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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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年是怎麽過的呢?最初的那段時間她整個人都麻木了,幾乎什麽都不在乎。

唯一的執念就是回到江南,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她一次次偷偷跑出京城,卻總是在半道上被抓回來。次數多了,她便裝作將那一切盡數忘記,終於等到看守她的侍衛放松警惕,她成功混上了去往江南的糧船,卻在離姑蘇咫尺之遙的地方被抓了回去。那之後她就知道,只要皇爺爺在一天,她便永遠無法回到那裏去。

願望變成了空花泡影,她再也支撐不住,連南園也不想再問,只是一天天消瘦下去。

有時候,傷心也是會要人命的。她一心求死,太醫院所謂的杏林高手們也束手無策。

若不是遇到了謝維銘,她不會支撐到現在。她以為自己的後半生只是為彌補對他的歉疚而活。

可是現在真相就擺在面前,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還活著。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非但沒有說一句他也思念她,反而隱瞞著自己的身份,連自己心懷怨懟也不以為意。她所以為的刻骨銘心,在他那兒如小小的漣漪似的,風一吹便了無痕跡。

她這七年,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而桑滌江不過是在冷眼旁觀罷了。

她擡頭,借著晨曦打量周遭的景色,只覺得無比難過。這裏是她視作故園,九死一生也想要歸來的地方,可那個人,連最後的匾額也不願意留給她。

是了,當年是她死纏爛打糾纏桑滌江,這才逼著他許下娶她為妻的諾言。他對她的情誼,從來都沒有她預想地那般深,所以他即便是好好地活著,也沒有回到她身邊,沒有告訴她一句自己是平安的。

仿佛過去了好久好久,直到晨光照徹這方荒蕪的院落,她才從各種各樣的情緒中掙脫出來。她冷冷地看著那方匾額,僵硬地直起身子。雙腿已經跪到麻木,渾身也被寒涼浸透。她總算是收拾好了情緒,卻覺得“伴儂居”三個字紮得人生疼,不由怒從心起,一腳踢了過去,仍覺得不解氣,幹脆剁了幾腳,直到那匾又變成一堆碎木,她才覺得心裏好受些。

五步開外是一棵蒼勁的老松樹,如今樹下的石桌已經不在了,茅草也長得尺餘深,可她還能想起當年拂過那盤棋時最初的心動……可所有的情深都不過是她的臆想。

當年老師曾經說過,有人將桑滌江葬在伴儂居的後面,如今看來,真正死去的人應該是桑過雲。她怨恨了他那麽多年,卻原來他早已經為了救下胞弟逝去多年。

她細細搜尋片刻,在院落的一隅看到了一座墳冢,沒有立碑,也許是時日太久,積年的雨水沖刷,墳塋上的土堆很矮很矮。她快步走過去,緩緩跪了下去,過了半晌才道:“對不起,我誤會了你這麽多年,雖然我現在非常討厭桑滌江,但還是要謝謝你,讓我還能見到他。”

她又想到了鐘覓,這七年失去愛人的苦楚,並非只有她一人在嘗。她與桑過雲少年相識,歷經磨難才結為夫妻,驟失所愛,約莫是因此才落得一身病骨。

她又往這座單薄的墳冢上捧了幾抔土,細致地除去雜草。

等一切做完之後,天已大亮,她走進那幾間荒廢許久的屋舍,發現裏面空空如也,四處都是灰塵和蛛網,嗆得人咳個不停。應該是多年沒有人回來過了。

當年桑家突然銷聲匿跡,她以為是皇爺爺的手筆,如今看來極有可能是桑家自己所為。桑過雲不知用了什麽手段替弟弟死去,桑家為了守護僅剩的兒子,讓桑滌江以兄長的身份活下去,所以關於他的一切才會那麽徹底地被抹去。

這之後,桑滌江以桑過雲的身份,在信王麾下效力,直到他登臨九五,他拜相封侯。

她又想起那幾條所謂的桑家門規,當年桑父曾指責他溺於情愛。當真是好笑,他不但踏入長安,還入朝為官,三條門規犯了兩條,就是獨獨沒有沈溺於兒女情長!

人還好好活著,這地方也沒什麽再緬懷的必要,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幹脆利落地走出房舍,甚至懶得再回頭看一眼。

眾人見她出來,全都松了一口氣。

她輕輕一笑,柔聲道:“齊湛華,過來。”

他面色蒼白,小步走到她身邊,直通通地跪下去:“請郡主責罰。”

“我又不是你主子,哪有資格責罰你?”她頓了頓,“七年前,是他將你安插進郡主府的?”

