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鈞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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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風輕。可我的心情卻有些沈重。

我站在門外,手指在擰麻花,猶豫了許久,卻不敢、不願擡手扣門。

半晌猶自呆楞站在那裏。

終於深吸了一口氣,擡起手——門卻“吱呀”開了。陸鈞堯不防我站在門口,臉上竟難得閃過一絲輕微的……我不敢確認那是不是慌亂……一閃而過。

“咳,”他輕咳一聲,轉身便走便道:“來了,進來吧。”

書房裏映入眼簾滿是書,我卻無暇打量。他於書案後坐定,沈思了一瞬,口氣和緩:“你是陸府的客人,不是下人,不用站著,坐下說吧。”

我心中依舊委屈不忿,心道:這時候來做好人。要不是我,陸府不知道怎麽被那王公公給攪個翻天覆地了。看你們怎麽收拾善後。

等我在一旁坐下了,這才進陸府以來,第一次近距離認真打量他。和陸鐘堯白皙的皮膚、淳樸熱情的相貌氣質截然不同,他有著比二十六七歲年紀更深沈一些的成熟老練,面容剛毅,不茍言笑,目光如淵般沈靜莫測,卻又炯熠攫人。

他似乎發現了我在打量他、揣摩他,也開始以目光還擊。我瞬間敗下陣來,忙將目光轉向別處,慌張地四處亂看。

“金釵交給王公公了?”他話語平靜,仿若在說一件家常事。

明知故問。不是當著你的面由孟管家交到王公公手上的嘛。我心裏嘀咕著。嘴上“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說說看,你是如何知道金釵就藏在櫻桃房裏?”

櫻桃是除了府上的孟管家,我唯一認識的下人。因為從進府以來,都是她照顧我起居飲食。

“在王公公說要搜府的時候——那時候您已經回來了對不對,應該也看到了情況很危急。我和櫻桃站在眾人身後,沒人註意到我們。可我卻發現櫻桃很不對勁,她面色蒼白如紙,額上凈是汗珠,身子還止不住地簌簌發抖,幾乎要暈倒在地的樣子。她的反常不得不令我猜測是她偷了或藏匿了金釵,可和她的幾次接觸,又讓我確信她不是那樣的為人。我突然想起她跟我提起過她的母親帶著弟弟剛從鄉下來看望她,我便猜測,是她鄉下的家人鬼迷心竅偷拿了金釵,而櫻桃也知情,卻說服不了家人不要據為己有。當王公公來要金釵時,木已成舟,騎虎難下的櫻桃只好幫著家人隱瞞。當時情況緊急,如果真讓王公公搜府,陸府的尊嚴和名譽便真的毀了,下人們乃至您和陸鐘堯都要遭殃。我便決定賭一把!結果,我對了。”

我能看出,他在極力克制,可面容和眼神裏,還是止不住露出意外、欣喜和讚許的目光。但分明,又有些許無奈和憐惜。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回來,你又如何面對王公公對你的處罰?”

“他要是罰跪、罰板子,我挨著就是了。”

陸鈞堯輕搖了搖頭,“逞強。不知天高地厚。”

見我咬著下唇不服氣的樣子,他似乎本不願多言,但無奈還是決定開導我一下的神情。“我看你是自作聰明、自以為是。人家宮裏的老人了,沒些本事閱歷,能被指去伺候最得寵的固倫端敏公主?你以為王公公那樣的人精,行事會操之過急?魯莽草率?”

我眼睛一亮,盯著他,恍如大悟道:“您的意思是,他知道陸府的下人都是老實人,他甚至已經看出是誰藏匿了金釵,才用嚇唬和連坐的方式,逼迫那人自己承認,或者其他知道內情的下人出來指認?”

