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了半天, 蔣淩西選擇了如此俗套的願望，非要飛機一落地大清早第一站就來真理之口，致敬一番《羅馬假日》裏的著名情節, 是為了表白。

顏鐘意只是很少聽到蔣淩西表白, 但這其實不是她第一次聽到蔣淩西說“我愛你”。

在一起那麽久，她怎麽可能沒聽過蔣淩西說一句“我愛你”。

哪怕就是蔣淩西非不肯說，她掐住他軟肋掐住他要害，鬧也要鬧到蔣淩西說的。

但聽過一次以後，顏鐘意也就滿足了。

她倒也沒有那個執念，必須要蔣淩西把一句“我愛你”掛在嘴邊，天天說時時說刻刻說。

“你說你恨我, 這個古老測謊儀也不會咬斷你的手的。”顏鐘意調侃是這麽調侃了，可她彎彎的眉眼揚起的唇角，躲在大大的墨鏡和厚厚的圍巾背後, 藏也藏不住。

蔣淩西很溫柔地笑了笑，把自己塞在海神頭像裏的右手拿了出來，將位置讓給了排隊中的下一位游客。

畢竟是知名景點，專程過來看一眼，輪到自己了，往往也就那麽待半分鐘一分鐘的。

要是耽擱得太久了，就過分了。

“問題是我不恨你。”蔣淩西伸出右臂攬住了顏鐘意的腰, 左手把她堆起來遮臉的淺灰色羊絨圍巾勾了下來，露出了她偷偷抿起的紅唇甜笑，低頭親了一下, “我只愛你。”

顏鐘意佯裝失落地嘆了口氣，伸手接過了蔣淩西握在掌中的墨鏡，擡手替他戴上了。

“怎麽了？”蔣淩西問她。

顏鐘意笑出聲來：“我發現兩個人都戴墨鏡，接吻太難了。只有我戴墨鏡，接吻也很傻。”

蔣淩西深以為然，隔著墨鏡，看不到顏鐘意那雙含情脈脈會說話的桃花眼，他也覺得有點遺憾。吻她一下，還要避開墨鏡扒開圍巾，確實既麻煩又很傻。

但他們兩個要是不喬裝一番，光明正大地跑到游人如織的景點來接吻，怕不是要落下個刻意炒作的名頭來。

真理之口所在的科斯美汀聖母教堂，既小且安靜，但歐洲滿大街都是教堂，出名的教堂也多，蔣淩西和顏鐘意既然沒什麽特殊的情懷或信仰，便沒有專程逗留，很快離開了。

過上了十分難得且生物鐘混亂的悠閑日子。

他們兩個也懶得倒時差了，反正就一周假期，來回飛都各要十幾個小時，早晨第一班更是只夠跑一處景點，便要迎來天光大亮的旅行黃金游覽時間。

逛不完就逛不完吧，顏鐘意和蔣淩西決定，每天晨光初亮時溜達一個景點，夜裏萬籟俱寂時再溜達一個景點。至於其他時候嘛……

等到如織的游人匯入了白日的喧囂裏，他倆就打算悄悄地跑回酒店補眠了。

從科斯美汀聖母教堂出來，回酒店的途中，顏鐘意還拖著蔣淩西，七拐八彎的，不知繞入了哪個清幽的小巷子裏，找到了一家精致卻安靜的gelato老店。

意大利滿街都是gelato，這種不加一滴水的手工雪糕卻不肯叫自己冰淇淋，堅稱自己是gelato，但也確實有特色，到處都是手持甜筒或者小紙碗的人。幾家登上了旅游雜志名聲大噪的店，更是大排長龍，顏鐘意不想湊熱鬧，就拉著蔣淩西來了她高中時候吃過的店裏。

這店看起來不大，連英語菜單都沒有，裏面只有三兩木椅，除了店主，此時也沒有客人，但綠植花草打理得芬芳怡人，小裝飾大壁畫處處透著心血，低聲的意大利民謠淺淺哼唱，也不知道這生意是怎麽撐了這麽多年的。

顏鐘意笑瞇瞇地用當地語言問好，幹脆利落地在百來種味道之間指指點點，和白發蒼蒼的老太太店主說話，一口氣要了六種口味。

然後她沖著透明玻璃罩起來的櫃臺後面探頭探腦的，問“琪婭拉”在哪兒。

聽到客人記得琪婭拉，老太太異常開心地挪開被自己擋住的木椅，原來下面藏著個貓窩，裏面躺著一只懶洋洋的胖胖老貓，瞇著眼，毛茸茸的長尾巴垂落了一點在窩外面，輕輕搖晃著。貓咪年紀雖大，但皮毛看起來依然油光水滑的，日子顯得很是愜意。

