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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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應旭辰說他自己像心虛的小三, 顏鐘意差點沒笑出聲來，隔著老遠的距離，含笑帶嗔地望了蔣淩西一眼。
蔣淩西正皺著眉頭在監視器背後反覆重放, 盒飯都是匆忙吃了幾口填肚子而已。他在和攝影指導老章討論, 目前的鏡頭切入行不行，能不能通過機位的變換，更好地規避應旭辰跳舞時的那點肢體僵硬。
但鏡頭和機位都只是彌補的輔助手段，演員肢體的一些小動作，尤其是面部表情，包括眼神、嘴角、眉頭，肯定是得拍的, 還得是正面特寫推上去拍。
剛剛蔣淩西講戲時，把一些可以設計進去的微表情，包括手臂、肩膀、眉頭的小動作, 都細化了，給應旭辰示範了。
但應旭辰聽懂是聽懂了，能不能自如地面對鏡頭表演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蔣淩西知道新人演員面對導演時會緊張，就像大牌演員面對新人導演時，聽到指點也未必會服氣，這都是很正常的情緒。
蔣導以己度人, 以為是應旭辰跳舞時踩了顏鐘意一腳，就再也放不開了，怕再次踩到她。
這種事兒, 蔣淩西也不能代替顏鐘意說不在意，雖然他也知道顏鐘意沒在意。
但他看到顏鐘意穿著細細的高跟鞋被個體重肯定不輕的大男人踩到，還是挺不高興的。
嗯，當然了，沒穿著細細的高跟鞋，被體重很輕的小孩子踩到，他也不會高興的。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蔣淩西只好皺著眉頭，十分心疼地讓經常和應旭辰拍對手戲的顏鐘意自己去說。
結果他猜錯了應旭辰心裏過不去的那個坎兒。
雖然踩到顏鐘意是誘因，但應旭辰反覆NG，實在是冷著臉皺著眉不罵人不發脾氣的蔣導，依然令他好害怕，嚶。
顏鐘意隔得遠遠地擡眸望了他一眼，蔣淩西立刻就感覺到了，把視線回了過去。
顏鐘意沖他笑了笑，又側頭和應旭辰講話去了，笑道：“都是拍戲而已，你心虛什麽？他是導演，你是演員，也不過就是劇組裏的不同崗位，不用怕他。”
應旭辰好委屈好可憐地瞅了一眼顏鐘意手裏的保溫杯，覺得學姐這是說大話，小小聲控訴道：“學姐你當然不怕蔣導啊……”
未盡之言，全含在了幽幽的眼神裏。
顏鐘意順著他的目光一低頭，看到了自己手裏那個保溫杯。
哦，這不是她的。這是當時拍雨戲時，蔣淩西特意給她泡了姜茶的那個保溫杯。
當時蔣淩西遞給她時怕她不肯喝，還強調了這是個新杯子，他沒碰過。
然後前幾天，顏鐘意拍大段大段的演講臺詞戲，還得是人聲嘈雜互相推搡的現場，拿著大喇叭喊著演講的那種，喊多了嗓子有些啞了，蔣淩西就又拿了這杯子給她。
裏面倒不是姜茶，是潤肺護嗓的飲品，是個老牌歌手的私家珍藏配方來著。
對方演唱了蔣淩西那部獲獎電影的主題曲之後，約莫因為蔣淩西是被爺爺養大的，再加上比起自家爺爺，這世界上其他的老人家，那脾氣絕對都是超級慈祥和藹的，蔣淩西屬於特別會和老人家合作的人，這老爺子也挺喜歡蔣淩西的，雙方一直有來往，私交不錯，就把方子給了他。
據說效果很好，老人家平日裏也每天一杯，至今依然嗓音保護得非常好，六十歲的人了，曲子裏的滄桑幽婉，唱來幾乎都不用修音。
當然了，蔣淩西最開始要來這方子，是為了爺爺。
因為爺爺那脾氣，天天在訓練場上暴喝，早些年就喊劈了嗓子，年紀大了，更加常咳。
