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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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藍曦臣回過頭,江澄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自欺欺人也要有個限度。”

江澄無話,倚在了旁邊的樹幹上。藍曦臣卻好像知道他一定會聽著一般,帶著苦笑繼續說到:

“藍氏的問靈術天下一絕,可我很清楚,我招不來那具棺材中的怨靈。”

“你說得對,我是在自欺欺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那些不過是幻影,可是還是心存一點希望……希望能,再見他一面。”

“我想問他,問他為什麽要利用我害大哥,問他到底說過哪些真話,問他為什麽從沒想過害我,問他那晚到底是不是做了小動作。”

“我知道他死有餘辜,也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不可原諒,可是我還是想當面問他,問他……為什麽最後要推開我。”

藍曦臣重重的嘆息一聲:“可是我知道,我已經什麽答案都不會得到了。”

江澄交抱著雙肘倚在樹幹上,等到藍曦臣停了下來,才用沒有任何感情的口氣說道:“你與我說這些,又有何用?”

藍曦臣輕笑了一聲:“抱歉……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江宗主可能會明白。”

江澄發出一陣無情的冷笑:“都是閑的。”

藍曦臣帶著不解轉過頭來看他,江澄的聲音卻依然尖銳而刻薄:“我說你們藍氏,果真是閑得很。”

當年,他眼睜睜看著魏無羨被厲鬼咬碎吞噬,渾渾噩噩的下了亂葬崗,哪裏有什麽時間讓他閉關想這些。從那一天起,江氏真真正正就剩他一個了,多少人想趁機打壓,多少人想借口破壞,無論風霜雪雨,刀劍嚴寒,都必須他一個人承受。他幾乎腳不沾地,日日忙到天明,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魏無羨。他知道只要他停下來就會想,所以幹脆不要停下來想。

後悔嗎?憎恨嗎?怨憤嗎?痛苦嗎?他不知道,其實他也和現在的藍曦臣一樣迷茫。

江澄回過神來,才發現藍曦臣一直盯著他,藍曦臣的眼睛很漂亮,在這樣的黑夜裏深得好像可以把人吸進去。江澄看著那雙深如黑玉的眼睛,此刻居然露出像一個孩子一般悵然若失的目光。

他從樹上起身想走,心中卻有什麽地方刺痛了一下。他看不起金光瑤,也覺得藍曦臣這樣的自怨自艾很無聊,但卻總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或許是因為對方說他會明白,或許是因為他也確實應該明白。

“像金光瑤那種人,”他終於還是別扭的開口道,“想那麽多又有什麽用,不如用他救你的這條命活下去,就算永遠也不知道答案…………雖然有時候,答案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藍曦臣微微一楞,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笑道:“江宗主……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江澄哼了一聲:“自作多情。”便邁開步子想要離開——————

一陣麻痹感突然從他的腹部湧動了起來。

江澄大腦嗡的一聲炸開了。他的情汛至了!!!

這不可能!他今天出來時明明吃了藥的!最近也不是情汛的日子!為什麽!怎麽會如此突然!

“江宗主?”藍曦臣看著江澄的背影不正常的停頓,頓時警覺起來。

聽到藍曦臣的聲音,江澄的身體立刻有一陣電流竄過。江澄猛的一顫,恍然大悟。

他忘了藍曦臣是個天乾!

難道是因為他這麽近的距離和一個天乾呆了那麽久嗎!?江澄現在已是慌亂得無法思考,麻痹的感覺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江澄自己很清楚,這陣麻痹感很快就會化成他無法抵擋的情欲,到時候他的身體也會開始散發氣味,一切就全都來不及了!

偏生藍曦臣見他沒有回應,便站了起來,關切的朝他走來。

“江宗主,可是受傷了?”

“……沒有。”江澄強迫自己發麻的身子站直了起來,冷冰冰的說,“我去那邊巡看看。”

“此時情況還不明朗,怕是有危險。”藍曦臣頓了一下說,“不如我與你同去。”

“哼!”江澄背對著藍曦臣,不讓他發現自己開始冒冷汗的額頭,“用不著,請藍宗主還是呆在這緬懷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娼妓之子吧。”

他這話著實難聽,藍曦臣果然停下了腳步。江澄也不管藍曦臣怎麽樣,大步的離開人群,獨自往深山無人處走去。

剛剛走出人群的視線範圍,他就慌不擇路飛奔了起來。

但是他的身子已經支撐他跑不了多遠了,腳下一軟,一個不留神就摔了下去。

“呃……”他支撐著身子爬起來,卻覺得手腳都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力氣,別說什麽靈力修為了,這下隨便來個普通人都可以把他踹倒。

