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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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七年,即便是曾經名冠江南的金縷閣,如今也已經被人們淡忘。

崔綠映打聽了很久,凡是年輕的公子和姑娘們大抵都不記得這個地方,最後還是一個有些耳背地老婆婆給她指了路。

老婆婆指完路後,笑瞇瞇地問:“姑娘,那可不是什麽好地方,你打聽那地方做什麽?”

她莞爾一笑,回答道:“我只是慕名而來。”

關於她在金縷閣生活過的那一段舊事,是她一生之中絕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當年因她殞命者不在少數,如今她自然也不會透露只言片語。

她沿著老婆婆指給她的路線,左轉右繞,總算是找準了地兒。

當年風光無限的金縷閣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她定定地看著土垣旁那一棵柳樹,思緒便隨柳絮飛回了七年前。

那段回憶絕對算不上愉快,她對外界的所有感知都來自於聲音。管弦咿呀、笙簫應和,仿佛都是些靡靡之音,

可她就是在這靡靡之音中一步步和豐織交心,一點點了解那位名動江南的碧霄公子。

她沒有久留,只是折下了一枝嫩綠的柳條。

章臺柳,依依如昨,只是人事已非。

離開金縷閣,天色已然不早,她準備先回到客棧。明日,她還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她得好好休憩,讓自己盡量更像十七歲時的那個鮮妍明媚的少女。

可是她沒走幾步,就感覺不對勁,這附近突然多出了很多人,雖然都是行旅的模樣,卻似乎都在關註她的一舉一動。

這個地方荒廢多年,人跡罕至,這局面太不正常了。

她立刻加快腳步,準備離開這裏,沒走上兩步,她便露出了一絲苦笑,那些人全都朝她逼近,實在是她大意了,說不定她的小命今天就得交代在這裏了。果然,下一刻,那些人便拔出長劍,將她圍起來,為首之人輕輕點頭,吐出一個字:“殺!”

就在劍光朝她劈過來的時候,她突然被人扯開,竟然是齊湛華。

齊湛華的劍術很好,幾乎可以以一當十,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便制服了那幾個殺手,剛想逼問幾句,他們便忽然斷了氣。

崔綠映和齊湛華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個夜晚,真是一模一樣的行事風格啊。不消說,又是吳琚的手筆。

“齊湛華,你為何會出現在姑蘇?”當時在挑選跟隨她的侍從時,齊湛華並不在列,如今突然出現在這裏,救了她的命,實在是令人感到奇怪。

齊湛華解釋道:“是謝公子讓我來的,他料到您會有危險。”

崔綠映笑了笑,她以為自己來江南的行蹤已經夠隱秘了,沒想都還是被吳琚得知,若非謝維銘,今日她小命休已。

不過既然齊湛華已經來了,那她目前應該沒有什麽危險,她笑了笑:“今日,多謝你相救。”

齊湛華的臉略微有點紅,搖搖頭道:“這是屬下分內之事。”

她看了看天邊的斜陽,說了一句:“天色不早,你先隨我回客棧,明日咱們還得早起上靈巖山呢。”

“靈巖山?”齊湛華有些詫異,脫口而出,“明日便去嗎”

她有些奇怪道:“明日不能去嗎?”

齊湛華又搖了搖頭,再不說一句話。

回到客棧,眾人得知崔綠映遇險之事,都是一陣後怕,紛紛加強警戒。

掌燈時分,她回到房中休憩,關門時卻瞥見守在門口的齊湛華面色驚惶,神思不定,遂詢問道:“你今日是怎麽了?你先回房休息,換其他人值夜吧。”

齊湛華猶豫極了:“可是……可是……”

她知道他在想什麽,笑著說:“我知道,你是他們中最強的一個,不過他們再不濟,也不會讓我在客棧中出事的,你安心睡一覺,明天才是需要你保護我的時候呢。”

齊湛華這才下定決心,喚了另一個人過來值夜。

崔綠映在他離開後陷入了沈思,齊湛華這孩子,還是沈不住氣,他雖然一再強調沒事,可他的心思分明就寫在臉上了。

她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放心,於是換來一個隨從,吩咐道:“今夜給我盯緊齊湛華,一旦他有什麽動靜,立刻來稟告我。”

那人領命離開,她才稍微放心了一些,摘了釵環,擁著被子,準備好好睡一覺。

明日她便要回到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回到他長眠的身邊。當年不知是誰收殮了他的屍骨,這些年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去看過他。

她想到那些時日,她和他在靈巖山上擁吻,他親手為她伐桐木做木屐,他們在後院的松樹下對弈……久遠到像是前生的事情了。

快到夜半時分,她睡得迷迷糊糊,聽到外面有人稟道:“郡主娘娘,齊湛華悄悄離開了客棧,屬下已經派人跟著他。”

她打了一個激靈,完全清醒過來,立刻披衣起身,吩咐道:“備馬。”