蔣淩西拿到方子後直接轉手發給了大哥，讓他給爺爺試試看。大哥也說爺爺喝了，效果還不錯。
前幾天顏鐘意拍戲拍到嗓子幾乎喊啞了，蔣淩西就想起來這個方子，自己泡了給她帶在片場喝。
但是導演在片場也不少說話，尤其是場景空曠夠大時，又或者反覆說戲時，對講機也只是個輔助。
剛剛應旭辰反覆NG，顏鐘意看著蔣淩西給應旭辰說戲說得口幹舌燥，順手就把自己的保溫杯遞給了蔣淩西，讓他也喝一口。
沒什麽大不了的啊。
顏鐘意笑笑，問應旭辰：“喝水怎麽啦？”
應旭辰作遠目狀，唉聲嘆氣道：“學姐，你這樣是不行的。你知道如今，共飲一杯水，被狗仔隊偷拍到了，那可是戀情實錘！”
“拍到就拍到了，又怎麽樣？”顏鐘意雖不至於故意送上去被拍，但實在要是被拍到了，她也不怕這個。
應旭辰噌的一下就把頭扭回來了，瞪大眼睛：“這算是官宣……哦不，私宣嗎！”
顏鐘意眼睛一彎，笑道：“我覺得你可能是傻吧，要麽就是眼神兒不太好。”
這種事情，還用宣嗎？她感覺整個劇組應該都知道了。
前幾天顏鐘意拍完了演講戲，嗓子啞了些，這劇又是同期現場收音，接下來便沒有安排她太多臺詞戲，怕效果不好，出戲。
而沒有臺詞的戲裏，包括了兩場吻戲。
男主接受任務，前去接應深夜前來傳遞消息的臥底，發現就是女主。
所有的疑惑，也就順理成章地解開了。所有的憤怒，也就化成了無盡的心疼。
他年少時拼了命也要保護的初戀，從來就沒有背叛過理想，更加沒有背叛過愛情。
女主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打算一輩子被誤解到死也要閉緊嘴巴的痛苦，所有不該說的，所有不能說的，也就不用說了。
這是第一場和解擁吻的吻戲。
最後劇情到了收尾階段，軍統男二眼見計劃失敗、意欲不顧一切地瘋狂反撲，可他身後千嬌百媚的美人，收斂了梨花帶淚的柔弱，摸一把臉，擦幹了淚，背刺出手，將枕邊丈夫一刀斃命。
女主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她就是拼著不要了性命，預備同歸於盡，
沒想到這屋裏，不止她一個臥底。
這個亂世中卻歌舞升平、富貴逼人的高官大宅裏，絮絮叨叨令人記不住臉的保姆老媽子，解下圍裙，滿面果決冷厲，其實一直以來是監督女主不要叛變的眼線。
這麽多年裏，女主要是叛變了，就該是老媽子毒殺了她。
但女主從來沒有叛變，她一直源源不斷地往外遞消息，最後背刺出手，完美地達成了她肩負的一切使命。
生死關頭，老媽子舍了自己一條性命，替她開了路，把這苦命姑娘送上了她逃命路上的前半程。
後半程，是一直沒有放棄過她的男主，接到了她，護住了她。
亂世中的逃亡路上，偷到了一鱗半爪的片刻共處時光，就好像幸福得宛若盛世已經來臨，夢回少年，溫存甜蜜。
這是第二場纏綿互吻的吻戲。
這部劇，男女主之間，一共六幕吻戲。
按照時間正序，年少初吻、受傷偷吻、重逢強吻、和解擁吻、纏綿互吻，以及死別前最後一吻。
吻戲多，為了吸引眼球也好，說是宣傳噱頭也罷，但實際上在劇裏，這六幕吻戲，並沒有過重覆的情緒，也不是畫蛇添足。
這兩幕，恰恰好是劇中男女主再無誤會糾葛的兩場吻戲，卡在了顏鐘意和蔣淩西覆合之後，沒NG，也沒拿片場當臥室，但目光糾纏之間，情緒濃烈得宛若會流淌的畫卷。
劇組裏的工作人員但凡眼睛不瞎，都能感覺到，主演之間，和之前那種帶著距離感的暧昧，已經是兩個階段了。
應旭辰自從看了蔣導那個關於“熒幕初吻”的采訪後，就八卦得心癢癢，可他一個新人，還能問到導演跟前去求證不成？哪怕是學姐，學姐不主動提，他也不敢追問啊！
但他心理壓力很大啊！
