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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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來,靜靜躺在床上,腦海中卻又浮現出昨晚的一幕幕,心內不禁又波瀾起伏。起床後滿庭悄然無聲。看來陸鐘堯和陸鈞堯早早便都去各自的部院點卯辦公了。心內寬慰自己安心等待,希望陸鈞堯能盡快給我帶來關於父親的消息。

用了早飯,在門前廊下坐了坐,想了會事情,又去庭院裏散散步,賞賞花鳥,但時間依舊難打發。昨晚《詩經》已讀膩,於是便有了個大膽的想法,想去陸鈞堯書房看書繼續打發晨光。反正他中午散值回來前,我就趕緊離開唄。心裏想著,便往他書房快步走去。推門進入,昨日沒能細看,此刻才發現滿室書籍,多得讓我羨慕不已。不禁感嘆:如果我也能有這樣滿室書籍,那該多幸福!

便隨手抽了一本陸放翁的詩詞集,坐於書桌前細讀起來。

不知過了幾時,耳畔聽有腳步聲。我悄然擡眸,竟是陸鈞堯站在我面前。他快速掃了一眼我手中的書,並無一絲表情。我起身,臉上飛紅,不敢看他。

他向書案這裏走了兩步,我下意識地想後退。

“為何眼眶紅紅的?”

卻不想他心細如發,輕而易舉便發現了。我輕咬下唇,擡頭坦然道:“是讀到陸放翁的一闋詞,想著他做這首詞時的情景,我心裏難受。”

他並不閃躲,唇角牽起令人不易察覺的微微一抹弧度,也用專註的目光回應我。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當他緩緩吟誦這闕詞時,他的冷毅面容,仿佛帶了柔光。

“他和夫人唐琬那麽相愛,卻最終被拆散。彼此久無音訊,多年後的一個春日,他們卻於沈園偶遇。彼時放翁孤身一人,而唐琬已再次嫁做人婦。唐琬安排酒宴慰藉放翁,放翁心中難過,便乘醉吟賦此詞,題於園壁之上。”我眼眸瑩潤有光,娓娓道來,“李易安說‘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大抵就是這樣的吧。往事不可追,曾經的恩愛和諧,都已隨風而去,多年後故人相逢,該是怎樣一番景象和心境……”說著,眼眶便又濕潤了。最近的我,真是太容易動情,太容易掉淚了。

他靜靜看著我,不言不語,若有所思。我能感受到他內心有暗潮湧動。

半晌,他卻搖了搖頭,“小小年紀,整日凈想些情情愛愛的。”

我不防他說出這樣話來,忍不住“撲哧”笑了,面頰臊得滾燙。他說完恐怕也覺得唐突了,一副有些不安的神情。轉而只好故作若無其事,將一塊絹帕遞到了我面前。“別沈浸於古人的愛恨別離了。”突然,他面帶笑意,滿含深意地看著我,“想想當下的人。”

一直面對的都是冰冷冷的他,第一次見他這樣柔和的表情,還帶著笑意,我一時有點懵,但瞬間便反應過來。天哪,我竟然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我轉泣為笑,高聲道:“爹爹?你有爹爹的好消息,對不對?對不對?”我一時興奮,也忘了害羞、害怕,搖著他的手臂。

“關於你爹爹為何入獄,你向鐘堯說的並非實話,是不是?但事關重大,你有所隱瞞也情有可原。‘長春’瓷器事件宮內鬧得滿城風雨,宮外不少人也都聽說了,但都不敢議論罷了。好在皇上聖明,只是要銷毀瓷器,也自知責任不在你爹爹,並無真的責怪降罪之意。就做昨日,皇上已另派特使去景德鎮宣旨釋放所有人,並對你爹爹和窯工們好生加以寬慰。你就放心吧!”

幸福來得太突然,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瞪大眼睛望著他,興奮地又蹦又跳,“真的?!太好啦!太好啦!我就知道皇上不是昏君!”他仿佛也被我的快樂感染,面上漸漸有了更深的笑意。

“還有,真的謝謝你!”我一下子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他措手不及,一時雙手也不知該放在哪裏。

待我松開他時,他才又正色道:“只是,雖然我理解你救父之心,但你這樣弄不清事態,也搞不清狀況,便只身一人跑到京城來,還聲稱要見皇上,是不是太魯莽了?包括你昨日貿然沖撞王公公,也同樣是把自己置身險境,知道嗎?如果你出了什麽事,你爹爹怎麽辦?以後,不要再這麽莽撞了。”

他的話句句落在我心坎裏。這兩日,我又何嘗不如此反思、譴責自己。“嗯。”我認真點頭。

他又似乎想起什麽,略略遲疑,道,“只是,皇上似乎還另有旨意。但到底是什麽旨意,這個就真的不知了。”

我卻並不在意,巧笑嫣然:“既然下旨放人,又令好生寬慰,再有什麽其他旨意,自然也是好的。”他聽了不禁搖了搖頭,也笑了。

短短這一會,陸鈞堯已經難得地笑了好幾次。而我也才發覺,他笑起來真的特別好看。

很快,陸鐘堯也回來了。我將陸鈞堯探聽到的消息告訴他,他高興地了不得。那一刻,我特別感動,心想能得到這樣一位真誠友人,是我一輩子的福氣。然而沒想到的是,陸鐘堯甫一上任,便被指派外出公幹,說是要緊機密差事,此番回來是簡單收拾行李,即刻便要出發。我問他何時回來,他道,“少則二十日,多則月餘。”

