層,戲臺為方形,呈前軒式突出。戲臺正中掛有“霓裳同詠”的匾額,兩側對聯是“氣象萬千中/觀忠孝節義/當代豈無前代事;白雪陽春裏/演悲歡離合/座中常有劇中人”我內心暗道,好一個座中常有劇中人!

再看戲樓兩側的墻壁上皆繪有壁畫,設有神龕。戲臺臺前“池座”放有幾十張桌凳,環繞“池座”的是“廊座”,只沿墻放一排高凳。一般戲臺前都有兩根柱子,柱子附近座位的視線往往會被遮擋,稱為“吃柱子”,是看客十分討厭的。偏偏這“陽春樓”設計高明,戲臺前並無一根柱子,堪稱一絕。又戲臺三面環樓,兩旁有樓梯,供人上下。二樓正對戲臺的,為貴客所坐的卷棚項前軒式的官廂,官廂兩側為普通看臺包廂。我心內估算一番,這戲樓至少可以容納數百人。人多便怕聽不清,只是看整個戲樓的構造便知花了不少功夫,因而可以做到攏音極強,臺上演員唱、念、道、白可以清晰的傳到每一個角落。

正細細觀察戲樓,身後已聽到娜仁公主爽朗的笑聲。我和鈞堯都回頭看,只見陸鐘堯、娜仁公主,還有玉錄玳,皆盛裝而來,身後還跟著些丫環隨從。玉錄玳乍一見我,似有些驚訝。倒是娜仁公主和她一般心思,替她開了口,“灑藍,你不是說今天要回景德鎮嗎?”我看了鈞堯一眼,他似笑非笑,半帶幸災樂禍地看我,我一時有些羞愧,只得胡亂敷衍道:“一時有事,爹爹和夥計們還得再逗留一倆日。所以……”“太好了!哈哈!”不待我說完,娜仁公主便高興地拍手。

“哎喲,玉錄玳姑娘,您來啦!”只見一位身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渾身上下透著精明,滿臉堆笑迎了上來。一面看著玉錄玳,也不忘把我們都快速掃視了一遍,笑著點頭招呼。倒是把所有人都照顧到了,沒冷落任何人。

玉錄玳面上淡淡的,只輕輕笑道:“劉老板這裏的戲好,自然是要常來的。”這時我才知道,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劉一奎。只見他故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神情,誇張地叫道:“哎喲,承蒙玉錄玳姑娘謬讚!不敢當,不敢當!”說著又是一串客氣的呵呵笑聲,只是恐怕因他常年唱戲,笑聲裏難免帶著戲腔。

玉錄玳揚了揚眉,道:“只是可惜了劉老板你,受了傷,三五年沒登臺,倒讓京城從此少了一個名角兒,我們這些年歲小些的,也不得一睹劉老板的風采了。”那劉一奎“哎喲”了一聲,笑道:“折殺我也!”又手一展,道:“幾位樓上請吧。”

但見玉錄玳在前,一壁走,一壁斜斜望向劉一奎:“官廂今日可空著?”

那劉一奎面上一楞,忙賠笑道:“喲,這可不巧了。昨兒個太子爺便著人傳話了,今兒個要來聽戲。您看……”

“倒巧。那就別的不拘哪個包廂吧。”

“好嘞!”

一時在官廂右側的包廂坐下了,便有小廝連續端上瓜子、水果、糕點並茶水。

“今天可真巧啊,竟然能碰到你們□□的太子來看戲!好玩,好玩!”娜仁公主沖著陸鐘堯說。“那日太後壽宴,滿殿王公大臣,好像太子和其他一些皇子也在,只是人多我看著眼都花,又一心想著我和鐘堯的婚事,都不記得誰是誰了。”只見鐘堯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知羞不知羞?什麽都滿嘴亂說。”忽然又一眼瞥見玉錄玳面有怒色,坐在一旁輕哼了一聲,他尷尬地笑了笑,便又不做聲了。

