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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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黃道吉日,明教上上下下喜氣洋洋,上下人眾個個換了新衣,光明頂懸燈結彩,裝點得花團錦簇。

申時一刻,吉時已屆,號炮連聲鳴響,讚禮生朗聲讚禮,楊逍和範遙陪著新郎出來。絲竹之聲響起,眾人眼前一亮,只見八位明教女弟子,陪著新娘婀婀娜娜的步出大廳。男左女右,新郎新娘並肩而立。讚禮生朗聲喝道:“拜天!”新郎新娘正要在紅氈毹上倒拜,忽聽得大門外一人喝道:“且慢!”白影一閃,一個白衣青年站在庭中,神色悲痛,卻無人認識。

明教前年遭逢巨變,教中許多前輩首領殉教戰死,這兩年來,教主重整明教,教中光明使者、護教法王、游||行散人雖然年輕,卻無一不是獨當一面的能人,光明頂七巔十三崖,十餘道哨線,更是重重天險,如今竟讓外人神不知鬼不覺的走上山來,周顛沖口就是一句:“五行旗那群飯桶!”

白眉鷹王殷天正年紀在眾首領之上,見事較快,雙臂一張,攔下眾人,道:“你是誰?為何阻撓本教教主和新夫人參拜天地?”那白衣青年淚盈於睫,哽咽道:“外公……請你不要成親,好麽?”

殷天正一怔,散去暗中積蓄的內力,與明教群豪面面相覷,心想:“這人莫不是個傻子?本教教主還不到四十歲,何來這麽大年紀的外孫?”有眼尖的,看到青年白袍左襟火焰之下,用極細的金銀線繡了一處雲海龍騰,那可是世俗皇權的標志,吃驚之餘,仔細打量他的相貌,只見他約摸二十五六歲,瓜子口臉,眉彎鼻挺,活脫脫是個俊俏的漢人後生,渾不見半分蒙古人的影子。

那青年凝視殷天正,目光之中流露出一股哀愁淒惋,把殷天正看得莫名其妙。過了良久,青年收回目光,向殷天正深深一揖,走到新郎身前,又說了一遍:“陽教主,請你不要成親,好麽?”喜堂之上的新郎,正是當今明教教主陽頂天,饒是他性格寬厚,大婚被阻,也皺了眉頭。

陽頂天尚未出聲,站在他身後的光明左使楊逍已經閃身而出,喝道:“你是哪旗哪壇的弟子,為何擅闖聖殿,沖撞教主喜事!”青年道:“明尊座下,你我以兄弟相稱就可以了,不必講究太多虛禮。”光明右使範遙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讓我來掂掂你的斤兩!”左手虎爪,右手龍爪,十指成鉤,撲了上來。

青年飄身避過爪鋒,右掌搭住範遙左腕,橫勁撥出,範遙身不由主的向前一沖,跨出兩步,方始站定。楊逍眼見範遙吃虧,大喝一聲,提掌就向青年擊去。殷天正暗叫不好,光明左右使年少氣盛,在教主喜堂之上打傷同教弟子,怕不明天又要被關禁閉了。殷天正轉念未畢,就見那青年一引一帶,啪啪兩聲,楊逍範遙雙掌雙爪同時打在堂下一名賓客身上。

楊逍範遙又驚又怒,對視一眼,踏步又要再度攻上。陽頂天大聲喝止二人,又向那青年拱手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上光明頂來有何指教?”那青年道:“陽教主,請借步說話。”他這話說得雖然謙恭,卻自然而然有一種威嚴,仿似每一句話都是不可違抗的嚴令。青年小露一手,別的人不認得,陽頂天卻識得他所使的正是本教無上聖火心法——乾坤大挪移,其間含蘊的內力之渾厚,自己遠有不及。當下陽頂天向新娘致歉,帶青年到靜室詳談。

被楊逍範遙誤傷的賓客是新娘的師兄,名叫成昆,外號“混元霹靂手”,在光明左右使一擊之下,雙臂扭斷,前胸肋骨也斷了三條,嘴角鮮血長流,似已傷及心脈。殷天正命人將成昆擡入客房養傷,對上成昆飽含怨忿的雙眼,口中連連致歉,心底卻起了疑團:這成昆在江湖上名頭甚響,功力猶在楊範任一人之上,就算二人聯手出奇不意,也不可能把他傷得如此嚴重。

周顛是個不安分的,攛掇教中輕功最佳的青翼蝠王韋一笑前去偷聽。楊逍範遙互打眼色,顯然對周顛的話十分讚同。殷天正一邊招呼賓客,一邊註視廳中情況,大感頭疼。幸好五散人其餘四個都是辦事穩妥的,說不得和彭瑩玉陪在新娘子左右善言相慰,冷謙安安靜靜的坐在一角,鐵冠道人張中與金毛獅王謝遜一道指揮五行旗加強防護。

