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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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算日子,回到家已經四日了。一回來便被爹爹狠狠一頓責罵,只是字字句句中卻都是對我的擔心。我明白爹爹的心思,他心底是極其感動的,他從小嬌生慣養的女兒,為了救他,只身一人,歷盡艱險從景德鎮到京城,這樣的父女情深,這樣的勇氣,他怎麽能不感動?但他更怕若不責罵我,就此越發慣出我冒失魯莽、意氣用事的脾性,他年事已高,種種辛勞也都是為了我,若我再有什麽閃失,他又如何能挺得住?正因為明白爹爹存著這樣的心,所以他越是責罵我,我越知道他疼愛我。

對於連生叔,從離開京城的那一天起,我雖做不到完全原諒,但心裏卻已經有些理解他。因為我開始牽掛一個人。我似乎初嘗了喜歡上一個人的滋味。離別的揪心、思念的愁緒、回憶的甜蜜、得不到的痛苦……這些相戀相愛中的感受,在我和陸鈞堯相識又分別的日子裏,我都漸漸體會。所以,每每想起那一晚連生叔所說的與鄒姨娘相愛不能自拔的每一字每一句,我也仿佛開始有了共鳴。

我曾經不敢想回來後還能不能見到連生叔,或者即便見到,又會是怎樣尷尬的情景。但終究是見了。他真的一下子蒼老了好多,比經歷了病痛、冤屈和牢獄之災的父親還要萎靡蒼老。而這,都是由那一晚我對他的傷害而造成。他見到我時,雙眼含淚,嘴唇顫抖,他雙臂微張,似乎想擁抱我,但又不敢。我什麽都不說,跑著撲進他的懷裏,緊緊抱住他,像往日一樣喚他“連生叔!”他緊緊摟住我,緊得我幾乎要窒息,他身體在顫抖,嗚咽道:“好,回來就好。我的藍兒回來了。”他口中的“回來”,我明白內中真正的所指。

那一天起,連生叔奇跡般地又精神起來,如往常一樣往來於窯廠和家中。我才明白,我對於連生叔來說,真的雖非親生卻勝似親生。我的責怨傷害,可以讓他一蹶不振,而只要有我的原諒,他又可以重振精神,不管其他一切。對於我而言,連生叔,曾經的連生叔,一定程度上是又回來了。但是,有個問題我卻一直不敢去想,那就是,連生叔和鄒姨娘的事情,爹爹是否知道?往後,又該如何?

回到家的這些日子,我聽家人講述我離開後家中所發生的一切,又向他們講述我的際遇,彼此各種感慨萬千。當然,和陸鈞堯的一段插曲故事,那是我最深的秘密,只能默默藏在心裏。

“藍兒,你到爹爹書房來一下。”這日晚飯後,爹爹面色凝重地對我說。我嘴上答應,心裏卻揣度著發生什麽事了。跟著爹爹進了書房,又小心關上房門。爹爹滿懷心事地拉我坐下,道:“藍兒,你對爹爹的孝順,爹爹都明白。原本這些話是不想也不適宜對你說的,但你也大了,爹爹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且爹爹歷來有什麽事也都並不瞞你,所以,今天想和你好好談一談。”

看他老人家如此鄭重其事,我也不禁嚴肅起來。爹爹嘆了一口氣,沈吟了半晌,似是大了極大的決心,終於道:“你連生叔的事,他,他前日都跟我說了。”面上是哀戚、幽怨、羞憤。我心內一驚,說不出任何話來。

“爹爹若說前半生是一心想著為皇家燒造好瓷器,那後半生,心思便全撲在你身上了。只要你能好好的,爹爹就心滿意足。想當初,爹爹納你鄒姨娘,原本也是想能有所出,卻不料她進門才半年,老天開了眼,竟讓你娘懷上了你,而她,卻一直沒有所出,這都是造化弄人啊……”爹爹眼眶濕潤,淒涼地看著我,“爹爹也想過了,自己一把年紀,只要守著你和你娘過日子就行了。”

我驚訝地望著爹爹,口中喃喃道:“爹爹,你的意思是?”

“唉,爹爹半個身子骨已經是在棺材裏了,何必耽誤了人家,就讓她,讓她,咳咳,”爹爹嗽個不停,我趕緊安撫他的背,半晌,爹爹下了大力氣,重重道:“就讓她和連生好好過日子去吧!爹爹成全他們!”

我不知是為爹爹傷心,還是為連生叔高興,一時流下淚來。

“既有了這樣的事,他們是斷斷不能留在這裏了。”爹爹這樣說,我是明白的,世俗禮教嚴苛,他二人的脊梁骨會被人戳斷的。“你也知道,皇上說了,禦窯廠責任重大,讓我好生請醫延治,督陶官一職,依舊先任著,慢慢再查訪合適人選。這樣也好,就讓他們去異地他鄉,憑著手藝弄個民窯作坊,好生過生活去吧。唉……”

我仔細觀察著爹爹的表情,小心地詢問道:“那連生叔知道爹爹的意思嗎?”

“我也是和你連生叔商量好了,所以才告訴你的。他們,不日就要離開景德鎮了……”

我聽了暗舒一口氣,卻又十分傷感難過。為什麽我最美好的年華才開始,就不斷經歷傷痛別離?難道,這就是成長的必經之路?是必然的代價?

我知道爹爹是難受的,是有心病的。但是這樣的結局,對於他們三人來說,也許是最好的,都是解脫。只是,連生叔真的要離開了,那麽疼愛我遷就我的一個親人,今後就真的天各一方,再也見不到面了。

我心疼地看著爹爹憔悴的面容,挽著他的胳膊,認真道:“爹爹,女兒會永遠陪著你,照顧你!”爹爹欣慰地看著我,強顏歡笑道:“我的好女兒!”