娜仁公主這麽一說,我倒也回想起,那日的確太子爺和幾位阿哥、貝勒什麽的都在。只是我坐在大殿一角,又在人後,更是沒有註意到他們。我心裏也是非常好奇,即將主宰未來天下命運的太子爺,到底長什麽樣呢?陸鈞堯拉了拉我的手,柔聲道:“發什麽楞呢?”我頭一歪,笑道:“在想太子爺怎麽會來這裏看戲。”

不曾想這話被玉錄玳聽到了,雙眸輕巧一斜,就鈞堯臉上掃過,又看著我,半認真半戲謔道:“除了陸鈞堯,這京城裏下到百姓,上至皇室,有幾個是不愛聽戲看戲的?”見我們幾個都笑了,鈞堯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撓頭,玉錄玳頗又道:“說了你們別不信,這太子爺就是個戲癡!打小別的不愛,最愛戲曲。他自己不僅聽戲、看戲、學戲,三不五時還指導自己宮裏的小宮女小太監們學戲。這還不算什麽,他自己愛也就罷了,帶著不少阿哥格格們也都成了不折不扣的戲迷,有時候興致來了,他自己,或者帶著幾個阿哥格格,就粉墨登場,演上幾出過癮。為此,他可沒少挨皇上訓責。這陽春樓我是跟著父親常來,偶然也會碰見太子爺,只是他其實並不常來,他自己宮裏現成就有個特別好的戲班子。沒想到今日他倒有興致來這裏聽戲了。”

“我知道中國戲曲博大精深,前朝不是有個唐玄宗就一生癡迷戲曲嗎?戲曲班子又稱‘梨園’就是來自於他呢!喜愛戲曲這有什麽不好!”娜仁公主撇撇嘴,不屑一顧地道,“你們的皇上管的可真多。”嚇得陸鐘堯趕緊按住她的嘴,輕嗔道:“越發口無遮攔了!”娜仁公主調皮地擠了擠眼,不再說話。

我讚賞地向娜仁公主點點頭,緩緩道:“娜仁公主果然對中華文化多有涉獵!《新唐書·禮樂志》載:‘玄宗既知音律,又酷愛法曲,選坐部伎子弟三百,教於梨園。聲有誤者,帝必覺而正之,號皇帝梨園弟子。’後世遂將戲曲界習稱為梨園界或梨園行,戲曲演員稱為梨園弟子。”

“怎麽,灑藍姑娘對戲曲似乎也頗有研究?”玉錄玳依舊面帶笑容,但眼角眉梢略有訝異和不屑之色。

經過前次鈞堯解釋,我一度很感慨也很欽佩玉錄玳,甚至有些怨怪我自己錯怪了她。只是,再次見面,我依舊有些望而生畏。總覺得她高高在上的身份,美艷的臉龐和華貴的衣飾,與我這樣的裙釵布衣之間有著難以逾越的鴻溝。又加上可能是因為她出自高官貴胄之家,說話行事不由自主便端著架子,即便她笑,周身也仿佛籠罩著一種隔閡,讓她與人總有一段距離。而且,我內心隱隱覺得,她對我即便稱不上敵意,但也絕對算不上多友好。因而和她在一起,禁不住便有些不自在。只是又暗想,這也許只是我個人的感覺,誰知別人是否這麽認為呢?鈞堯兄弟倆,不都和她相處地很好很融洽嗎?見她發問,我瞬間腦海裏胡思亂想了一通。其實我並非有意賣弄,只是情不自禁想讚娜仁公主,便又隨口多說了幾句。

“玉錄玳姑娘過獎了,我也談不上對戲曲有研究,只是從小跟著長輩們聽戲,又愛讀些史書罷了。隨口一說,讓眾位見笑了。”我低眉斂首,輕輕說道。

“哦?看來也是個才女啊!”玉錄玳笑道。

我正愁接還是不接話,便聽樓下一片喧鬧。我們大家不約而同往下看,原來是太子爺到了。看戲的百姓皆被太子爺的侍衛要求避過臉去,但見呼啦啦一群人往樓上走來,也看不清誰是誰,倒是見那劉班主在前頭邊帶路邊奉承。