齊湛華在這裏無親無故,大半夜的能去見誰?那孩子必然是有什麽大事瞞著她。

她立馬洗漱更衣,帶著剩下的人追上去。她的騎術很好,只是近年來時常陪著謝維銘乘車,稍微生疏了些。

好在片刻後她就找到了感覺,順著之前那人留下的記號追上去。

他們一行人初至姑蘇,對這裏都不太熟悉,起初他們不知道齊湛華究竟要去往何處,後來,漸漸便覺出不對勁來,每個人面上都露出奇異的神色。

“郡主,齊湛華……他走的好像是上靈巖山的路。”其中一人說了出來,因為郡主要上靈巖山的緣故,他們安頓下來後便去打聽了路線,如今看來,齊湛華走的應該就是這條路。

崔綠映聽罷此言,眉頭鎖得更緊了,他不希望她上靈巖山,他要趕在她之前上靈巖山,他是要去見什麽人,還是要抹去什麽事嗎?為什麽非得是靈巖山?

她忽然有一種預感,如果不能在那之前阻止他,她會錯過此生最不願意錯過的一件事。

於是她揚鞭催馬,加快了速度。其他人也紛紛配合她,加快了行程。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來到了靈巖山腳下。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座山,她來不及細細觀瞻,順著記號打馬拐上了一條狹窄的山路,山路難行,淡淡的月光透過重重松林照進來,小徑上的馬蹄痕清晰可見。

她愈發慌張起來,也許齊湛華去的不是別的什麽地方,而恰恰就是她和桑滌江相依相守的那一方小院。

他本該是第一次來,卻對道路異常熟悉,要麽就是他曾經來過,要麽便是有熟悉這一帶的人指點過他,無論真相是什麽,這種認知都已經很讓她覺得心驚。

她已經不僅僅是擔心齊湛華的安危了。

又行了片刻,道路越來越狹窄,松林越來越密,雜草也越來越深,這條路已經到盡頭了。她看到前面停了兩匹馬,便知道他們已經改成徒步跋涉了。

她翻身下馬,顧不得其他,也一頭紮進草叢裏,順著他們踩開的小路前行,隨從們擁上來,將她護在中間,她不敢稍作停留,幾乎是拼盡全部力氣,直直地向前走,他們撥開樹枝,踏過野草,在月光下行進。

待到天蒙蒙亮,他們才看到松林後若隱若現地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在看到屋宇的那一剎那,她覺得心猛地顫栗了一下,未做停留,她直接朝那裏沖了過去。

剛到院門處,她便看到跟著齊湛華的隨從昏倒在地。

一人仔細檢查過後回稟道:“郡主,他只是被點了睡穴。”

餘下的人全都沖了進去,等崔綠映沖到草木森森的後院時,便看到了令人感到不可置信的一幕。

齊湛華竟然用他那把削鐵如泥的長劍,劈著一塊陳年的門匾。那塊匾已經被他劈成兩半,他卻還是如洩憤般的砍個不停。

門匾!

崔綠映突然反應過來,怒喝道:“住手!你給我住手!”

齊湛華面色乍變,下手卻更快了。她立刻沖上去,那些侍從一擁而上,這才制止住了齊湛華。

他頹然地拋下長劍,直直地跪倒了地上,不發一言。

崔綠映看向他的目光怨恨極了,她冷冷質問道:“齊湛華,這些年,我可曾開罪過你?”

他只是不肯說話。

她已經想起來這是哪一塊匾額了,這也許是桑滌江留在這世上最後的東西了。當年那些人抹去了一切,卻獨獨漏了這塊匾,今日她親自前來,這東西卻差點被齊湛華毀地一幹二凈。只是晚來了短短的一瞬間,卻還是失之交臂。

她闔上眼,半晌後才吩咐道:“把火把拿過來。”

一個隨從舉著火把靠近,她借著火光,將一堆木塊慢慢地拼到一起。也許是齊湛華的劍法太好了,木塊的切口整齊又規則,她拼起來異常順利。

她拾起最後一個部分,冷冷地詢問:“不是謝維銘派你來的吧?他根本沒有理由做這種事!你到底是誰的人?為什麽要這樣做?”

齊湛華的目光懷著歉疚和無奈,他直直地看著牌匾,渾身都在顫抖。

這是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她緩緩將最後那塊木板銜接上去,等待他的答案。

可當她直起身,借著火光端詳著完整的匾額時,渾身在瞬間僵硬。

伴儂居,她起的名,他題的字,這是她第一次看見。

可是這字跡,分明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

不需要什麽答案了!答案就寫在這塊匾上!她感覺全身的力氣在瞬間被抽空,整個人癱軟下去,似乎有什麽人扶住了她,但她已經全然不在意了,她猛地推開身邊一幹人,吼道:“出去!你們全部都出去!”

沒有人違逆她,所有侍從都從後院退了出去。

她跪在亂草和碎石上,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抖,經歷了最初的狂喜和憤怒,如今只覺得渾身冰涼,冷到了骨子裏。都說生當覆來歸,死亦長相思。原來她肯長相思,那人卻不願覆來歸!還有什麽比這更絕望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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