陸鈞堯輕點了點頭,“悟性不錯。”頓了頓,又道:“如若不是你強出頭,恐怕那時候櫻桃已經崩潰承認了。”

他緩然起身,踱著步,不無憐惜道:“以櫻桃的樸實和善良,經不起恐嚇,更不願意連累別人,她一定會出來承認。只是,雖說你是強出頭,但終究誤打誤撞,也算救了櫻桃和他家人。否則,若是王公公親自查出來,那櫻桃和家人少不得一番重懲了。”

我心中一動,若有所思。

“陸公子,櫻桃在陸府忠心侍奉那麽多年,您既然知道她樸實善良,也該體諒她的無奈和苦衷,為何狠心要趕她出府呢?”櫻桃方才在我房裏絕望的哭訴還歷歷在目,她的爹娘為了生計在她十三歲那年,不惜把她賣給人販子送入窯子,她拼死不從,從窯子裏逃出來被追出來的龜奴打得半死不活時,是路過的陸鈞堯付了贖金救了她。而她的爹娘老來得子,又不知從何處打聽到她在陸府做丫鬟,還很是得臉,便自為意外得了金主,又死纏爛打上門一把鼻涕一把淚,說當年多麽不舍,家中多麽不易,你弟弟年幼無著快要餓死了,櫻桃心軟,只好一再接濟家裏。

此次她娘帶著她弟弟又上門要錢,晚間就住在櫻桃房裏。公主那支金釵原本是櫻桃伺候公主之後收拾房間拾得了,因著太晚陸鈞堯和管家都睡下了,便收好準備第二日一早再上交。可誰知她的母親見財起意,便硬要據為己有。櫻桃討要,她母親不但不給,還聲稱堂堂一個公主,哪裏會在乎一支金釵,甚至恐怕都不知道丟了金釵。又威脅櫻桃,如果她再強要,她母親便去陸鈞堯那裏告發,說櫻桃偷盜公主的金釵,讓她在陸府待不下去,大不了一家人都一了百了。

我知道,她母親雖是鄉下婦人,沒見過大世面,但市儈精明如她,早已捏住櫻桃最大的兩個軟肋——對家人的心軟,對主人陸鈞堯的愛慕。

陸鈞堯半晌沈吟不語。良久,才道:“這是陸府的規矩。如果為了她而破例,還如何管教其他下人?”

“難道您就真的不明白櫻桃的心意?”我望著陸鈞堯的眼睛,我就不相信他真的可以那麽決絕。“櫻桃就是因為受母親脅迫,不想離開陸府、離開您,才由著母親藏了金釵。等到事情鬧開了,她知道一旦查出來,她必定要被逐出陸府,才更加不敢承認。陸公子,櫻桃這麽做也是迫不得已,也是因為她是真的愛慕您呀。”櫻桃哭著告訴我,她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陸鈞堯,但她甘心做陸鈞堯的奴婢,能一輩子伺候陸鈞堯,便是她最大的幸福。

“你才多大的小丫頭,你懂什麽?!”陸鈞堯面色冰冷,話語中含了慍怒。

“愛一個人,會變得卑微,變得有軟肋,會為那個人做從來不願做、不敢做的事情,更會為了那個人而犯致命的錯誤。”我一口氣說出這許多,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麽,那一刻,卻是連生叔和鄒姨娘的面孔浮現在我腦海。

背對著我的陸鈞堯緩緩轉過身,定定望著我。我讀不出他看似平靜實則覆雜的面容和心緒。

“你才多大,你懂什麽?”同樣的話,語氣卻已經和緩了許多。帶著包容。

“反正我不是小孩子。”

他似乎不願再與我多糾纏,沖我擺擺手,“陸府的事情你不要管了,還是先操心你自己家的事情吧。我上午已經托了可靠的友人打聽,必要時他也會予以援手,最遲明日便可給你答覆。今天謝謝你的勇敢和仗義。回去休息吧。”

“陸公子,您再給櫻桃一個機會好不好?離了陸府,她如何生存?肯定又要被她狠心的爹娘不知怎麽禍害。”

他卻不再言語,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一本書靜靜閱讀。

我無法,只好黯然離開。決定去看看鐘堯有沒有回來,看看他有沒有什麽辦法。於是徑直去敲他的房門。鐘堯見到我很是開心意外,和我在廊下並肩坐了,笑道:“午飯吃的可還合胃口?怎麽不好好午睡,跑來找我?”

我沖他一瞪眼,“別避重就輕。”

他撓了撓頭,憨厚一笑,“我剛回來沒多久,事情只聽說了七七八八。我哥又不讓我多問多管。不過你當真讓我驚訝,小小年紀,竟然臨危不懼、力挽狂瀾。”

我瞬間想起他昨天和陸鈞堯說我什麽“有勇有謀、有情有義”,不明白他怎麽總是把我誇地天花亂墜。忍不住便覺得臉發燒起來。

“算了,我可不是來聽你誇我的。我是想找你幫忙。你哥按照府裏的規矩,要趕櫻桃走,你知道吧?”