突然我又想起在京城時,陸鈞堯曾經提到皇帝除了下旨放人,還另有旨意。但回到家今天已經是第四日了,我卻沒聽爹爹提起過。於是便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爹爹,皇上既然還讓你繼續擔任督陶官,可見很看重爹爹,所以,‘那件事’是不是就是徹底了結了啊?”

爹爹微微笑了笑,又帶了一絲苦澀,道:“也可以這麽說吧。只是,皇上此次派來的特使,還帶來了太後的一道懿旨。”我暗暗道,陸鈞堯果然說的沒錯,但只是沒想到是太後的懿旨。爹爹頓了頓,繼續道:“三個月後,便是當今太後的壽辰。因是六十大壽,太後興致很高,便降下懿旨,讓咱們禦窯廠和京中的琺瑯局用心思各燒一款瓷器,待她老人家壽辰禮時呈上,由她親自評定高下,勝者重重有賞。”

我心下暗想,早些年,西洋人和西洋藝術進入中國,其中便包括“琺瑯彩”。只不過中國人把西洋的琺瑯彩根據中國國情進行了改造,由西洋的金屬胎畫琺瑯改成了瓷胎畫琺瑯。當今皇上喜愛琺瑯彩,還特地在紫禁城內設置了琺瑯局,專門燒造琺瑯彩瓷器。景德鎮禦窯廠往往每年都還要為琺瑯局專門燒制優質素白瓷胎,供他們繪上琺瑯彩,再燒造出琺瑯彩瓷器。不僅如此,當今皇上還請了很多西洋畫師進入宮廷畫琺瑯彩。西洋畫與中國畫的重寫意、求傳神不同,而是重科學、求逼真,因而這些由西洋畫師親自繪畫並由專門工匠燒制的琺瑯彩瓷器,造型優美,更兼顏色鮮艷、畫面逼真動人的優點,因此是獨一無二的皇家禦用瓷器。

“爹爹,琺瑯局僅僅燒制琺瑯彩,我們禦窯廠則重點燒制時下流行的青花瓷和一些顏色釉、五彩瓷器,並一些仿古瓷器等,兩家歷來兩無幹涉。此次竟要同臺競技,爹爹是如何打算?”我疑惑地問。

“爹爹心中並無勝算吶!此番競技,誰家瓷器更能入太後法眼,誰家便可認作技高一籌。這不僅僅是一個瓷器或者一個人的輸贏,更是關乎禦窯廠的聲名和榮耀。只是,咱們禦窯廠已經連著三年沒有任何突破或者創新了。往常的瓷器已是傾盡所有,皇上、太後都是見慣了的。此次如何能燒制一款讓皇上,尤其是讓太後眼前一亮的瓷器,爹爹實在是毫無頭緒啊!”

我沒想到一波才平一波又起。我是知道爹爹的,他做了一輩子督陶官,半生心思都花在了制瓷之上,此時遇到這樣的挑戰,爹爹雖一生淡泊名利,但事關禦窯廠的榮耀,爹爹必定會拼勁全力。只是,連爹爹都坦承還無頭緒,那接下來的日子裏,又不知道他將如何殫精竭慮、日夜操勞了。我極度心疼爹爹,但關於制瓷,我只通皮毛,是實在幫不上任何忙的。

我正想著如何安慰爹爹,誰知爹爹又面露憂郁、遲疑之色,拉著我的手道:“藍兒,還記得你十三歲那年的宮女引選嗎?”

這我當然記得。本朝皇宮的宮女都是來自內務府包衣家的女孩。每年內務府會計司會主持宮女引選,凡內務府包衣家年滿十三歲的女子,都要參加引選。入選的女孩,便入宮服侍後妃、阿哥、公主以及王爺們的福晉。宮女們被選入宮後,便不能見父母。而且,除非被皇上看中得到位分封號留在宮中,否則直到二十五歲才能出宮婚配。那一年,爹爹實在因心疼舍不得我,便上報我得了頑疾,所以當年以及下一年的宮女引選,我都沒有參加。

我回應爹爹:“女兒記得。”心下卻在想,爹爹緣何提這個話題?莫非……

爹爹遲疑了半晌,才道:“藍兒,爹爹本不想告訴你這些,但畢竟遲早是要知道的。爹爹官微言輕,卻不曾想依舊蒙皇上關照記掛,此次特使來景德鎮之前,皇上曾向他道‘好像秦又懷有一女,朕約莫記起,誰在朕跟前提起過,他女兒連續兩年沒有參加宮女引選,皆因患有頑疾。你此番前去,告訴秦又懷,他多年來經營禦窯廠,辛苦了。待到向太後進壽禮時,讓他帶女兒來京,一來小人兒沾沾太後福壽,二來朕派宮裏最好的禦醫給他女兒精心延治,順帶也看看他的身體。告知他,朕很看重他,讓他好自為之,安心經營禦窯廠。’”

我越聽越覺得害怕,皇上不知到底是真的好心,還是對爹爹不信任,抑或有人在皇上前面進讒言攻訐了爹爹。到時去了京城,若我真的有病,請太醫為我醫治,皇上便安撫收買了爹爹的心。若我沒有病,那爹爹豈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再者,即便爹爹謊稱我的病已好,但那豈不意味著,我將要參加今年的宮女引選?我明白以自己的資質,八成是會入選的,但爹爹舍不得,我自己也根本不想在深宮中耗費青春。

我一五一十說出自己的想法,爹爹半晌不語,我知道,我想的也就是他想的。他是比我更擔憂。

適才還以為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現下才悲哀地明白,其實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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