過不多時,大概是太子爺在包廂安坐好了,便開戲了。見第一出戲是《風箏誤》。

這出戲我倒聽說過,說的是詹烈候納有二妾,妾梅氏生大女愛娟,貌醜才劣;妾柳氏生小女淑娟,美艷賢惠。因二妾不和,築墻分居兩院。當時西蜀蠻族擾亂,詹烈侯主持討伐之事,以二女婚事相托好友布政官戚天袞。戚天袞有一子名戚友先,又有好友之子,人品俊逸、才學出眾的茂陵書生韓世勳居於府上。一日戚友先到城樓放風箏,韓世勳題詩風箏上,風箏斷線落到詹家,為淑娟所得,她見詩芳心大動,遂和詩一首於上。戚家小廝索回風箏,韓世勳見風箏上有和詩,心下大喜,故意又作一風箏,再題一詩於其上,並讓風箏斷線落入詹家,誰知這回風箏卻被愛娟拾得。愛娟遂冒充淑娟,拜托奶娘邀約月夜相會,韓世勳被愛娟奇醜的模樣嚇跑,以為淑娟是個醜女,從此丟開心思專心苦讀,其後入京應試得中狀元。一番陰差陽錯後,戚友先想娶美女卻終究娶了醜陋的愛娟,而韓世勳在高中狀元後也奉命娶了淑娟。完婚之夜,韓世勳尤為自己娶了個醜女而抱怨,後見淑娟竟是貌比嬋娟,方知前番誤會,遂歡歡喜喜團圓。

但見戲臺上,一末上場念誦開場曲道:好事從來由錯誤。劉、阮非差,怎入天臺路。若要認真才下步,反因穩極成顛仆。更是婚姻拿不住。欲得嬌娃,偏娶強顏婦。橫豎總是由定數,迷人何用求全悟……

卻見玉錄玳的丫環引進一穿著不俗的小太監,進門向玉錄玳打了個千兒,垂首恭敬道:“太子爺聽說玉錄玳姑娘也在此看戲,特命奴才送來糕點兩品。”說著便有人端了極精致的糕點放於案前。玉錄玳看起來頗詫異,須臾又轉而笑道:“替我先謝過太子爺。待會我便親去謝恩。”那小太監聽畢退出。便聽玉錄玳奇道:“我與太子爺並無什麽交情,連照面也不過三五回,怎麽就送來糕點了?”

卻見鈞堯笑道:“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雖與太子爺交情不多,但架不住你爹爹官高爵顯,又曾教導過太子爺讀書。想必是看在隆齊大人的面子上。”玉錄玳低頭沈吟了片刻,笑道:“這便是了。只是少不得我們大家要過去請安謝恩了。”

於是玉錄玳便攜了我們四人去官廂向太子爺請安謝恩。那官廂十分寬敞,低眉垂首站著男男女女不少下人,但見二男一女正坐著認真看戲。我們繞至三人案前請安謝恩,起身後,我悄然擡眸速速掃視三人,但見正中坐著一位二十上下的年輕人,便是太子爺了。只是那太子爺容貌頗有些醜陋,黑黑皮膚,面容瘦削,細細小小的眼睛,鼻梁有些塌,額上還有一處傷疤從右邊眉尾處徑直飛上額頭,令人觸目驚心。身旁那女子,十五六歲年紀,衣裳頭飾文彩輝煌,膚若凝脂,真真一個白玉無瑕,粉雕玉琢,更兼杏眼修鼻,柳眉芙面,直如畫裏走出的美人,一時把玉錄玳和娜仁公主也給比下去了。正欲看另一男子,卻不巧正逢上太子銳利的目光,我幾乎一個冷戰,嚇得趕緊低下頭,再不敢造次。