他點點頭,“我聽說了。唉,挺可惜的,櫻桃是個好姑娘。只是陸府一向規矩森嚴,估計是沒有轉機了。”

我心裏急切,便把一切和盤托出。想讓他幫櫻桃求求情。

他卻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你告訴我哥櫻桃喜歡他?!”

我不懂他為什麽大驚小怪,“是啊,怎麽啦?”

他忍不住噗嗤笑起來。“就我哥那冷冰塊、破性子,你竟敢當著他的面說有人喜歡他。他一定窘死了!估計還發火了吧?”

我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回想起他疑似慍怒的樣子,“發火了嗎?發火了吧……我也說不好。不過你說你哥是冷冰塊,可真是太對了,我看還是千年寒冰。”

“哈哈,你小丫頭嘴也夠刁的。千年寒冰難融化呀,他要是能動情,也不至於二十五歲還沒成親了。”

我突然想起什麽,氣得沒大沒小地一拍他的腦袋,“你搞錯重點啦!我又不是讓你哥喜歡櫻桃,更不是要幫你哥成親。我的意思是櫻桃是為了你哥不得已才犯了錯,想讓你哥念在這一點,原諒櫻桃。”說著,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不經意一側頭,卻赫然發現——千年寒冰,啊不,陸鈞堯不知何時出現的,就站在我倆不遠處。他正要轉身離開,卻發現我已經看到了他,只好站定,假裝清了清嗓子,向這邊走來。

我吐了吐舌頭,糟糕,剛才我和陸鐘堯的對話,不知道讓他聽去了多少。真是超級尷尬!

陸鐘堯見到他哥,忍不住又噗嗤笑了。陸鈞堯面無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是又氣又惱又尷尬,卻不能發作。

陸鈞堯看著我,“我去找孟管家,路過這裏,既然你在這,也說與你聽一下,也好讓你放心,”又轉頭瞪了一眼陸鐘堯,他立馬不敢笑了,“不要再到處找人說情了。”

我被他說的面上發燙,渾身只覺不自在。

“我們在京郊有個莊子還缺一個女管家,我看櫻桃還算合適,便讓她去那裏吧。我會讓孟管家去安排。”

說罷,他略帶挑釁地看著我,“這下,你滿意了?不用再找人求情,順帶背後說人了吧?”

“莫名其妙,什麽叫我滿意了?”我忍不住低頭自言自語。不過心裏卻是欣喜不已,終究櫻桃還是獲得原諒了,沒有被趕出陸府。在京郊的莊子避一避也好,以後總有機會回來的嘛。

突然,我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不禁臉紅起來,剛才陸鈞堯和陸鐘堯都提到了陸府規矩森嚴、絕不可破,難道陸鈞堯真的是因為我的求情,破了例?所以才說這下你滿意了?我晃了晃腦袋,不可能,估計是他本就沒打算真的趕走櫻桃,要不就是他是念及我今日勇敢出頭保護陸府,賣我個情面?

“秦姑娘!秦姑娘!”

“啊!”我這才清醒過來,發現陸鐘堯一邊喊我,一邊雙手在我面前亂晃。定睛一看,陸鈞堯早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陸鐘堯望著發呆沈思的我,一臉不解。

“沒事啦。櫻桃的事情解決了,我就放心啦。我要回去好好睡一覺咯。”轉身要走時,我沖陸鐘堯粲然一笑,“對啦,我爹爹的事情,你哥已經著手打聽幫忙啦,最遲明天便可有消息。”

他聽了也開心地笑了,“我早就說嘛,我哥肯定會幫忙的!”

