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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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江澄禦劍回了雲夢。

藍曦臣沒有跟來。

主事見他只有一個人回來,又面帶惱怒,也不敢多問,連忙將日間查出來的一些結果呈報給他。江澄稍微洗漱,換了衣服,便點著燈看起了主事送上的報告,卻意外看見書房桌上,放著藍曦臣送來的月寧草。

“誰放在這兒的?”

“啊……是我放的”,主事在一旁回到,“因為不知裏面是什麽東西,我也不敢隨便亂丟,又怕宗主您回來後忘了,就放到您桌上了。”

“……”江澄盯著那個樸質的盒子,咬了咬牙,“退回藍家去。”

“啊?”主事驚訝的擡頭。

“我說退回藍家去,沒聽見嗎?!”江澄用幾乎是吼的聲音說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把這東西送回他們姑蘇去!”

“是……”主事不敢違令,只得承下,“只不過現在天色已晚,明天一早,我再在派人送回去,您看可好?”

“哼。”江澄不置可否,轉頭看起了報告。主事知他性情,便小心翼翼將盒子收了起來,準備明早派人送回藍氏。

待主事離開,江澄卻猛地把文件拍在桌上,惱怒著扶住額頭。

回來之前,他教訓金淩往後不必四處討要月寧草,金淩卻和他頂嘴爭吵,他一氣之下甩袖就走,看見藍曦臣折返宴廳,覺得奇怪就跟了上去,卻無意間將藍曦臣和金晲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麽藍曦臣要為他這麽做,他和藍曦臣,既不是摯交,也非親非故,藍曦臣多半也只是看在魏無羨的面子上,才想要幫他這個忙。

哼,他一人獨立把持雲夢江氏十多年,怕那當年金藍聶盟約穩固,江氏被孤立在外,他也能一力闖出一條血路,現在又何須他們來假惺惺同情?

但……生氣歸生氣,月寧草的問題,他還是必須想辦法解決。江澄忍不住有些喪氣,這麽多年來,他不止一次問過老天,為什麽自己好死不死是個地坤,然而……糾結於此沒有什麽意義,怨天尤人更是浪費時間,把藍曦臣的月寧草退回去以後,他的時間再度緊迫起來了,若他不能及時想出辦法,後果不堪設想。

突然,江澄的腦海裏閃過了金晲和藍曦臣的對話。他本能的不喜歡那個名叫金晲的瘸子……但仔細想想,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抱有戒心也是他的習慣。而金晲雖然在宴會上支支吾吾,但江澄可以從他的話中判定,他手上的月寧草絕對不少。

若是自己真的找到一株蛛母花,便可以從金晲手上交換到月寧草。

江澄往窗戶外一望,夜色已深,萬籟俱寂,群星在薄薄的雲層中若隱若現。

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他必須盡快解決曹懷真和伽芙蓉的事情,然後去一趟苗疆。

不過,伽芙蓉此等大事,豈又能輕易處之。江澄花了三天,把主事調查的結果審核了一遍,又親自審問了藥房的門生和跟隨自己去桐柏山的幾人。幸而此次江氏的眾人皆知事態嚴重,對嚴格的審查和清理也沒有異議,所幸,雖然查出有三人涉嫌偷盜江氏財物,有九人玩忽職守,有六人私設賭局,但沒有證據與跡象表明,除了曹懷真外有人接觸了伽芙蓉。

跟隨自己去桐柏山的幾人,最終有一人供認,是他傳信給了曹懷真,換取了高額的報酬,但哭天搶地的發誓其餘皆不知情,並且絕對沒有吸食伽芙蓉。

江氏的處罰一向嚴厲無情,此次雖然沒有查出與伽芙蓉相關的線索,但也家法處置了那些違逆弟子,整肅了家風,按理說是件好事。但江澄的心中,卻還是沒能輕松下來。

金淩傳來消息,已經查到了那塊布料的主人,在金氏中……是相當有名望的族人,對方矢口否認與監視江澄一事有關,帶著一家老小哭著跪在金淩面前,求金淩還他公道。

金氏與江氏情況不同,旁系勢力縱橫連枝,相生相克。江澄早已交代金淩,做做樣子,挫挫他威風就好。畢竟和金晲那種末枝不同,對方在旁系中舉足輕重,牽一發而動全身,現在最好還是不要貿然拔除……想必此後,對方懼江澄報覆,也會消停一段時間了。

金淩的來信,還附了一包藥材,江澄打開,裏面是上次他找他借過的草藥。

居然還有一小包月寧草。

看到月寧草,江澄神色一暗,這仿佛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迅速的處理完手頭的雜事,江澄思慮了片刻,最終還是叫來了主事,告訴他自己明天要出發前去南疆,七天後回來。此事絕不能洩露給任何人知曉,主事一一應下。提前做好了接下來的一些安排,江澄趁著閑暇查了一些蛛母花的資料後便早早的休息了,為明天的遠行保存好體力。