然而,更可怕的是,他的身體深處,一股濃烈的情欲,源源不斷的湧了上來。意識開始模糊,空氣中開始浮現淡淡的香甜,兩腿之間也有了明顯的濕意。江澄渾身打著顫,根本無法站起來,他只能緊緊的咬住下唇來保持清醒,生怕自己一放松,就被滔天情欲淹沒。

靠著驚人的意志,江澄支撐著自己的身體,靠到旁邊的一棵大樹下,顫抖著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瓶。

那便是他用月寧草和其他草藥混合制出的藥丸。

他雙手無力,顫抖著幾次才打開了瓶塞,也不管倒出的數量對不對,連水都不用,一把塞進嘴裏。

小小的藥丸順著喉嚨滾落,江澄還未來得及抽口氣,一陣劇痛就在胃部炸裂開來。

“呃啊!”即使江澄用盡全力咬唇並齒,也擋不住哀嚎從他口中洩露。

疼,真的太疼了。

若是情汛未起時服用月寧草,可提前阻礙情汛,而身體只是略微疲累;但若是情汛已至,再用月寧草壓制,卻會帶來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疼痛。這種痛苦,江澄早在十七歲初次情汛那年就領教過了,因此一直處處小心步步留意,怎會料到今日還是要再經歷一次。

江澄現在只覺得有人拿著刀在不停的戳刺他的肚子,服下去的藥化成了水,水又化成了火,灼燒著身體的每一寸,很快胸口,胃部,腹腔,沒有一處不傳來那種錐心刺骨之痛。

他一向高傲自負,但此時卻只能狼狽的蜷縮在一棵半枯的老樹下,疼得滿地打滾。

地坤的情欲和藥物的疼痛在他的體內激烈著對抗著,無論是哪一邊占據上方,都在淩遲他的身體和意志。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煎熬,身體仿佛被撕扯著,隨時可能裂成兩半。

“呃……呃啊……”江澄咬著牙關,緊緊握住能夠定身清明的銀鈴,希望能夠稍稍挽留意識,但是他的世界除了痛苦以外,什麽也沒有了。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久到江澄就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折磨致死了的時候,他隱隱的聽到了一陣哭聲。

他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那是誰的哭聲。勉強勾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顫抖著抽出痙攣不已的手,用盡全力朝那哭聲伸去。

“阿姐……不要哭了……我不痛,真的一點都不痛……”

十七歲那年,他顯征了。

那時他在夷陵的小鎮等了魏無羨五六天後,不得已離開,獨自上了眉山。

家門被毀,父母遇害,無羨失蹤,失去金丹後又找回。一連串的打擊幾乎要擊垮了江澄,與江厭離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場以後,他便沈沈睡去。

直至半夜,殘酷的命運再次擊中他。

初次的情汛來得迅猛而強烈,江澄的叫聲驚醒了江厭離。看著不知怎麽了的弟弟,江厭離哭著喚來了他們的外婆。

虞氏的老祖母,在見到江澄的慘狀後,痛心的用拐杖猛敲著地面。

“地坤。阿澄你是個地坤啊!”

地坤?

他怎麽會是一個地坤呢!?

他不是已經過了16歲了嗎?為什麽過了16歲還會顯征?江澄的大腦被驚慌和情欲折磨得混亂不堪。外婆卻拿來了幾條繩子,叫江厭離給他捆上。

“給他捆好,不然他會傷了自己。”年邁的外婆經驗老道的說,“然後去叫你舅舅們過來,要去給那些有天乾的家族送信。”

虞氏歷史上出過兩位地坤,整套程序都已經輕車熟路了。

一旦家族中有年輕人顯示了地坤之征,便將其牢牢困住,囚禁於臥房,誰也不許進入。然後去給各個有天乾的家族送信,通知他們家裏出了位地坤,要他們速來“求親”。緊接著,各個家族的天乾便帶著早已準備好的禮物,火速趕來,在家主面前展示自己的實力與誠意。家主在其中挑選出一位“乘龍快婿”,然而,這並不是結束,其他家族若是對此有異議,便要馬上提出來,兩位天乾當面對決,勝利者便可得到擁有地坤的權利。這樣直至大家都沒有意見後,便才簇擁著那位天乾,進入到地坤的臥房,扯斷繩子,同入羅帳,成就好事。

整個過程,地坤本人沒有任何的選擇權,實際上,他們也無法選擇了。在臥房中被情汛折磨了一天的地坤,意識已經完全崩潰,哪怕進來的是自己的滅族仇人,恐怕都會毫無保留的張開雙腿,迎向那個即將占有自己一切的天乾。

魏無羨曾經對這個風俗嗤之以鼻,說這哪是“求親”,分明是迷奸。

當時江澄督了他一眼,笑道:“來來來,你先告訴我你是喜歡藍家那個,還是喜歡聶家那個,將來你萬一成了地坤,我把他們先帶進臥室,保證不讓你不喜歡的人碰你分毫。”

魏無羨聽了這話,笑著跳過來打他:“你別待會自己成了地坤,我還得替你守門!”