我沖他揮揮手,心上輕松,步履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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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去找櫻桃,把好消息告訴她,可終究又覺得不太合適。此時一個人靜下來,才發覺因著一上午的折騰,午飯也沒好好吃幾口,此時膝蓋又隱隱泛著疼,頭也有些暈沈,只想好好睡一覺。

卻不是一個安穩覺。夢裏,家裏的禍事,連生叔的背叛,接連閃現。我好像知道是夢,又迷迷糊糊,想醒來,卻又由不得自己。

待到睜開眼睛時,竟發覺天光都有些暗了,隱約聽到廊下似乎有人在小聲嘰嘰咕咕聊天。

“哼,想她也有今日!仗著是大爺親自帶回府的,得臉些,還真當自己和咱們不是一類人了,整日清高些什麽。她喜歡大爺,一直想著做側室,誰看不出來啊。可惜啊,和咱們一樣的奴才命,就別想攀高枝兒。”

“噓,你小聲點兒!”

“沒事,她睡地沈著呢。你還別說,今日多虧了秦姑娘,不然咱們都得被櫻桃那個賤人給連累死了。”

“算了,她平日也沒做什麽對不起咱們的事,無非是有點非分之想,又不合群罷了,你就留點口德吧。”

“哼,看她走時想去叩謝大爺,向大爺告別,可大爺正在午睡,孟管家又催著她上路,那哭地梨花帶雨,真叫人看著痛快。”

我一時口渴,只覺喉嚨幹癢,便忍不住咳了幾聲。便聽廊下有窸窣腳步聲,兩個侍女打起簾子進來了。

“秦姑娘,您醒啦?”說話的侍女笑容和嗓音都溫柔乖巧。但聽得出是剛才一直出言攻擊櫻桃的人。

我坐在床邊,點了點頭,“我有些口渴了,你給我倒杯水來。”她應了一聲,伶俐地去茶桌上拿杯子倒水,遞送到我手邊。

我喝了幾口潤了嗓子,整個人也精神了許多。故意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問道:“怎麽換你們伺候了,櫻桃呢?”

“大爺打發她去京郊的莊子上了,一個時辰前已經上路了。”那個侍女乖巧地回我,又道:“她原本是想來和您道別的,可是見您在休息,不忍打擾,又兼著孟管家催著她上路,便只好走了。”

半晌無語,另一個微胖的侍女忙又接話道:“她走之前讓我帶話給姑娘,說她感謝姑娘的救命之恩。”

一時止不住有些淡然失落。乖巧侍女悄然瞪了那微胖侍女一眼。卻不知已經落入我眼睛。我忍不住微微笑了,連人家一句感謝之話都不願意傳達,是有多怨恨櫻桃?

我點了點頭,心想櫻桃看來也是聰慧靈性之人,知道我今天救了她和家人。看看窗外天色堪堪又暗了些。便向他們道:“大爺和小爺也快散值回來了吧?”

那乖巧侍女笑道:“大爺和小爺估計今晚得很晚才會回來了。奉恩鎮國公隆齊大人之女玉錄玳和咱家兩位爺最是交好,聽說小爺昨晚剛回京城,午後便送來帖子,請二位爺散值後過府用飯。不過大爺走時也交代了,讓我們好生照顧姑娘。”

我心道她說話行事伶俐爽落,若非心胸狹窄了些,其實也是極好的。恍惚了一會,聽到他說臨走時大爺還特意交代照顧好我,又心道:這千年寒冰還蠻細心的。

“對了,大爺還交代,讓我和姑娘說,昨晚答應姑娘的事,今晚恐怕得食言了,等明天吧。”

我皺起了眉頭,昨晚答應我的事?答應我什麽了?我怎麽不記得。轉瞬恍然大悟,難道他是說讓陸鐘堯帶我出去轉轉?暈死,我都忘了這碼事了。我以為他隨口說說,難道他把這事當承諾?也太小題大做了。

想到這,我覺得有些可笑,自顧自笑起來。可眼波過處,卻瞥見那乖巧侍女面上竟然閃過一絲幾乎不易察覺的疑惑、怨怒和妒忌。我這才明白,難怪她如此怨恨櫻桃,估計她也是個心比天高的丫頭,也同樣對陸鈞堯落花有意。

千年寒冰呀千年寒冰,我暗暗搖頭,想不到你還這麽招人喜歡呢!可惜了你這個大冰塊!都蒙在鼓裏呢吧。

一時無事,遣走了二人,胡亂斜坐在床上,吃了點水果,想了會事情,想著陸家兩兄弟竟然和奉恩鎮國公府上都有交情,看來找他們幫忙真是找對人了。不免心情又松快了些。

晚飯後,散了會步,百無聊賴,正巧房裏有本《詩經》,便吩咐侍女不用再伺候,只悶頭讀起書來。待到覺得眼花頸酸時,再細聽街上傳來的更聲,竟不知不覺已過亥時。許是下午睡多了,竟一絲困意也無。