演導演女朋友的正牌丈夫，嚶嚶嚶，這擱誰心理壓力不大啊！
不過顏鐘意弄明白了應旭辰的心理障礙，倒也沒有非要他在現場克服這難點，非要他別怕導演，拿導演當同事看就行。
這是蔣淩西自己說的。
他如今要和劇組的各路人馬打交道，溝通手段比以前靈活多了，沒有那麽不知變通的完美主義了。
他畢竟不是應旭辰的演技課老師，更不是應旭辰的心理醫生，演員是這種很容易被外界影響並無法入戲的性格，他也不會不顧拍片成本不計拍攝時間地把應旭辰改造成專註忘我不在乎他人的作風。
蔣淩西調整完了鏡頭拍攝和現場調度，就把監視器交給了副導演，自己去攝影棚外面休息了片刻。
應旭辰感動得熱淚盈眶，感覺蔣導在學姐面前，可太好說話了！
約莫也是性格決定命運。
應旭辰拍攝自己死掉的那一幕，倒成了他這個角色的華彩片段。位高權重自高自大自以為掌控全局的成熟男人，面對無可挽回的失敗，歇斯底裏的瘋狂，而後被自己家養寵愛、卻又從來瞧不起的嬌軟美人，一刀背刺，倒在血泊裏，死得掙紮痛苦，卻又不可置信。
應旭辰角色謝幕的一周之後，整部劇就殺青了。
這部民國劇，大約是在開拍的一周之內，就走完了它全部的黴運——前任導演和前任男主角雙雙法制新聞，開天窗，超出預計投資找不到人補窟窿。
如今只剩下了好運可走。
因為主角戀情，大量的自發熱搜和討論度起來了，蔣淩西的成本控制和拍攝進程把控非常完美，殺青時，因為開機前期耽誤的時間不僅彌補了回來，甚至比原本的拍攝計劃還提前了一周。
殺青時的外景地旁邊，正好有個很出名的旅游勝地。因為檔期多出來了一周，成本控制也到位，制片人便帶著主創團隊，過去玩了一周，以作福利。
畢竟後期制作收尾，本就安排在了一周以後才陸續開始。
國內的旅游勝地，劇組殺青之後過去玩，那是百分百地要被偷拍甚至圍觀的。
只不過兩個主角卻悄悄脫了隊。
殺青之前，顏鐘意就預訂好了，她非常理直氣壯：“你多出來的檔期，是我的！”
“本來就是你的。”蔣淩西親了下她發紅的眼眶，“別難過了，我又沒真的死掉。”
顏鐘意靠在他肩膀上，挑刺道：“我覺得現在這些劇本創作，都很局限！男人就去英勇就義！女人就懷個孩子等待黎明來臨，俗氣！”
她難過，是因為死前臨別一吻，放在了殺青前拍攝。
她嘀咕，則是因為這劇的大結局比較俗套。
苦命鴛鴦，亂世中偷得幾日安穩，男主上了前線，戰死沙場。女主因為懷了孩子，輕撫腹部，帶著他倆愛情的結晶，看到了黎明的來臨。
這劇是蔣淩西臨時接手的，他已經盡他可能的做了修補，但是主創團隊考慮再三，也還是沒動原著的大結局。
這種有原著的影視改編劇，又是特殊年代，直接改動大結局，容易招來爭議。
命如草芥的戰亂之中，主角全部幸存，平安喜樂地活下去，顯得不太現實。
至於其他的結局方式，投資商和出品方又擔心悲得太徹底，亦或者不符合大多數電視觀眾的收視喜好與慣性：比如雙雙殞命沙場，主角全滅；又或者女人戰死沙場，男人迎接黎明來臨。
原著那種反派全滅，正方既有男主和配角犧牲體現悲壯，女主和孩子則活下來昭示著希望和黎明的大結局，是主流觀眾的價值觀會接受的大結局。
制片方最開始請了有熱度的俊男美女演技派來擔當主角，就是想要兩手抓，傳統電視平臺的收視率不想丟，又想要年輕觀眾的網絡熱度。
說實話，蔣淩西覺得，這劇只能算是中規中矩。
但他也能明白出品方的擔憂。電視劇不像文藝電影，中規中矩，好過劍走偏鋒。賣劇要考慮主流收視平臺觀眾的分布和喜好，還要考慮大結局會不會影響二輪播放的口碑。
能把故事說圓了，人物塑造起來，沒有邏輯問題，主線分明支線得當，已經是難得的電視劇了。
所以蔣淩西同意了不改原著大結局，但也讚同顏鐘意說的大結局俗套，於是還是試圖忽悠顏鐘意：“那你看眼我的電影劇本？”
