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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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輪華蓋馬車駛出郡主府時,崔綠映掀開旁窗的錦簾朝外頭看了一眼,天氣晴好,日光融融,很適合出行。

真園在京中久富盛名,據說原是罪臣的宅子,機緣巧合之下被瓊縣主買下。園中景致頗佳。她與瓊縣主交惡,向來是沒有機會見識一番的。

馬車駛出正德門,又行了大半個時辰,方聽隨行的侍女稟道:“郡主娘娘,真園到了。”

她不等人來扶,自己跳下馬車。

園外已經停了數十輛馬車,看來這次瓊縣主應該邀請了不少達官顯貴。她剛剛走到園門處,就聽身後有人高聲通報道:“桑丞相到!”

她腳步一頓,渾身有些僵硬,上次會面她還感嘆此人風姿綽約,而今得知他的身份,那一絲隱秘而又幽微的怨恨便浮上心頭……是他!就是他將滌江推上死路的!

她緩緩勾起嘴角,回頭朝那人道:“桑丞相,別來無恙否?”

那人輕袍緩帶,手握折扇,聽聞此言,頗有些訝異,上下打量她一眼,拱手行禮道:“微臣見過懿華郡主,有勞郡主娘娘牽掛,微臣一切安好。”

她挑眉:“怎麽?桑丞相的確知道我的身份?”

桑過雲語氣很淡:“那日夜裏,微臣曾聽尊府的隨扈稱呼您為郡主。”

“哦……”她刻意將尾音拖得很長,笑睨著他道,“原來如此啊。”

此時已經有很多人留意到他們,桑過雲似乎不願意再在她這裏耽擱,遂道:“郡主若無吩咐,微臣便告退了。”

她頷首,卻在桑過雲走出幾步遠之後突然叫住他,悠悠道:“聽聞大人學識淵博,我有一事想要請教大人。”

他轉過身,道:“郡主請說。”

她慢慢地踱步,停在他身側,低聲道:“弟弟為逆賊,兄長拜丞相,這樣奇異的事,不知大人可曾聽說過?”

桑過雲面色不改,只是語氣顯得更冷漠了一些:“微臣才疏學淺,未曾聽說過有這樣的掌故。”

她冷笑一聲,甩開他快步離開。

進了真園,她努力將方才的不愉快暫時壓制下來,細細思索另外一件事。

瓊縣主為人向來低調,也不願意結交朝中權貴,今日這般大張旗鼓,究竟是出於什麽考量?

真園之中山環水繞,景致宜人,又蓄養了很多珍禽異獸,罕見花木,宛如人間仙境。其亭臺樓閣、假山水榭的布置新鮮別致,獨具匠心,也不知是出自何人的手筆。

園中早有侍女在一旁迎候,見她來了,肅手行禮道:“郡主娘娘,我家縣主有請。”

她在臨湖的一座小亭中見到了崔瓊,亭中沒有下人伺候,她面湖而坐,單薄的衣衫被風卷起,整個人顯得很是瘦削,似乎和這滿園的熱鬧喧囂格格不入。

聽到聲音,崔瓊回頭淡淡瞥了她一眼:“坐。”

之前她們回回見面,都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這還是這麽多年來她們第一次心平氣和的相處。

她淡笑,在崔瓊對面落座。

“珍珍,你相信嗎?如果你是用心去愛一個人的話?哪怕他身份迥異,容顏已改,你還是能認出他,還是拼命地想要到他身邊去——珍珍,如今皇叔登基,再也不會有人阻止你,你不準備再去一次江南嗎?”她這一番話看似沒頭沒腦,卻已在崔綠映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她緊緊盯著崔瓊,不願錯過她面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你怎麽會知道?你還知道些什麽?”

崔瓊神色有些黯然:“天下人都以為你心中的人是嚴先生,可我知道不是。那些年,你總是想往江南跑,又一次次地被抓回來,甚至還……我畢竟也是崔家的人,是皇爺爺的親孫女,又豈會一點風聲也沒有聽到?我雖因維銘的事同你置氣,但我並沒有真正生過你的氣,他不肯見我,不肯要我,又不是因為你……”

崔綠映知道她說這些話,絕不是想要和她重修舊好才以這種話家常的口吻同她寒暄:“你到底要說什麽?”