誰知第二天一早,一個不速之客,就打亂了他的計劃。

江澄面色陰沈,看著帶著優雅的微笑站在自己面前的白衣男子,手裏還捧著自己退回去的那個盒子。

“呵,藍曦臣……你又來做什麽?”江澄的口氣毫不留情,礙於三大家族之間的情面,他不好把人轟出去,只好收了拜帖請人進來,一進到會客室,他就冷冷的對上了藍曦臣的眼睛。

“來道歉。”藍曦臣說道,說罷,還真的正經八百的面向江澄,行了一個禮。

“對不起,江宗主。”不顧江澄驚愕的眼神,藍曦臣垂著眼說道,聲音誠摯得叫人無法拒絕。“那一天的事,藍某在此,向你道一聲抱歉。”

這下難做人的變成江澄了,畢竟藍曦臣是堂堂藍氏的家主,也不是什麽大事,居然這樣低眉折腰的給他道歉,反倒叫江澄有些不安起來。

“澤蕪君……你……”江澄搜刮了腦海中所有詞匯,卻只能從齒縫中憋出來幾個字。若是其他人,他大可冷笑一聲就差人送客。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對藍曦臣,居然無法這樣絕情。

“不……”藍曦臣直起了身子,直視江澄,“並不止是為了那一晚的事,還有很多……很多事。”

“?”江澄被他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他還有什麽事要道歉?但是看藍曦臣的表情,卻完全不像是和他開玩笑或者打趣,而是認認真真的朝他道歉。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麽?”江澄突然有些惱怒了。今天的藍曦臣讓他覺得分外古怪,雖然儀容和態度都沒有變,但江澄就是感覺到藍曦臣哪裏不對。

“以後我不會再這樣了。”藍曦臣溫和的說,聲音卻無比冷靜,“所以……希望你也,不要再生氣了。”說罷,他將手中那個盒子,向江澄遞過去,“就算生氣,也不要和自己過不去。”

江澄看著藍曦臣遞過來的月寧草,神情有一瞬間的動搖,但卻還是沒有伸手接過:“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我不想欠你們這份人情。”

“這不是你欠我的,而是我欠你的。”藍曦臣回應他,“道歉的賠禮。”

藍曦臣似乎是鐵了心,要江澄收下這盒月寧草。盡管他說得風擺柳梢,蝶穿群花一般溫柔,但實則不動如山,固執得叫人難以撼動。江澄向來軟硬不吃,但今天不知怎麽的,對面前這個陌生的藍曦臣,卻由心的生出一種無力感。

罷了,讓他這一步。以後莫再招惹便是。

“好,那我收下了。”說完,他單手接過盒子,故意在藍曦臣面前晃了晃,“澤蕪君還有何事?”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藍曦臣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確實還有一事,我覺得應該來告訴江宗主一聲。”

“說。”

“我還是決定去一趟南疆。”

“!”江澄差一點脫手將手中的盒子摔過去。看著藍曦臣溫潤清和的臉,他竟有沖動一拳砸上去,“你……我說了我不需要!你到底想幹什麽!藍曦臣!”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我想要幫你去取月寧草。只有將他取回來,我自己才能安心。”

藍曦臣的聲音仿佛能透過皮膚鉆進他的骨頭裏,讓江澄的後頸微微的戰栗起來。

“為什麽?”江澄的眼睛危險的瞇起,“我和你並沒有關系。”

聽聞這話,藍曦臣的臉上,竟然不加掩飾的流露出了悲傷:“我以為,我們至少算是朋友。”

江澄的嘴角忍不住扭曲起來,心中五味雜陳,楞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靜默了許久,才聽見江澄冷冰冰的說:“……說完了?”

藍曦臣緩緩的點著頭,“對不住了,江宗主。只此一次,過後,我決不會再來叨擾。”

“……”

“時候不早,我也要出發了。”藍曦臣行了一禮道,“打攪江宗主了。”

江澄沒有看他,只是朝外面喊到:“送客!”

廳外的門生聽見了,連忙進來送請藍曦臣。藍曦臣似乎並不介意江澄的冷漠,對門生點點頭,跟著他走了出去。

知道藍曦臣走遠,江澄將那小盒子重重拍在桌上,撐著桌子低頭不語。

主事進門,心下一驚:“宗主?怎麽了?”

江澄握著拳頭,問到:“藍曦臣在哪?”

主事回到:“外人無法在蓮花塢內禦劍,門生正送其前往碼頭。”

“嘖!”江澄砸了一下桌子,終於下定什麽決心似的,直起身子。

藍曦臣正欲禦劍離開,不料卻見江澄出現在碼頭,一瞬的驚訝之後帶著微笑說道:“多謝江宗主出來相送。”

“……誰說我是來送你的?”江澄提高了聲音,明顯怒氣未消。

藍曦臣微微一楞,詫異的望著江澄。但江澄揮了揮手,碼頭的門生立刻退下了。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江澄瞪著藍曦臣說道,“我不需要什麽朋友,所以你也不要再給我添亂。我自己去南疆,用不著你幫忙。”

“江宗主,等等!”然而藍曦臣話音未落,江澄已抽出紫電,禦劍而去。

藍曦臣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突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宗主只是說無需您幫忙,但也沒說您不可以跟上去啊,藍宗主。”

一語驚醒夢中人,藍曦臣回頭,看到江氏主事正笑盈盈的看著他。

“多謝。”

說罷,便毫無猶豫的禦劍上天,去追那抹遠遠搶在前頭的紫色身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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