那太子爺看著面貌醜陋,但言語間頗為和善。他不料娜仁公主與陸鐘堯也在,便問候了幾句,又讚他二人姻緣造化,羨煞眾人。又閑閑問了玉錄玳幾句話,無非是隆齊大人身體可安好之類的。因著鈞堯是翰林院侍讀學士,有時候為皇上、太子講經解史,太子對他並不陌生,也淡淡說了一兩句話。我因剛才造次,生怕太子爺怪罪,至始至終便只低著頭。好在太子爺倒也沒難為我,什麽都沒說,便讓我們退下了。

回到我們的包廂,娜仁公主低聲納罕道:“那太子爺本就相貌平平,怎的偏偏額上又那麽大一個傷疤?可不難看死了!可那個女子竟然那般美貌!”說罷趕緊捂住陸鐘堯的嘴,笑道:“不準說我造次!”陸鐘堯一臉無奈。

玉錄玳白了她一眼,又看看我,我也是一臉好奇。終究,玉錄玳忍不住低聲道:“這段往事他兄弟二人是知道的,我這次是說與你們倆聽。你們聽了就爛在肚子裏,可不能外傳。四年前,皇上出塞行圍,當時身邊還帶了幾位年齡稍長的皇子。二阿哥弘遙,也就是這位太子爺當時也隨扈而去。一日,在獵取一頭黑熊時,眾人皆以為那熊已死,皇上等人便上前想看個究竟。誰知那熊只是疼痛暈厥,片刻醒了過來,便一躍而起揮爪向皇上撲去,情急之下,皇上身邊的阿哥、大臣、隨從非但沒有救駕,第一反應卻是逃跑。千鈞一發之時,當時只有十七歲的二阿哥大力推開皇上,自己迎向黑熊,額上便被那黑熊撲了一爪子。幸而那熊是垂死之際又偏了方向,否則一巴掌下去,二阿哥半個腦袋便沒有了。”

我和娜仁公主聽得嘖聲連連。玉錄玳又繼續道:“至此,皇上是感動讚賞不已,回朝後人前人後便說這件事。早年皇上的嫡長子一出生便被立為太子,誰知他三歲便夭折了。皇上因著傷心,一直沒有再立太子。雖然二阿哥出生不俗,也頗具才幹,但因為相貌醜陋,皇上一直不怎麽喜歡。就因為這件事,皇上讚二阿哥‘忠孝至純,英武豪勇’,又讚他‘與朕年輕時的英勇頗有幾分相似,的是我馬背上打天下的好男兒!’此後便著意栽培他,於去年正月敬告祖宗天地,正式冊立二阿哥為太子。滿朝文武也皆是擁戴。”

我和娜仁公主聽了唏噓不已。又加上剛才見二阿哥十分和善,對其印象很好,便都道,“二阿哥冊立為太子,是實至名歸。”

玉錄玳笑了笑,又道:“至於你說的貌美女子,那可是當今皇後親生的固倫端敏公主!”

我一聽瞬間楞了,竟然是固倫端敏公主!

鈞堯兄弟倆這時打斷了玉錄玳,道:“好啦,說了那麽多,趕緊好好看戲吧。正到熱鬧的地方呢。”不知是不是因為與我們說了這一段皇家秘事,心理上拉近了距離,玉錄玳一時也對我和娜仁公主友善了些,笑道,“來,嘗嘗太子爺送來的糕點。”

一壁吃糕點,一壁看戲。卻果然是正演到熱鬧處,但見臺上插科打諢,嬉笑熱鬧不已,娜仁公主好幾次撐不住,嘴裏糕點也漏了,又拉著陸鐘堯,生怕自己笑得跌出凳子。玉錄玳一向最重儀態,卻幾番被逗地忍不住別過頭彎腰捂嘴大笑。我和鈞堯也是看得哈哈大笑,又向他悄悄道:“寫這戲的人也好生沒意思,終究世人還是嫌醜愛美,以貌取人。結尾的中狀元又抱得美人歸,俗得很。”鈞堯握了握我的手,笑道:“就你看戲也能看出些大道理來。”說的我也忍不住笑了。

就在此時,卻見有小廝進來向玉錄玳耳語了幾句,說完後退出,不一會便見劉一奎班主滿頭大汗,一臉焦急,進入包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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