“出去休假的時候看嘛！”顏鐘意抱著蔣淩西，正在撒嬌使喚她的不專業按摩師中，“沒殺青就看你的電影劇本，情緒就混亂了！”
她又問蔣淩西想去哪，正好劇組打算去附近的旅游勝地，幫他們轉移了部分視線。
在這方面，蔣淩西比較沒有創意。
他想故地重游。
進了娛樂圈之後，顏鐘意最遺憾的，就是失去了部分行動的自由。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代價。
度假時，便只好選擇國外為主，躲開旺季，專挑淡季，再十分裝酷地帶上帽子和遮臉墨鏡，被圍觀偷拍的幾率就小很多了。
蔣淩西想重回他不曾忘懷的翡冷翠之夜，顏鐘意當然就依他了。
顏鐘意想著反正上次也有遺憾，時間短，專為參加朋友的婚禮，只拉著蔣淩西去了佛羅倫薩，羅馬只是來回轉機時路過。
雖然她在意大利待了三年，最愛的確實是佛羅倫薩，尤其是這百花之城裏的烏菲齊美術館，她百去不厭，像羅馬米蘭這樣的大城市，反而沒那麽喜歡。
但蔣淩西說要去佛羅倫薩，這次正好就羅馬轉機去，米蘭轉機回，趁著冬天淡季，她想帶著蔣淩西四處逛逛。
羅馬的冬天，只要能避開春節，基本是旅游的淡季，相對人少些，氣候也要差多了。
顏鐘意雖然沒有最愛這裏，但待了三年，出入轉機路過的時候不少，也算是熟悉。
飛機落了地，在入住酒店裏，顏鐘意翻開兩人的大行李箱，找出各種配飾給彼此都打扮一下。遮臉大墨鏡一戴，帽子一遮，長長的羊絨圍巾一圍，顏鐘意的時尚品味還挺好，一連給蔣淩西換了好幾個圍巾系法，最後選了圍繞式，看起來時尚簡單又溫暖。
然後她拉著蔣淩西的手，像是兩個逃避面部識別抓捕的快樂犯人，竄進了羅馬的大街小巷裏。
實在是羅馬知名景點太多，他們倆也就是趁著清晨傍晚人少，錯開了大隊旅行團，才能去幾個最出名的地方看看。至於大白天的黃金時間，他們決定玩玩酒店套房，也是極好的。
實在也是蔣淩西這家夥沒創意。
一周假期而已，光逛羅馬都逛不完，更別說好多人都要去打卡的梵蒂岡了。
但他第一站，竟然想要去真理之口。
“俗氣！”顏鐘意彎著唇角點評他，“《羅馬假日》是嗎！”
點評完了，還是滿臉笑容地拖著他趕緊跑了出去。
再俗氣的願望，也是願望。那兒窄窄的柵欄長長的隊伍，一定要趁著清晨人少去，畢竟很少有旅行團大白天第一站開去真理之口的。
他們到那兒時，才剛剛開門，冬日細細冷雨飄落，隊伍稀疏，正是好時候。
蔣淩西讓顏鐘意站前面，她埋在厚厚的大圍巾裏偷偷地笑：“幼稚鬼，你想玩，你還要拖著我一起。”
然後她從善如流、一本正經地把自己的手塞進了真理之口，大言不慚道：“我是神。”
“你看，也沒有咬斷我啊！”顏鐘意不足蔣淩西巴掌大的臉，被墨鏡和圍巾一遮，露出來的部分不多，但也遮掩不住她盈盈的笑意。
顏鐘意收回了手，站在一旁等蔣淩西，還笑著問這個前來致敬知名影片知名情節的蔣導：“要不要拍照留念啊？除了拍出來可能認不出來是你。”
蔣淩西搖搖頭，回頭看了眼，後面零星排隊著幾名游客，一眼望去，沒有亞洲面孔。
蔣淩西鄭重其事地把自己的右手放進了海神頭像的嘴裏。
“鐘意。”蔣淩西擡手摘掉了自己的墨鏡，深邃明亮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著她，似是冬日反光的寒潭。
“嗯？”顏鐘意歪了下頭，稍有點意外地輕輕應了一聲。
蔣淩西這家夥，要他喊顏顏的時候，他偏要喊鐘意。如今一步踏了回來，兩個人膩膩歪歪這麽久，這竟然還是他第一次，又從顏顏，喊回了鐘意。
