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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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逍本是江南人氏,和範遙說起中原的故鄉,言語不離“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張無忌從未聽過楊逍自述身世,不由得留上了心,楊逍口風一轉,改說“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

這許多年來,明教在教主陽頂天的統領之下,好生興旺,幾可說是橫行西域。張無忌一路東行,雖然身邊只有光明左右使相隨,然而沿途接待,反倒比往日前呼後擁的出行,更細致貼心。

進了玉門關,明教勢力漸弱,楊逍範遙的膽子越來越大,陽頂天叮囑“一切聽從少主吩咐”的話,隨風過耳。臨下光明頂之前,範遙向毒仙王難姑討了幾劑藥粉,他牢記著楊逍說的“本教弟子不得自相殘殺”,索取的藥物只會令人痕癢發熱,無傷大雅。張無忌習慣了光明左右使謙恭謹慎,初初接過範遙奉上來的茶水時還不虞有詐,後來見範遙驚疑的神色日甚一日,送到跟前的食物百味雜陳,哪裏還猜不到範遙的心思。張無忌暗暗好笑,來者不拒,當著範遙面前,坦然吃喝。

範遙只以為王難姑拿假藥搪塞自己,隨手捉著一個送水進房的店小二強行灌了半包藥粉,不過一會,那店小二臉紅眼黑,伸手在自己身上亂抓亂擊,滿地翻滾。範遙蹙眉沈思,絕不肯相信張無忌有百毒不侵的本領。

張無忌就住在鄰室,聽到範遙房中傳出一聲聲淒厲慘叫,匆匆進來,見到這般慘狀,氣得臉上發青,喝道:“你有何不滿,一切沖著我張無忌便是,為什麽要加害無辜旁人。”範遙冷冷的道:“我喜歡,你管得著?”張無忌渾身發抖,霎時之間,韋一笑笑著說的那一句“昔年明教行事,那才稱得上‘肆無忌憚、橫行不法’呢”又再湧上心頭。

楊逍輕咳兩聲,道:“少主息怒,這人的眼珠子粘在別人身上,範兄弟不過是幫他還回去罷了。”張無忌一怔,暗自嘆了口氣,許是再過上幾年,“逍遙二仙”的名號就會名聞天下,江湖上都會知道他們是英俊瀟灑的美男子,然而此刻二人稚氣未脫,範遙依賴楊逍,偶爾還會露出嬌癡之態,路人見了都不免多望幾眼。範遙邪氣極重,向來不把別人的性命放在心裏,遇上敢對他心懷邪念的,出手自不會留情。

張無忌默然半晌,從懷裏摸出兩粒解毒藥丸塞入店小二口中,點了穴道踢到床底,道:“範右使,這人對你不敬,確實該死,但明教要驅除韃虜、還我河山,少不得結交天下志士,盼你日後行事,能稍加寬容。”範遙冷笑道:“你要教訓我麽?我活到這麽大,倒還沒聽人教訓過呢。我陽教主天縱奇才,單憑咱們明教之力,也能成就興覆大業!”張無忌道:“元朝勢大,明教不過江湖草莽,倘若不誠心聯絡普天下的英雄豪傑,攜手抗元,大事終究難成。”範遙長眉一軒,道:“明教和中原武林水火不容,若論攜手抗敵,除非聖火熄滅!”

張無忌知道明教終需經歷一番死生大變,才能拋下與中原武林的仇怨,並肩攜手,回想當年明教得脫大難,自己與眾人約法三章,各人神色都是氣忿不平,何況如今陽頂天在位,明教正當興旺?張無忌嘆了口氣,道:“明教正直光明,永保黎民百姓,但盼各位建立大功,趕盡韃子,讓朝廷官府不去欺壓良民,讓土豪惡霸不敢橫行不法。”範遙聽了他這幾句話,拍手讚好,道:“正是如此!”

楊逍在旁將範遙和張無忌對答之言,盡數聽在耳裏,對張無忌的見識智謀生出幾分敬佩,道:“範兄弟在客棧呆著,仔細想想,大義私情,何者為重,何者為輕。少主,我們出去走走,如何?”這段時間楊逍一直對張無忌冷冷的愛理不理,突然開口邀約張無忌,張無忌心中疑惑不定,但他對楊逍素來信任,辭別範遙,隨楊逍出門。

北地苦寒,時過四月,道旁的柳樹才剛抽出嫩芽,楊逍折了一枝新綠,閑閑問起張無忌的父母身世,張無忌只道自幼父母雙亡、現下唯有義父一個親人,楊逍以為張無忌所說的義父是指陽頂天,卻忽略了張無忌從未對陽頂天行父子之禮,更從不曾對陽頂天以“義父”相稱。