店主老太太看起來不是個生意達人，一高興起來，又加送了一個自認味道出眾但顏鐘意沒點的雙拼口味。

兩兩搭配，正好四個甜筒。

每個小甜筒上方開出超大兩朵顏色各異的蘑菇，純色搭配的圓球之間擠擠挨挨，隨著溫度漸漸消融混合，底部澆了薄薄一層熱巧克力，頂端綴上一小團雪白奶油，香醇濃郁的味道異常誘人。

顏鐘意明知道蔣淩西不愛吃甜食，偏要把自己和他的四只手都塞得滿滿的，還要用自己的右胳膊先勾住他的左胳膊挽起來，再從老太太手裏接甜筒。

弄得兩個人仿佛是胳膊纏在一起的扭曲藤蔓，路上想要吃一口冰淇淋，不是得蔣淩西勾著顏鐘意的胳膊擡手，就是顏鐘意得彎腰低頭，去蔣淩西臂彎裏舔一口奶油。

她還笑得滿足又得意：“你看，我這是圓你的電影夢！現在西班牙廣場的大臺階都不讓吃冰淇淋了！擠擠攘攘全是人，都是模仿赫本的，人人都吃冰淇淋，那臺階就沒法看了！”

顏鐘意拐著蔣淩西去的冰淇淋店，距離他倆入住的酒店並不遠，加上又是冬天，甜筒的頂端還沒來得及化掉，他們兩個就已經回到酒店了。

這酒店是顏鐘意訂的，畢竟蔣淩西說他第一站想去真理之口，顏鐘意就默認他想致敬老電影了，但西班牙廣場的大臺階他們是沒法去的，就找了家套房露臺能眺望到此處的酒店。

冬日細雨已停，一絲淡金陽光穿透薄雲，落在陽臺木椅上，兩個人待在酒店裏，放眼能看到廣場臺階，擡手能吃到冰涼甜筒。雖然和電影裏，幾十年前，昔日公主佳人坐在空曠石階上吃冰淇淋“偶遇”平民記者的場景沒法比，但也算是略作彌補了。

畢竟終於可以把圍巾帽子墨鏡都甩掉了。

“是是是。”蔣淩西剛被顏鐘意強塞了一口提拉米蘇和卡布奇諾味道的雙拼，加上巧克力醬和淡奶油的雙重暴擊，甜得他發膩，這會兒顏鐘意說什麽他都能點頭，只求躲開顏鐘意的魔爪。

“很難吃嗎？太甜了嗎？”顏鐘意睜大了眼睛，明知故問，把自己自由的左手擡起來，舉到蔣淩西唇邊，“那你試試這個雙拼，保證清爽怡人！”

蔣淩西預感到有坑了，她專程去了一家沒有英語菜單的店不說，顏鐘意此刻捏在左手裏的那個甜筒，她自己全程就沒動過，造型完好無損。

更別提她這會兒的笑容，沒遮沒掩的，明擺著就是有坑，眉梢眼角寫滿了仗勢欺人，恃寵行兇。

還把這雙拼甜筒裏那擠挨在一起的兩朵大圓球轉來轉去的，然後選擇了用正中間那處兩種味道交融的部位對準了蔣淩西的嘴巴，非要他咬一口不可，還得一定要一口同時咬到兩種味道不可。

當然明知道有坑，蔣淩西還是跳了。

果然——辣椒和芥末味道的雙拼冰淇淋……

看著蔣淩西忍都忍不住的微皺眉頭，得逞的顏鐘意笑得有多開心，報應來得就有多麽快。

她妄圖扭頭躲避，但她主動纏成了藤蔓的胳膊坑了她自己。想要後仰躲開，但她嘻嘻哈哈的，躲得也沒有多認真，一把就被蔣淩西抓到扣住了。

蔣淩西嘗到了什麽奇怪的味道，盡數回給了她的唇齒之間與味蕾之上。

害人終害己，她還挺高興。

獵奇的味道散在了糾纏的吻裏，這支僅僅只被嘗了一口辣椒和芥末的雙拼甜筒，也就完成了它一生的使命，可憐兮兮地一頭栽進了垃圾桶裏。

剩下三支甜筒四只手，顏鐘意當然是選擇了占滿蔣淩西的雙手。

讓自己空出五指來，方便她為所欲為。

蔣淩西沒有異議，他本來就不想把顏鐘意愛吃的味道直接遞給她，就想拿在手裏餵她，等到她蹭過來了，還想躲開逗逗她。

逗一下還行。

逗兩下湊合。

逗三下顏鐘意就不配合了，為所欲為的爪子收了回來，拽住蔣淩西的手腕不讓他動，然後叼走了一大口她心愛的牛奶味道。

蔣淩西手心裏握著甜筒，便拿手背蹭了蹭顏鐘意的下巴，喊她：“鐘意。”