甚少表白的蔣淩西，和她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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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淩西正皺著眉頭在監視器背後反覆重放, 盒飯都是匆忙吃了幾口填肚子而已。他在和攝影指導老章討論, 目前的鏡頭切入行不行，能不能通過機位的變換，更好地規避應旭辰跳舞時的那點肢體僵硬。
但鏡頭和機位都只是彌補的輔助手段，演員肢體的一些小動作，尤其是面部表情，包括眼神、嘴角、眉頭，肯定是得拍的, 還得是正面特寫推上去拍。
剛剛蔣淩西講戲時，把一些可以設計進去的微表情，包括手臂、肩膀、眉頭的小動作, 都細化了，給應旭辰示範了。
但應旭辰聽懂是聽懂了，能不能自如地面對鏡頭表演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蔣淩西知道新人演員面對導演時會緊張，就像大牌演員面對新人導演時，聽到指點也未必會服氣，這都是很正常的情緒。
蔣導以己度人, 以為是應旭辰跳舞時踩了顏鐘意一腳，就再也放不開了，怕再次踩到她。
這種事兒, 蔣淩西也不能代替顏鐘意說不在意，雖然他也知道顏鐘意沒在意。
但他看到顏鐘意穿著細細的高跟鞋被個體重肯定不輕的大男人踩到，還是挺不高興的。
嗯，當然了，沒穿著細細的高跟鞋，被體重很輕的小孩子踩到，他也不會高興的。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蔣淩西只好皺著眉頭，十分心疼地讓經常和應旭辰拍對手戲的顏鐘意自己去說。
結果他猜錯了應旭辰心裏過不去的那個坎兒。
雖然踩到顏鐘意是誘因，但應旭辰反覆NG，實在是冷著臉皺著眉不罵人不發脾氣的蔣導，依然令他好害怕，嚶。
顏鐘意隔得遠遠地擡眸望了他一眼，蔣淩西立刻就感覺到了，把視線回了過去。
顏鐘意沖他笑了笑，又側頭和應旭辰講話去了，笑道：“都是拍戲而已，你心虛什麽？他是導演，你是演員，也不過就是劇組裏的不同崗位，不用怕他。”
應旭辰好委屈好可憐地瞅了一眼顏鐘意手裏的保溫杯，覺得學姐這是說大話，小小聲控訴道：“學姐你當然不怕蔣導啊……”
未盡之言，全含在了幽幽的眼神裏。
顏鐘意順著他的目光一低頭，看到了自己手裏那個保溫杯。
哦，這不是她的。這是當時拍雨戲時，蔣淩西特意給她泡了姜茶的那個保溫杯。
當時蔣淩西遞給她時怕她不肯喝，還強調了這是個新杯子，他沒碰過。
然後前幾天，顏鐘意拍大段大段的演講臺詞戲，還得是人聲嘈雜互相推搡的現場，拿著大喇叭喊著演講的那種，喊多了嗓子有些啞了，蔣淩西就又拿了這杯子給她。
裏面倒不是姜茶，是潤肺護嗓的飲品，是個老牌歌手的私家珍藏配方來著。
對方演唱了蔣淩西那部獲獎電影的主題曲之後，約莫因為蔣淩西是被爺爺養大的，再加上比起自家爺爺，這世界上其他的老人家，那脾氣絕對都是超級慈祥和藹的，蔣淩西屬於特別會和老人家合作的人，這老爺子也挺喜歡蔣淩西的，雙方一直有來往，私交不錯，就把方子給了他。
據說效果很好，老人家平日裏也每天一杯，至今依然嗓音保護得非常好，六十歲的人了，曲子裏的滄桑幽婉，唱來幾乎都不用修音。
當然了，蔣淩西最開始要來這方子，是為了爺爺。
因為爺爺那脾氣，天天在訓練場上暴喝，早些年就喊劈了嗓子，年紀大了，更加常咳。
蔣淩西拿到方子後直接轉手發給了大哥，讓他給爺爺試試看。大哥也說爺爺喝了，效果還不錯。
前幾天顏鐘意拍戲拍到嗓子幾乎喊啞了，蔣淩西就想起來這個方子，自己泡了給她帶在片場喝。