過了大半時辰,陽頂天終於重新返回喜堂,向新娘的父母師友臉上逐一望去,眼光冰冷,道:“這門親事就此取消,責任在我,成師兄既受重傷,各位就在光明頂多住幾天罷。”不待眾人說話,轉頭對謝遜道:“謝法王,你多陪陪你師傳,教他安心靜養。”謝遜躬身答應,正要退出廳去,陽頂天又道:“不急。”牽過一直跟在身後的青年,道:“這是我義子,姓張,雙名無忌,從今往後,你們待他,就如同待我。”張無忌年紀輕輕,孤身一人,在光明頂來去自如,明教群豪心底下對他的身份早有諸多猜測,這時聽陽頂天將此子認作義兒,又有托付明教教主大位之意,一時都怔住了。陽頂天雙目一瞪,喝道:“你們對未來教主就是這般禮數!”群豪如夢方醒,齊聲道:“屬下參見少主。”頃刻之間,黑壓壓的人眾跪滿了一地。陽頂天攔住要下跪回禮的張無忌,道:“今日與無忌孩兒久別重逢,快快整治酒席!”

新娘的父母是勢利之輩,親朋好友也沒個硬氣的,眼見一場喜慶大事鬧得風流雲散,人人只感狼狽尷尬,竟然沒一個上前指責。光明左右使年輕氣盛,對這個憑空出現、毀人姻緣的青年反倒生了敵愾同仇之心,見禮後只是跟在陽頂天身側不語。殷天正嘆了口氣,指揮弟子除去婚禮布置,整頓筵席,偶然間與張無忌眼神相接,還點頭打了個招呼。金毛獅王謝遜是個老成持重的,憐惜張無忌坐在陽頂天下首,冷冷清清的,滿滿斟了兩杯酒,走到張無忌身旁,張無忌怔怔的望著謝遜,低聲叫了一句“義父”,淚珠瑩然。謝遜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在原地,自忖相貌也不算十分醜陋,怎的把少主嚇得向教主求援?陽頂天接過酒杯,轉手遞給張無忌,道:“明尊座下,大家以兄弟相稱就可以了,不必講究太多虛禮。往後無忌就住在我院中,獅王得空不妨過來和他多親近親近。”範遙聽陽頂天重覆張無忌的話,向楊逍瞥了一眼,楊逍嘴角微斜,神情輕蔑之極。

驀地,一把稚嫩的聲音響起:“爹爹,這個叔叔好像妹妹啊!”這一句話並不十分響亮,但在各個默默飲酒吃飯的筵席間,倒有一大半人聽到了。群豪齊齊向發聲處望去,發現說話的人是殷天正長子殷野王,都笑了起來。原來殷野王的妹妹殷素素上月才擺過百日宴,此時還是個繈褓中只懂得哭著吃奶的小娃娃,和張無忌這副眼眶通紅、隨時要掉眼淚的軟弱模樣倒真是有幾分相似。殷天正心下慌亂,他本擬今日教主大婚,帶幼子來沾沾喜氣,萬料不到枝節橫生,兒子更是對少主口出大言,瞧陽教主對少主的維護,怕不免又是一場責罰。

殷天正正要挺身而出,替幼子請罪,陽頂天揮了揮手,示意殷野王行近身旁,道:“你喜歡妹妹麽?”殷野王點了點頭,道:“妹妹好乖,好漂亮,我們大家都喜歡她。”陽頂天指著張無忌道:“他叫作張無忌,是我們明教的下任教主。無忌也很乖很漂亮,你可以像保護妹妹一樣保護無忌,不讓他受任何人欺負麽?”殷野王大聲道:“可以!誰要是欺負我明教的未來教主,我就讓他試試殷野王的拳頭!”陽頂天伸出手,道:“那我們拉鉤,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數。”張無忌看著小小的殷野王鄭重的和陽頂天立約結盟,忍不住笑了起來。

陽頂天抱殷野王坐在膝上,道:“咱明教的教主,不能讓外人欺負了去,更不能被自家人欺負。你往後,可不要仗著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就去橫行霸道,人家敬重你的身份,禮讓三分,你莫要不知收斂,反而變本加厲,越發的驕橫跋扈,被人指著脊梁罵狗仗人勢。本來嘛,明教教主在背後替你們撐腰,那也是應該的,但偏偏有人不感恩圖報、體恤主上,盡做些忘恩負義的勾當,我明教絕對容不下這種小人。”殷野王不懂陽頂天話中意思,雙眼瞧瞧陽頂天,又瞧瞧張無忌。明教群豪也不明白陽頂天緣何越說越怒,張無忌開口要勸,陽頂天又道:“我竟不知道你們會做出這等混賬事情!你們去明尊座前,好好的把《太子下生經》抄上千次!”楊逍範遙只道又是自己惹惱陽頂天,氣憤憤的瞪了張無忌一眼,躬身應是。陽頂天哼了一聲,抱起殷野王,道:“走,咱們看妹妹去。”拉過要為二人說情的張無忌離席而去。