伸了伸懶腰,瞬間心緒有些活泛起來。

記得昨日下午似乎在偏院裏見到一棵梨樹正花開爛漫,白如瓊脂,彼時無心多看,此刻倒有了興致。這樣靜謐夜晚,一彎鉤月,漫天星子,幾家燈火,不但不妨礙欣賞,或許比之白日,更有一番情趣。於是我也不提燈籠,便穿廊而行,向偏院走去。遠遠便見那棵梨樹於黑暗中的剪影,白日裏的浪漫純真已隱去,此刻那剪影落入我眼中,是一種難以名狀的靜默憂愁。但仿佛又有一種千言萬語終究歸於沈默的永恒感。

待走到近前,我才發現,昏暗中,一個身影背對著我,安靜的負手站立於梨花滿樹下。就那麽一直靜靜站著。有雪白花落於他領上、肩上。

是他。

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不知道怎麽辦,他卻回頭了。

我尷尬牽強地向他微微笑了笑,想開口寒暄一句什麽以緩和氣氛,但一看他冰冷的表情,我就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即便我想說什麽,他估計也不會給我機會,因為,就在我尷尬牽強地微笑,糾結怎麽開口時,他已轉身離去。

千年寒冰,一點不假。我盯著他的背影,說不出心裏是一種什麽感覺。

梨花開,春帶雨,梨花落,春入泥。梨花,更有一風雅之名,叫玉雨花。最宜月下或雨後觀賞。只是,這樣的美麗淡雅,卻並不得長久,梨花的花期很短。

我走到樹下,輕輕拈了一朵落花於手上。放在鼻前嗅了嗅,有淡淡幽香。

月亮漸漸躲進輕薄烏雲之後,微微銀色透過雲隙無聲灑下。靜謐溫柔的夜,總是可以令我沈靜,但卻又無聲無息地牽引我思緒萬千。

我仿佛明白剛才他何以那麽靜默站立於這梨花樹下。這樣漫無邊際的寂靜,這樣久遠清幽的月光,這樣繽紛滿樹的瓊脂英華,釋放出的巨大魔力,難以想象。

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

時間悄悄流逝,而我,卻仿佛忘記了一切……

“你是傻子麽?下雨也不知躲避?”

一柄傘撐於我頭上,他的剛毅面容出現在我眼前。少了一絲白日的冰冷,多了一絲夜晚的溫柔。他靜靜看著我的眼睛。目光深邃。

四周飄著濛濛細雨。

才驚覺,衣衫早已濕了不少,肌膚冰涼。

他離我那麽近,呼吸均勻和緩,有微微氣息撲在我面上。我的心怦怦直跳,身上冰冷,臉卻很燙。

“我送你回去。”他的話語冷靜有力,不容拒絕。只是依舊面無表情。

我們並肩走在路上,一步,又一步,時間仿佛停止了流逝。我悄悄擡頭看他,他只靜靜看著前方。露在傘外的半邊肩膀卻已濕透。

眼看就要到房間了,卻不防雨後地面濕滑,我腳下不穩,“啊”了一聲,便要跌倒在地。

一只手快速有力地從背後扶住我的腰,又一只手從前面抱住了我。

傘掉落在雨中,在地上轉了幾轉,停住。

我就這樣被他穩穩箍在懷裏。瞬間,懷抱的溫暖襲滿周身,他的胸膛有力地起伏著,有濕熱氣息吹打在我發絲上、面上。

我擡頭,濛濛雨絲落於我面上、眼睫上。他也低頭看我,面上眸中均有藏不住的關切。

瞬間便又松開手臂,放我站好。

“到了,回去吧。早點休息。”

我面紅耳赤,心也跳的厲害。走到房間門口,忍不住回頭,卻見他撐著傘,站在雨中默默註視著我。

我進入房間,輕輕掩上房門。從窗中悄悄望出去,他的背影,慢慢消失於雨幕中。

這一夜,掩不住的心緒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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