“我只是想勸你去一趟江南,”崔瓊眸中閃著期冀的光,“你去看看那個人,給我一段時間與維銘相處。”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答應?我為什麽要給你接近他的機會?你又如何知道我不在,你就能到他的身邊去?”崔綠映知道她心高氣傲,肯低聲下氣地同她講這樣一番話,必然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只可惜謝維銘不願見她,她不能代他做這個決定。

出乎她意料的是,崔瓊沒有動怒,她只是笑著,帶著絲淒涼的味道:“你以為他是不願意見我,他只是不敢見我罷了。”

崔綠映隱隱猜到一些事情,卻還是有些猶豫。沒想到崔瓊接著道:“我曾在他人的畫中見過這個時節的姑蘇城,煙雨蒙蒙,草木青青,很美麗很令人憧憬呢,你還不曾見過吧”

崔綠映沈默許久,終於別開眼,輕聲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要照顧好維銘。”

“好。”崔瓊笑著點頭。

崔綠映從袖中取出那一卷絲帛,丟在石桌上:“管好你府中的下人,若有下次,我必要到皇叔面前參你一本,堂堂縣主,竟然把自己的從妹比作溝渠,實在不像話!”

她走遠了,才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很淺也很開懷的笑聲。

客人很快就來齊了,崔瓊這才正式出現,和眾人一同來到宴席處。

崔綠映被侍從領著來到宴席上,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的席位竟然和桑過雲相連,這絕不是巧合,必然是崔瓊的刻意安排。既然她知道她在江南的那些舊事,那她如此安排,究竟有什麽用意?

桑過雲見她過來,略略欠身,算是見過禮。

她冷哼一聲,根本不願意給他留一絲情面。

真園的靈仆秀女們魚貫而來,在一張張食案上擺上珍饈佳肴,又在白玉盞中斟上美酒。眾人一同舉杯,敬向本次的東道主。當然,宴席上的人也頻頻向她敬酒,顯然是好奇一向水火不容的懿華郡主和瓊縣主是怎麽湊到一塊兒來的。

桑過雲作為權傾朝野的宰輔,炙手可熱的權臣,自然也是宴席的中心。只是他這個人似乎天生便十分冷淡,無論別人說多少恭維的話,他面上也不曾顯露半分得意之色,別人邀他舉杯,他亦是來者不拒,只是總見不到半分歡喜的神色。

“桑大人,不知尊夫人的病情如何?”直到聽見崔瓊的這句詢問話語,崔綠映才想起來他的夫人似乎沈珂在身,甚至勞動皇帝親自求藥。

他的夫人是鐘覓。

在她已經十分模糊的記憶裏,鐘覓似乎是個非常溫柔和善的人,還曾經許諾會盡一切力量成全她和滌江。

在她年少時,也曾真心實意地羨慕過這一對。如今她厭惡桑過雲,卻很難去痛恨那個叫鐘覓的女子。

鐘覓還很年輕,不知因什麽緣故,竟然染上那樣嚴重的疾病,桑過雲郁郁寡歡,是為了整日裏與藥石枕褥為伴的妻子麽?

她又陷入了某種思緒,甚至連他的回答也沒有聽清楚。只是在她回過神的當口,她發現他似乎看了他一眼,意味莫名。

這次宴席有桑過雲捧場,眾官員和誥命們都十分熱絡,努力的想要和他攀上關系,得知崔瓊對桑夫人有救命之恩時,對她的態度也一改往常,明顯要恭敬多了。

崔綠映還看不出崔瓊設宴的真正目的是什麽,但她顯然是要向朝中的官僚和命婦們傳達兩個信息,第一,她和桑丞相私交甚好,第二,她和懿華郡主握手言和。無論她最終的目的是什麽,但她遠離權貴圈子這麽多年,如今突然轉變,必然是在為什麽鋪路。

宴席結束後,眾人散去,桑過雲似乎是刻意放慢腳步,要和她一起出真園,在走出園門的那一刻,他淡淡道:“早已離世多年的人,郡主又何須記掛?”

崔綠映的眼睛卻在瞬間就紅了,她惡狠狠道:“有些人,權勢滔天、風流得意的桑大丞相當然不需要記住!畢竟你為求自保早已將他舍棄!可我是選擇記住還是選擇忘記,和你沒有半分關系,你憑什麽同我說這些話!你又有什麽顏面勸我忘記!”

桑過雲長嘆一口氣,眼中竟含了一絲悲憫的味道:“郡主,不值得的。”

她抹掉眼淚,一把推開他,跑到馬車前,直接鉆了進去。

不值得……不值得……現在連桑過雲也跑過來跟他說這種話!這些年,人人都告訴她,記住他是不值得的,他們又不是她,怎麽知道滌江有多好,怎麽知道她值不值得?

一回到郡主府,她便吩咐侍女準備行裝,又叫管家挑了一些可靠的隨從。這個季節,姑蘇的雨纏纏綿綿,姑蘇的山蔥蔥籠籠,她已經忍不住要親眼去看一看,那是他曾經看到過的景致,那裏有他們共同的回憶,七年了,她也該回去了。

這七年,有人準她踏遍九州,卻不允許她涉足姑蘇半步,她已經讓他等待很久,也讓自己等待很久。在這漫長的等待裏,她一次次在七年前的記憶中來回穿梭,已經快精疲力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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