但是導演在片場也不少說話，尤其是場景空曠夠大時，又或者反覆說戲時，對講機也只是個輔助。
剛剛應旭辰反覆NG，顏鐘意看著蔣淩西給應旭辰說戲說得口幹舌燥，順手就把自己的保溫杯遞給了蔣淩西，讓他也喝一口。
沒什麽大不了的啊。
顏鐘意笑笑，問應旭辰：“喝水怎麽啦？”
應旭辰作遠目狀，唉聲嘆氣道：“學姐，你這樣是不行的。你知道如今，共飲一杯水，被狗仔隊偷拍到了，那可是戀情實錘！”
“拍到就拍到了，又怎麽樣？”顏鐘意雖不至於故意送上去被拍，但實在要是被拍到了，她也不怕這個。
應旭辰噌的一下就把頭扭回來了，瞪大眼睛：“這算是官宣……哦不，私宣嗎！”
顏鐘意眼睛一彎，笑道：“我覺得你可能是傻吧，要麽就是眼神兒不太好。”
這種事情，還用宣嗎？她感覺整個劇組應該都知道了。
前幾天顏鐘意拍完了演講戲，嗓子啞了些，這劇又是同期現場收音，接下來便沒有安排她太多臺詞戲，怕效果不好，出戲。
而沒有臺詞的戲裏，包括了兩場吻戲。
男主接受任務，前去接應深夜前來傳遞消息的臥底，發現就是女主。
所有的疑惑，也就順理成章地解開了。所有的憤怒，也就化成了無盡的心疼。
他年少時拼了命也要保護的初戀，從來就沒有背叛過理想，更加沒有背叛過愛情。
女主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打算一輩子被誤解到死也要閉緊嘴巴的痛苦，所有不該說的，所有不能說的，也就不用說了。
這是第一場和解擁吻的吻戲。
最後劇情到了收尾階段，軍統男二眼見計劃失敗、意欲不顧一切地瘋狂反撲，可他身後千嬌百媚的美人，收斂了梨花帶淚的柔弱，摸一把臉，擦幹了淚，背刺出手，將枕邊丈夫一刀斃命。
女主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她就是拼著不要了性命，預備同歸於盡，
沒想到這屋裏，不止她一個臥底。
這個亂世中卻歌舞升平、富貴逼人的高官大宅裏，絮絮叨叨令人記不住臉的保姆老媽子，解下圍裙，滿面果決冷厲，其實一直以來是監督女主不要叛變的眼線。
這麽多年裏，女主要是叛變了，就該是老媽子毒殺了她。
但女主從來沒有叛變，她一直源源不斷地往外遞消息，最後背刺出手，完美地達成了她肩負的一切使命。
生死關頭，老媽子舍了自己一條性命，替她開了路，把這苦命姑娘送上了她逃命路上的前半程。
後半程，是一直沒有放棄過她的男主，接到了她，護住了她。
亂世中的逃亡路上，偷到了一鱗半爪的片刻共處時光，就好像幸福得宛若盛世已經來臨，夢回少年，溫存甜蜜。
這是第二場纏綿互吻的吻戲。
這部劇，男女主之間，一共六幕吻戲。
按照時間正序，年少初吻、受傷偷吻、重逢強吻、和解擁吻、纏綿互吻，以及死別前最後一吻。
吻戲多，為了吸引眼球也好，說是宣傳噱頭也罷，但實際上在劇裏，這六幕吻戲，並沒有過重覆的情緒，也不是畫蛇添足。
這兩幕，恰恰好是劇中男女主再無誤會糾葛的兩場吻戲，卡在了顏鐘意和蔣淩西覆合之後，沒NG，也沒拿片場當臥室，但目光糾纏之間，情緒濃烈得宛若會流淌的畫卷。
劇組裏的工作人員但凡眼睛不瞎，都能感覺到，主演之間，和之前那種帶著距離感的暧昧，已經是兩個階段了。
應旭辰自從看了蔣導那個關於“熒幕初吻”的采訪後，就八卦得心癢癢，可他一個新人，還能問到導演跟前去求證不成？哪怕是學姐，學姐不主動提，他也不敢追問啊！
但他心理壓力很大啊！
演導演女朋友的正牌丈夫，嚶嚶嚶，這擱誰心理壓力不大啊！
不過顏鐘意弄明白了應旭辰的心理障礙，倒也沒有非要他在現場克服這難點，非要他別怕導演，拿導演當同事看就行。