筵席未散,楊逍範遙就被趕去聖火壇前抄寫經書,心底氣憤難平,寫至中夜,臂膀又酸又痛,想到自己從此屈居這等小人之下,幽恨更深。範遙的字越寫越亂,幹脆停下來,道:“大哥,你說那張無忌是什麽人?竟然一上光明頂就討得教主如此歡心?”楊逍筆下不停,冷冷的道:“不管他是誰,他不讓我們好過,我們自然也不會讓他好過。”範遙眼珠一轉,道:“王難姑正愁她的毒藥無人試驗呢。”楊逍道:“本教弟子不得自相殘殺,你還想再抄多一千遍經文麽?”範遙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道:“本教弟子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他既然是我們少主,自然少不得經歷一番千錘百煉。”楊逍終於停筆,嘿嘿笑道:“不吃苦中苦,怎為人上人?”拉著範遙走到暗處竊語不休。

楊逍範遙正說得高興,忽然聽到近處有沙沙翻動紙張的聲音,他二人目光向來極為敏銳,竟然未能察覺有人走近身邊,不免暗暗吃驚,轉頭往光明處看去,卻見張無忌正彎身收拾抄寫時散落的紙張。楊逍聲音拖得長長的叫道:“少——教——主——”語調充滿譏嘲之意。張無忌聞聲擡起頭,怔怔的看著楊逍含笑緩步而來,寬袍大袖,飄飄然頗有出塵之致。張無忌依稀記得,曾經有許多日夜,楊逍就是這般推門走進自己房間,溫聲細語的講述教務軍情,然而自己無心權勢,在天下平定之日即卸下職務,可恨奸人狼子野心,竊居帝位,斬草除根。張無忌低頭望著自己雙手,這一雙手,看似幹幹凈凈,實則不知染了多少明教弟子的鮮血,就是這一雙手,葬送了楊逍的性命,滅掉了光明頂的聖火,幸而明尊垂憐,在焚身烈火中,將自己送到此地,一切還未開始,一切還可挽回。

楊逍見張無忌望著自己抄寫的經文不說話,面容一肅,冷冷的道:“少主是來檢查楊某有無偷懶的?”張無忌淚落如雨,拋下紙箋,沖上去摟著楊逍,哽咽道:“楊伯伯,你終於回來了。”楊逍退步避開,道:“瞧模樣,在下比少主還小上幾歲,可當不起這一句‘楊伯伯’。”他自稱“在下”,而非“屬下”,顯然對張無忌的身份極不服氣。張無忌一怔,舉袖拭了拭眼淚,低聲道:“是我唐突了。”頓了一下,又道:“天色不早了,你們快去休息罷。我已經向陽教主討了話,免去你們的抄書。”楊逍道:“教主責罰,我們做屬下的受著就是,也不必外人多管閑事。”張無忌一聽之下,臉色登時蒼白,道:“是我多事了。我……我初到光明頂,對本教往聖先賢的業績遺訓知之甚少,可否請楊左使詳加指點。”楊逍範遙對望一眼,幾乎笑出聲來。

楊逍笑道:“在下不勝榮幸。”張無忌大喜過望,道:“你……你真的答應?我……我要去中原一趟,你可以陪我一起去麽?”楊逍笑意更盛,道:“只要教主允許,在下無有不從。”張無忌道:“楊左使何必過謙,你但有所求,本座無有不應。”範遙嗤的一聲,道:“你還真把自己當明教教主了?也不怕我們去教主跟前告你一個圖謀犯上?”楊逍道:“範兄弟,你可不要這樣說。教主百年之後,大位確是要傳於少主的,只是不知少主等不等得到哪天。”範遙嘆道:“那是,只怕我和大哥都看不到那一天了。”

張無忌聽楊逍範遙明裏暗裏的陰損自己,也不生氣,嘴角邊帶著一絲微笑,神情之中,便似慈父見到一對無理取鬧的稚子,溫柔寬厚。楊逍氣得直咬牙,道:“既然你已經向教主求情,那我和範兄弟先走了。”挽著範遙手臂,向外走去。張無忌悠悠的道:“你們承了我的情,往後可不能將我看做外人。”楊逍仿似不聞,袍袖輕揚,幾個起落間就不見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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