“嗯？”顏鐘意瞇著眼享受這一大口綿密松軟的冰涼在舌尖炸開的感覺，冬天和夏天吃冰淇淋，實在是滋味各有千秋。

“鐘意。”

“嗯？”顏鐘意叼走的那一大口冰涼已經融化了，她呼吸裏滿是牛奶香甜，歪過頭去，望著蔣淩西。

“資本家。”蔣淩西又拿資本家喊她，“你不反抗的話，我就當覆職試用期結束了，自己給自己轉正了啊。”

顏鐘意笑了起來，蔣淩西真的是個挺有儀式感的人，她態度都這麽明顯了，他還是非要說出來確認下，忍不住就讓她想要欺負他一下。

嗯，是的。顏鐘意的後半截話，拖到了這會兒都還沒講出去，實在是捏著“試用期”欺負蔣淩西，滿是樂趣。

但顏鐘意這會兒不承認了，她很是無辜地眨了眨眼：“又不是我要給你覆職試用期的，你自己坑你自己的！”

“當時怕你說了一大堆，說著說著你就後悔又跑了。”蔣淩西那時候箭在弦上，實在忍不了了，“每天晚上最怕聽你說晚安，然後嘀咕什麽單方面不平等條約就跑了，真的是個資本家。”

顏鐘意彎起眼睛，想起那些在頂層露臺的無邊泳池裏“欺負”蔣淩西，“欺負”完了還立刻“晚安拜拜”的深夜，依舊覺得樂在其中。

她理直氣壯地回道：“那你這試用期轉不轉正有什麽區別？男朋友才能做的事，你做的還少了嗎？”

好吧，蔣淩西承認，他絕對沒少幹。

但顏鐘意拿他自己主動說出口的“覆職試用期”欺負他，也欺負夠了，還是把自己當時夭折在忙碌夜晚裏的未盡話語，說完了。

“我不保證一定會走到結婚那一步，但是我會認真談戀愛，有沖突了不提分手盡量磨合，也會盡量考慮你的想法，不過絕對不保證全聽你的，只能保證盡量平衡我想要的和你想要的。你要是對我的決定不高興了可以和我說，但是不能替我做決定，也不能背著我替換選項。大家都不可以搞熱暴力冷暴力，不準劈腿偷吃，具有排他性的愛你，也要求你具有排他性的愛我，成交嗎？男朋友？”

一連串的不保證，再加上了一連串的盡量，很有顏鐘意的風格，但“男朋友”本人滿足了，先親她一口，又餵了她一口芒果味道的冰淇淋，表示成交。

但“合同條款”成立了，顏鐘意還要給他口頭考試：“那你以後還會跑來接手我的對戲男演員嗎？會不準我和除了你以外別的演員拍對手戲嗎？會幹涉我事業嗎？”

蔣淩西嘆氣，雖然他想一想顏鐘意和別的人拍對手戲，就想皺眉頭。

但別的答案，也不是就完全不能接受。

他說：“折衷一下，如果班底和劇本都普通，親密戲份又很多，能不拍就不拍。但要是很好的班底和劇本，你又特別想拍，我也不會強行不準你拍，但是絕對會不高興的，想起來一回，就要你哄一回，你能接受嗎？”

蔣淩西這回答，分明就是他當初問顏鐘意，如果調換立場，顏鐘意會選擇怎麽辦時，顏鐘意給他的答案的翻版。

甚至還含蓄了一點。

顏鐘意回答的版本可要細節化多了，也更為所欲為多了。

聽了自己當初回答的仿造版本，顏鐘意笑了起來，哼他：“你這是照抄答案啊！”

“是，但我覺得你給我的選擇，勉強能接受吧。”蔣淩西承認，又問她，“滿分答案的話，跟著學不行嗎？”

“嗯——行呀。”顏鐘意又咬了一大口冰淇淋下來，偏過頭去，含住了蔣淩西的耳廓，自上而下地輕輕啃咬了下。

她柔軟的舌尖微勾慢挑，溫熱的唇和冰涼的奶油，兩相矛盾的觸覺混合在一起，在蔣淩西本就敏感的耳邊炸了開來。

冬日暖陽漸漸驅散了晨間的薄薄陰雲，照得露臺金黃透亮，吃不完的冰淇淋不僅漸漸融化透了甜筒脆皮，還被忙碌起來的多情人給拋棄了。

看著蔣淩西無法控制的臉紅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顏鐘意彎著那雙水光瀲灩眼尾微翹的桃花眼，異常滿足。

因為含著耳垂，她連話音都含糊了，像是灌滿了剛釀好的蜜糖，滿是誘惑地繼續追問蔣淩西，讓他回答他這個簡化含蓄版本的仿造答案背後隱藏的細節：“那……你想要我怎麽哄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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