這是蔣淩西自己說的。
他如今要和劇組的各路人馬打交道，溝通手段比以前靈活多了，沒有那麽不知變通的完美主義了。
他畢竟不是應旭辰的演技課老師，更不是應旭辰的心理醫生，演員是這種很容易被外界影響並無法入戲的性格，他也不會不顧拍片成本不計拍攝時間地把應旭辰改造成專註忘我不在乎他人的作風。
蔣淩西調整完了鏡頭拍攝和現場調度，就把監視器交給了副導演，自己去攝影棚外面休息了片刻。
應旭辰感動得熱淚盈眶，感覺蔣導在學姐面前，可太好說話了！
約莫也是性格決定命運。
應旭辰拍攝自己死掉的那一幕，倒成了他這個角色的華彩片段。位高權重自高自大自以為掌控全局的成熟男人，面對無可挽回的失敗，歇斯底裏的瘋狂，而後被自己家養寵愛、卻又從來瞧不起的嬌軟美人，一刀背刺，倒在血泊裏，死得掙紮痛苦，卻又不可置信。
應旭辰角色謝幕的一周之後，整部劇就殺青了。
這部民國劇，大約是在開拍的一周之內，就走完了它全部的黴運——前任導演和前任男主角雙雙法制新聞，開天窗，超出預計投資找不到人補窟窿。
如今只剩下了好運可走。
因為主角戀情，大量的自發熱搜和討論度起來了，蔣淩西的成本控制和拍攝進程把控非常完美，殺青時，因為開機前期耽誤的時間不僅彌補了回來，甚至比原本的拍攝計劃還提前了一周。
殺青時的外景地旁邊，正好有個很出名的旅游勝地。因為檔期多出來了一周，成本控制也到位，制片人便帶著主創團隊，過去玩了一周，以作福利。
畢竟後期制作收尾，本就安排在了一周以後才陸續開始。
國內的旅游勝地，劇組殺青之後過去玩，那是百分百地要被偷拍甚至圍觀的。
只不過兩個主角卻悄悄脫了隊。
殺青之前，顏鐘意就預訂好了，她非常理直氣壯：“你多出來的檔期，是我的！”
“本來就是你的。”蔣淩西親了下她發紅的眼眶，“別難過了，我又沒真的死掉。”
顏鐘意靠在他肩膀上，挑刺道：“我覺得現在這些劇本創作，都很局限！男人就去英勇就義！女人就懷個孩子等待黎明來臨，俗氣！”
她難過，是因為死前臨別一吻，放在了殺青前拍攝。
她嘀咕，則是因為這劇的大結局比較俗套。
苦命鴛鴦，亂世中偷得幾日安穩，男主上了前線，戰死沙場。女主因為懷了孩子，輕撫腹部，帶著他倆愛情的結晶，看到了黎明的來臨。
這劇是蔣淩西臨時接手的，他已經盡他可能的做了修補，但是主創團隊考慮再三，也還是沒動原著的大結局。
這種有原著的影視改編劇，又是特殊年代，直接改動大結局，容易招來爭議。
命如草芥的戰亂之中，主角全部幸存，平安喜樂地活下去，顯得不太現實。
至於其他的結局方式，投資商和出品方又擔心悲得太徹底，亦或者不符合大多數電視觀眾的收視喜好與慣性：比如雙雙殞命沙場，主角全滅；又或者女人戰死沙場，男人迎接黎明來臨。
原著那種反派全滅，正方既有男主和配角犧牲體現悲壯，女主和孩子則活下來昭示著希望和黎明的大結局，是主流觀眾的價值觀會接受的大結局。
制片方最開始請了有熱度的俊男美女演技派來擔當主角，就是想要兩手抓，傳統電視平臺的收視率不想丟，又想要年輕觀眾的網絡熱度。
說實話，蔣淩西覺得，這劇只能算是中規中矩。
但他也能明白出品方的擔憂。電視劇不像文藝電影，中規中矩，好過劍走偏鋒。賣劇要考慮主流收視平臺觀眾的分布和喜好，還要考慮大結局會不會影響二輪播放的口碑。
能把故事說圓了，人物塑造起來，沒有邏輯問題，主線分明支線得當，已經是難得的電視劇了。
所以蔣淩西同意了不改原著大結局，但也讚同顏鐘意說的大結局俗套，於是還是試圖忽悠顏鐘意：“那你看眼我的電影劇本？”
“出去休假的時候看嘛！”顏鐘意抱著蔣淩西，正在撒嬌使喚她的不專業按摩師中，“沒殺青就看你的電影劇本，情緒就混亂了！”
