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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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崔綠映在百忘館書房中醒來,她推開窗,見外面天色陰沈,飄著蒙蒙細雨,不由有些恍惚。

“你醒了?”謝維銘將書卷擱在案上,擡眸看了她一眼,“趁天色尚早,我叫人送你回郡主府。”

崔綠映莞爾一笑,調侃他道:“維銘,我都不在意,你怕什麽呀?哦,莫非你是害怕被我堂姐知曉了……”

謝維銘面色微變,語氣也冷了幾分:“你莫要胡說,我和瓊縣主毫無幹系……”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嘛,”崔綠映見他面色不善,連忙套上鞋,笑嘻嘻地說,“我這就走了。”

謝維銘面色緩和了一些,突然想起一件事,正準備開口,見她已經如一陣風般跑出去了。

他凝眸看著窗外的雨絲,不知怎麽的竟想到了江南四月的雨,那雨也是這般綿密,飄在暝晦的天色裏,叫人平添了許多心事。

回到郡主府時,那來去無蹤的細雨已經停了,崔綠映甫一進門,就看見齊湛華跪在院子中央,他穿的還是昨夜那身衣裳,上面有一團團暗色的斑點,整個人都顯得很狼狽。

崔綠映從他身畔走過,略帶嫌棄地說:“先回去把衣服換了。”

齊湛華一動不動。

崔綠映冷笑一聲:“咱們齊大爺昨晚上才學會背主,今天就敢抗命了,好的很啦。”

齊湛華眼紅了一圈,囁嚅道:“屬下……”

崔綠映懶得回頭:“你不用跟我解釋,去張管家那兒領些銀子……”

齊湛華面色蒼白,急匆匆地打斷她:“屬下不走!求郡主開恩!”

這幾年,郡主府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驅逐一些有二心的侍衛仆從,領銀子是郡主賞的最後的恩典,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面臨這樣的命運。

“屬下十歲入府,迄今已有七年,屬下早已將郡主府視為自己的家,郡主若是趕屬下走,屬下寧願自盡!”他說著就要拔劍。

崔綠映轉身,定定地看著他,半大的孩子,脾氣倒很倔強,氣性也大的很。

她到底是不忍心:“我問你,昨夜你為何不聽話?”

齊湛華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堅定地回答:“桑相憂國憂民,他有難,屬下不能袖手旁觀。”

桑相?!昨夜那人竟然是桑過雲!

一時間,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灰暗記憶如潮水般湧出,任她怎麽掙紮,都無法從那些痛楚中掙脫。

再怎麽竭力避免著,還是要觸及到和他有關的人和事。

可是那個人啊,桑田碧海不能見,轉日回天不得歸,念不得,忘不得。

“郡主?”齊湛華見她神色有異,半晌都不發一言,有些憂心道,“您沒事吧?”

她勉強定下心神,盯著他道:“你認得桑相?昨夜光線昏暗,你是如何認出他的?”

齊湛華道:“我認出了他的馬車和隨扈。”

崔綠映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淡淡道:“你先回去休息,我不趕你走了。”

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齊湛華沒有挪動半步,她是他誓死效忠的主子,而桑相,卻是他非救不可的人。

崔綠映回到寢居,剛關上門,就看到一個著黑色勁裝的年輕人從帷幕後走出來,他抱拳道:“參見郡主。”

她仔細打量他一眼,問道:“你是泉州刺史的人?他家的人果然個個都是風姿雋秀,容貌不俗。”

黑衣年輕人嘴角微微一抽,輕咳一聲,回答道:“回稟郡主,我家大人說您交待的事情他已經辦好,一旦船隊歸來,那人插翅難逃。”

她淡笑道:“很好,勞煩你跑這一趟了,你家大人很好,你也很好。”

他面色白了幾分,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躬身行了一禮,身影立刻從帷幕後消失了,快得就像是在逃命。

她立刻明白過來,覺得有些好笑,看來他也聽過那些流言,將她當成了洪水猛獸。

侍女們見她回來,捧著早膳魚貫而入,她心情不佳,只喝了一點粥,嘗了兩三塊點心。

她剛剛擱下筷子,便有侍女稟告道:“方才瓊縣主命人送了帖子,她明日在真園設宴,特邀郡主赴宴。”

因謝維銘的緣故,她和崔瓊可以說是水火不容,這幾年鮮少會面,如今她下帖邀請,也不知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她淡淡一笑,不以為意,將所有侍女都打發了。

當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她的笑意一點點褪去,懷著某種怨憤輕輕念叨出聲:“桑過雲……”

七年前在江南,她只見過桑過雲寥寥數面,因著那個人的關系,她懷著崇敬之心,將他視為可親可靠的兄長,可她萬萬沒想到,江南煙水裏最後的致命一擊,也是來自這位兄長。

可是她知道,那個人不會怨恨他。

那個人……

她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很長時間了,她沒有再肆無忌憚地想他。她甚至無數次安慰自己,他只是她年少時的執念,本該如煙雲過眼,當時也未必傾註了多少戀慕,只不過是因為他不在了,她後來才會愈陷愈深。

七年來,因為那道聖諭,她從未踏入姑蘇一步。剛開始她心有不甘,憤憤不平,一次次違背皇命逃出長安,總想著要回到那片怪石嶙峋的荒山,伏在那座孤冢前一訴相思之苦。

可時日久了,她一次次地被抓回來,也終於能心安理得的將那座城、那個人拋諸腦後。

如果不是因為桑過雲數月前入京為相,這輩子她和他都不會再有什麽聯系,也許用不上幾年,他桑滌江與她而言,就真的只是一個過客了。

可桑過雲來了,連帶著那些記憶也回來了。她從來都不願過問那位炙手可熱的桑相之事,沒想到還是避無可避,她還是見到了他曾經最為欽敬、並最終將他推上死路的兄長。

她苦笑,昨夜不過匆匆一會,那人的容貌偏偏叫人見之不忘。在江南時她就聽說桑滌江酷肖其兄,也不知這肖得是容顏還是性格,若是容顏,她便能為桑滌江作一幅丹青,也算是了了多年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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