他知道她說的是誰,搖搖頭,回答道:“那天晚上,是桑丞相第一次見到屬下。”

她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哦?那為何你要聽命於他?怎麽,與君初相識,便一見如故,所以要替他出生入死?”

他沈默片刻,終於還是說出了實情:“郡主,屬下的父母欠丞相大人良多,屬下實在沒有辦法。”

她輕輕瞇起了眼睛:“那好,我再問你,命你來江南做下此事之人,除了他,是否還有謝公子?”

“郡主,無論是丞相大人還是謝公子,他們都是為了您的安危……”

“夠了!”她打斷他,“他們是為了什麽,我心中自有計較,你走吧,我這裏實在是容不得你了。”

他這次知道自己沒有再留下去的資格,不敢再請求她,幹脆直起身,他走了幾步遠,突然回過頭,語氣誠摯地說:“郡主娘娘,我很小的時候便聽說過那個故事。江南的一位絕世佳公子,在金陵送春宴上對一位名伶表明心意,此後為了她甚至不惜叛出家門——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有幾分真幾分假,可我能看得出來,那位公子並沒有忘記他心愛的姑娘。”

她閉上眼,輕嘆一聲,道:“我知道了。”

只可惜齊湛華還沒有走出院門,外面就傳來一陣喧鬧聲,緊接著一群官兵模樣的人沖過來,將這裏重重包圍。

“來人,將這些逆賊全部拿下!”最後跑來的人氣喘籲籲,大聲命令道,“一個也不能放過!”

齊湛華立刻後退,和眾隨從一起將她護在中間。她看了一眼那人的官服,冷笑道:“刺史大人,你如何便認準我們是逆賊?”

那人身材發福,大腹便便,高聲道:“這是大逆罪人桑滌江的別院,你們若不是他的同黨,如何會出現在這裏?”

她幾乎了解姑蘇的每一位刺史,也知道面前這位是個昏庸無能的糊塗蟲,於是冷笑道:“我們不過是上山尋訪館娃宮古跡,來不及下山,在此寄宿一晚罷了。”

這刺史道:“口說無憑,本官為何要相信你!”

她冷聲道:“就憑我是懿華郡主,當真聖上的親侄女!我此番來姑蘇,皇叔亦知曉,我若在此遭遇什麽不測,抑或是受了什麽折辱,小心你官帽不保,性命難留!”

那刺史受了這番震懾,頓時被嚇得矮了半截,腿一軟便跪倒在地,口稱:“臣洪全崢叩見郡主,請郡主恕罪!”其他人見狀,也紛紛丟了原先的氣勢,跟著他跪了下來。

崔綠映也不叫他們起來,揀了一塊巖石坐下來,悠悠詢問道:“你如何知道這裏有人,一早便擺出這麽大陣仗?”

洪全崢冷汗直流,不敢再欺瞞:“昨夜有個樵夫上來報官,說是看到有人連夜上了靈巖山,還是往這個方向來的,臣估摸著……”

“你估摸著什麽?”崔綠映冷哼一聲,“拿人可是要講究證據的,今日若是別人在此寄宿,可不得被你當成逆賊給處置了!”

他一聽,連忙磕頭,慌張道:“臣知罪!臣知罪!臣絕不再犯!還請娘娘饒過下官!”

她知道此地不便久留,哪個樵夫會大半夜地上山砍柴,八成又是吳琚的人所為。於是她冷聲道:“洪大人知罪便好,如此過失,不可再犯。”

說著,她便帶著眾侍衛走出伴儂居,自始至終沒有流露出一絲留戀之情。

洪全崢立刻帶人跟了上去,生怕惹得這位姑奶奶不快,丟了官帽兒。

一路上,洪全崢一直邀請崔綠映住到自己府上去,她想著如今客棧已非安全之地,她不如直接亮明身份,大搖大擺地入住刺史府,吳琚的人絕不敢在刺史府上明目張膽的對她動手,於是非但答應得很爽快,還擺出了很大的陣仗,很不得讓全城百姓都知道懿華郡主來姑蘇游玩。

齊湛華一時半會也不敢稍離她左右,她也知道自己身邊暫時不能沒有這麽一個幫手,便同意他在回京之前留在她身邊。

回京之後,她會好好跟他算賬。當然不止是他,桑滌江和謝維銘,她自然都不會放過。

想到桑滌江,她便覺得恨得牙癢癢,長達七年的時間啊,他非但沒有來見她,甚至連一絲音訊都不曾叫人捎來,這樣的漠視與遺忘,簡直可謂是無情了。她又想著再次見面,她應該如何面對他,是跑上前惡狠狠地質問他,還是裝作自己其實一點也不在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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