她又問蔣淩西想去哪，正好劇組打算去附近的旅游勝地，幫他們轉移了部分視線。
在這方面，蔣淩西比較沒有創意。
他想故地重游。
進了娛樂圈之後，顏鐘意最遺憾的，就是失去了部分行動的自由。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代價。
度假時，便只好選擇國外為主，躲開旺季，專挑淡季，再十分裝酷地帶上帽子和遮臉墨鏡，被圍觀偷拍的幾率就小很多了。
蔣淩西想重回他不曾忘懷的翡冷翠之夜，顏鐘意當然就依他了。
顏鐘意想著反正上次也有遺憾，時間短，專為參加朋友的婚禮，只拉著蔣淩西去了佛羅倫薩，羅馬只是來回轉機時路過。
雖然她在意大利待了三年，最愛的確實是佛羅倫薩，尤其是這百花之城裏的烏菲齊美術館，她百去不厭，像羅馬米蘭這樣的大城市，反而沒那麽喜歡。
但蔣淩西說要去佛羅倫薩，這次正好就羅馬轉機去，米蘭轉機回，趁著冬天淡季，她想帶著蔣淩西四處逛逛。
羅馬的冬天，只要能避開春節，基本是旅游的淡季，相對人少些，氣候也要差多了。
顏鐘意雖然沒有最愛這裏，但待了三年，出入轉機路過的時候不少，也算是熟悉。
飛機落了地，在入住酒店裏，顏鐘意翻開兩人的大行李箱，找出各種配飾給彼此都打扮一下。遮臉大墨鏡一戴，帽子一遮，長長的羊絨圍巾一圍，顏鐘意的時尚品味還挺好，一連給蔣淩西換了好幾個圍巾系法，最後選了圍繞式，看起來時尚簡單又溫暖。
然後她拉著蔣淩西的手，像是兩個逃避面部識別抓捕的快樂犯人，竄進了羅馬的大街小巷裏。
實在是羅馬知名景點太多，他們倆也就是趁著清晨傍晚人少，錯開了大隊旅行團，才能去幾個最出名的地方看看。至於大白天的黃金時間，他們決定玩玩酒店套房，也是極好的。
實在也是蔣淩西這家夥沒創意。
一周假期而已，光逛羅馬都逛不完，更別說好多人都要去打卡的梵蒂岡了。
但他第一站，竟然想要去真理之口。
“俗氣！”顏鐘意彎著唇角點評他，“《羅馬假日》是嗎！”
點評完了，還是滿臉笑容地拖著他趕緊跑了出去。
再俗氣的願望，也是願望。那兒窄窄的柵欄長長的隊伍，一定要趁著清晨人少去，畢竟很少有旅行團大白天第一站開去真理之口的。
他們到那兒時，才剛剛開門，冬日細細冷雨飄落，隊伍稀疏，正是好時候。
蔣淩西讓顏鐘意站前面，她埋在厚厚的大圍巾裏偷偷地笑：“幼稚鬼，你想玩，你還要拖著我一起。”
然後她從善如流、一本正經地把自己的手塞進了真理之口，大言不慚道：“我是神。”
“你看，也沒有咬斷我啊！”顏鐘意不足蔣淩西巴掌大的臉，被墨鏡和圍巾一遮，露出來的部分不多，但也遮掩不住她盈盈的笑意。
顏鐘意收回了手，站在一旁等蔣淩西，還笑著問這個前來致敬知名影片知名情節的蔣導：“要不要拍照留念啊？除了拍出來可能認不出來是你。”
蔣淩西搖搖頭，回頭看了眼，後面零星排隊著幾名游客，一眼望去，沒有亞洲面孔。
蔣淩西鄭重其事地把自己的右手放進了海神頭像的嘴裏。
“鐘意。”蔣淩西擡手摘掉了自己的墨鏡，深邃明亮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著她，似是冬日反光的寒潭。
“嗯？”顏鐘意歪了下頭，稍有點意外地輕輕應了一聲。
蔣淩西這家夥，要他喊顏顏的時候，他偏要喊鐘意。如今一步踏了回來，兩個人膩膩歪歪這麽久，這竟然還是他第一次，又從顏顏，喊回了鐘意。
甚少表白的蔣淩西，和她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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