其實我知道自己的這個問題有點多餘。不管他何時回來,我是見不著了。因為我已決定,休息一晚,明日便趕緊回景德鎮。想著剛認識的朋友,便要分離,又想著這兩日和陸鈞堯怦然心動的點點瞬間,我心裏也傷感無限。他二人知道我擔心家人,無心久待,便也不強挽留,商議會安排一位靠得住的馬車夫和一名老媽媽送我回去。

一時陸鈞堯和府上都忙著給陸鐘堯打點收拾行李等事,我也不便攪擾。因著離別感傷,連午飯都只吃地草草。

陸鐘堯出發時的笑臉格外燦爛,又似乎格外莊重,可我卻發現,陸鈞堯卻仿佛滿懷愁緒,眼眸面容裏是藏不住的擔心憂慮。我想關切詢問,可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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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沈,月掛中天,獨自坐在房內,想著這些日子的種種,又念及別離,歡喜又惆悵,如做夢一般。

卻聽有人輕聲叩門。

我心一緊,不知為何,就想到了他。我害怕是他,但又特別希望是他,轉念又想不可能是他。九曲柔腸暗轉。

“誰啊?”

“是我。”是他充滿磁性的聲音。

我打開房門,見他沈著立於門前。“你明早就要啟程了,我來看看你。”我一時沈默不語,心臟撲通直跳,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面容依舊冷峻,只是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有濃稠的關切。他有些躊躇,欲言又止,終究,像是鼓足了勇氣,“之前答應過你,讓鐘堯帶你在京城轉轉,一直耽擱了……”

我見他還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反覺不安,不待他說完,忙擺手道:“沒事,我那天也只是隨口一提而已,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其實也沒那麽想逛京城。”

待到反應過來他的意圖,我立時心內指責自己。天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說。許是緊張,我自己幾乎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他神情有些黯然。沈默了一會,道:“那你晚上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不知他能否看出我的錯愕、失望和欲言又止。我沖他無奈地笑了笑,“嗯,你也早點休息。”一顆怦然而動的心,早已跌落谷底。滿是失落。

輕掩上房門,心中有些莫名抽痛,不忍離開,將背靜靜倚靠在門上,探聽動靜。

良久沈靜。料想他已走遠。滿滿的惆悵、遺憾填滿胸腔,卻無計可施,不夠勇敢。這次別離,恐怕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見面了。

眼睫慢慢便蒙了雲霧。忍住不讓它化作雨。

良久,明知是空,卻還是鬼使神差打開房門。

——他依舊靜靜立於門前。

淚水不爭氣地就這麽滑落。瞬間又破涕而笑。意外的驚喜和心意相通,我們相視一笑。

他溫柔看著我的眼睛,難得露出一絲靦腆“有一個地方,我真的很想與你一同分享,如果你願意……”

我心內喜悅,臉上霞雲在飛,不待他說完,已經輕輕點頭。

卻未曾想是要騎馬外出。他扶我上馬後,縱身一躍,便穩穩坐於我身後。一手執鞭,一手覆著我的手共執馬轡。

月色清朗,馬蹄得得,我們都不說話。我也不知道他將帶我去什麽地方。坐在他懷裏,我只覺得溫暖,有安全感。行了一段路,他在我耳邊輕聲說:“快到了,把眼睛閉上,不要睜開。”話語溫柔而霸道,不容拒絕。而我也根本不想拒絕。

輕輕閉上眼睛。沒有了視覺,其他感官便愈加敏感。他手掌和懷抱的溫度,他的氣息,他的味道,令我漸漸有一絲神迷。

不多時,他道:“到了。”我緩緩睜開眼睛,卻不敢相信自己所見的一切——仿佛到了一處仙境,眼前盡是郁郁蔥蔥的梨樹,瓊白如玉的梨花掛滿枝頭,開得恣意盎然,腳下碧草瑩瑩,不遠處一條清澈小溪潺潺流動。他扶我下馬,將馬拴於一株梨樹上。

我陶醉地望著眼前一切。如夢如幻。他微笑走近我,我卻仿佛以為是錯覺。

他引我緩緩步於梨花的海洋,“開心時,不開心時,我都喜歡來這裏待一待。看你好像很喜歡梨花,所以帶你來這裏。”

“梨花潔白純真,唯美動人,誰會不愛呢?”

“可是,也有很多人不喜歡它,因為它又象征著‘離別’。”

我望向他,他目光如水,似有千言萬語。

我們在一株亭亭如蓋、繁花如錦的梨花樹下止步,並肩躺在樹下。不一會,我們的臉上、身上,皆落滿了純白幽香的梨花。

他看著滿樹梨花,仿佛自言自語,“那一晚,你雨中孑然立於梨花樹下,淡然悠遠,但又充滿了憂郁傷感……”

我微微一笑,並不言語。我迷蒙,我喜悅,我悸動,我期盼,但,終究,我卻猶豫、糾結,回歸理智。明日,我便要離開京城,這一別,也許就再無見面之日。彼此又何必徒惹相思?

他也不再言語。我想,他也許是讀懂了我的心,所以不說,什麽都不說。

漸漸,我閉上眼睛,仿佛醒著,又仿佛睡去。

夜已深,有露水慢慢凝結。他輕聲喚醒我,送我回去。

我難捺無限感傷惆悵,心中明白,離別之夜,註定又是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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