誰料一語成讖。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卻聽到了外婆要喊人去給天乾們報信,頓時不顧一切從江厭離懷裏撲了出去,拉住了外婆的拐杖。

“不行!……婆婆!求求你!不要告訴別人!”

他不能,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被當成一個地坤對待。好不容易拿回了金丹,他要報仇,他要重振江家,他要手刃殺了父親母親的溫狗!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被人拖進某個仙府深處,從此除了生孩子,什麽自由都沒有!

“阿澄!別鬧!”面對聲嘶力竭哀求自己的外孫,失去了女兒的老人也是淚流滿面,“這是命!這都是命啊!你放心,婆婆不會讓溫狗家的天乾碰你一絲一毫,婆婆會給你安排得好好的。”

江澄已經恍恍惚惚了,但卻死死的抓住了外婆的拐杖拼命的搖頭,仿佛只要一松開,世界就會塌下來。

“婆婆,我可以忍,我受得住,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江澄緊緊抓著那根拐杖,連指甲摳進木頭裏滲出血都不知道。

虞氏祖母安慰道:“傻孩子,你既然是地坤,又要用什麽去報仇?一個地坤做家主,那是大大的笑話,千百年來都沒有的事!就算你能做,修仙界能容許你做!?還不如安安心心,靠個天乾。為了討你歡心,他們自然會想辦法給你報仇啊!”

“我不要!婆婆!”江澄大聲的駁斥,“我做得到!只要你不說!我一定能做到!”

他無法想象自己必須雌伏在別人身下,屈辱的被當成一個女人對待。無法想象自己不能為父母報仇,只能祈求著別人的憐憫。無法想象自己只能被征服,從此一絲一毫都從屬於別人。這還不如再殺了他一次,不如再化去他的金丹一次!

“阿澄!!!”外婆無力的扯著拐杖,但此時江厭離也撲了過來,跪在外婆的腳邊。

“婆婆,求求你!你幫幫阿澄!你要是真的讓那些天乾來碰他,阿澄他會受不了的!婆婆!”

江厭離一手抱著弟弟,一邊不住的向外婆磕頭。

虞氏的老祖母看著平素最疼的兩個外孫,仰天長嘆一聲,重重的甩開拐杖,走了出去。

“婆婆!婆婆!!!”

江澄絕望的哀叫著,掙紮著身子卻爬不起來。江厭離怕他一時想不開,緊緊抱住了他。

不料沒過多久,虞氏祖母便返回了房間,手上多了一個藥瓶子。

“阿離,怎麽還沒把弟弟綁好。”

“婆婆……”江厭離臉上還掛著淚,拼命搖著頭。外婆生氣的說道:“你不把他綁好!他待會痛極了一定會受傷,你沒看見他的手?”

江厭離緊緊把弟弟抱在懷裏,見到傷痕累累的手指,才猶猶豫豫的拿起了繩子,可憐她一個仙家大小姐,行坐端莊,從來沒做綁過什麽人,何況綁的還是她寶一般的弟弟。外婆見她怎麽也綁不好,只好嘆了一口氣,不顧老邁的身子,抓過繩子將江澄的手腳捆了結實。

待綁好時,江澄已是呼吸沈重,意識模糊了,但還是用盡毅力,看著外婆手上的瓶子。

老人家將瓶子裏的藥倒出來,在江澄眼前晃了晃,緩緩的說:“吃下去,就能止住情汛,但是滋味不好受。而且這藥,沒人長期用過,以後會不會反噬,會不會引起什麽病變,婆婆我也不知道。即使這樣,阿澄你還是要用嗎?”

江澄睜著迷茫的雙眼,好容易才看清了黑漆漆的藥丸,重重的點了點頭。

“那吃吧。”外婆說著,將藥給江澄餵了下去,“婆婆和姐姐陪著你,別怕。”

下一刻,江澄的慘叫就劃破了夜空。

其實過去了這麽久,江澄已經不太記得那晚的很多細節了。

他只記得江厭離一直抱著他,眼淚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不停的掉。

他知道他很疼,但他也知道江厭離一定比他更疼。他想擦掉她的眼淚,卻因為手被綁住,怎麽也擡不起來。

那麽這一次,他應該可以擦掉她的眼淚了吧。

江澄睜開眼,看到的卻是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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