二人行至一處脂粉店,楊逍獨自走了進去,張無忌看到羅綺盈門,皺了眉頭,正遲疑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出現眼前。但見那人身穿白色粗布長袍,相貌俊雅,頦留微須,赫然是昆侖山初見楊逍的模樣!張無忌心神劇震,怔怔的望著楊逍逐漸行近,眼淚水一滴滴的流了下來。

原來楊逍心思機敏,與張無忌日夕相對,瞧出他絕非尋常人物,光明頂上那一句含有無盡淒涼悔恨的“楊伯伯”,不時在心中響起,琢磨許久,決定改換作老年裝扮,誘張無忌自揭身份。要知張無忌雖然寬厚仁慈,畢竟執掌明教多年,統領百萬教眾,自四分五裂、幾致覆滅疊變為中原群雄之首,克成大漢子孫中興的大業,功績遠超前代,他偶然掩飾不到,神情舉止間令人懾服的威嚴就會表露無遺。

楊逍未語先笑,一句“無忌”還在口邊,張無忌已經縱體入懷,摟住楊逍,哭道:“楊伯伯,對不起,我有負你的教導。”楊逍圖謀得逞,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回臂摟著張無忌,伸掌在他背心上輕撫數下。察覺張無忌的淚水一點點滴在自己胸口,將胸口衣襟浸得濕透,楊逍要開口哄張無忌兩句,鼻中忽然聞到一陣血腥之氣,不禁嚇了一大跳,連忙扶正張無忌,但見張無忌口中吐出一縷鮮血,臉白如紙,雙目緊閉,早已昏暈過去。楊逍和張無忌並非有什麽深仇大恨,只是少年人澄澈明凈,眼中容不下半粒沙子,這一路餐風露宿,蒙他照顧提點,既已知道這個壞了教主姻緣的青年不是歹人,又聽他縱論天下,頗有見解,心底更興不起半分傷害張無忌的打算。

楊逍以玩鬧之心窺探張無忌隱私,驟遇巨變,背上剎那間出了一陣冷汗,抱起張無忌急奔返回客店。剛踏進店門,楊逍就察覺不妥,只見客堂上坐著七八名男女,被張無忌點了穴道踢進床底的店小二橫躺在地,範遙夾坐在兩個中年男子之間,臉色蒼白,顯然受傷不輕。

楊逍還是個老年書生的模樣,看了範遙兩眼,抱著張無忌在一張空桌旁落座。範遙與楊逍多年兄弟,自然也認得楊逍的偽裝,瞥見楊逍衣襟帶血,張無忌埋首楊逍懷中,動也不動,怕是在外遭遇強敵,想來今日三人都要折在此間,苦笑著微微搖了搖頭。那兩名男子目光掠過楊逍,較年長的那個向張無忌打量幾眼,笑了笑,繼續飲酒吃飯。

楊逍不動聲色,叫了碗面,留神傾聽二人說話,聽了一會,怒從心頭起。原來那兩個中年男子是一對師兄弟,他二人熱中||功||名利祿,貪酒好色,投靠朝廷,沿途仗勢擄劫女子。那個店小二,是這二人的徒弟,為討師傅歡心,提前偽裝在此,物色標致良家,另一桌上的幾名女子,正是被此人所掠。然而張無忌的點穴手法甚是奇妙,那二人救得了徒弟,卻無法解穴,唯有擒了範遙守株待兔。

楊逍低頭吃面,心中默默計算,那兩人雙眼精光四射,氣勢懾人,一看就知武功高強,不好對付,張無忌昏迷不醒,範遙落入敵手,自己武功和範遙相差無幾,只能智取不能力敵。驀地張無忌身子一震,低低叫了一聲“楊伯伯”,睜開雙眼。楊逍見張無忌醒來,稍微放心,左手掩住他嘴巴,俯身在張無忌耳邊道:“別作聲,有壞人。”張無忌臉上一紅,倚靠在楊逍懷中,暗中將一口真氣運遍周身,察覺並無異狀,伸手摟住楊逍頭頸,口唇緊貼在楊逍耳上,道:“楊伯伯,你忘了麽?許多年前,無忌已經被中原武林推舉為天下第一高手,當今世上,沒有人比我更厲害的。”楊逍一怔,張無忌已經撐著楊逍肩膀,站了起來。

張無忌目光流轉,落在那兩個中年男子身上,一怔之下,怒氣填膺,咬牙道:“玄冥二老,鹿杖客,鶴筆翁,真是冤家路窄,我們又見面了。”

此時此地的鹿杖客與鶴筆翁卻不認識張無忌,見這人不過二十出頭,滿臉淚痕血跡,倚著楊逍的力道勉強站起,身子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跌倒。鹿杖客“呸”了一聲,罵道:“臭小子,回你爸爸懷裏吃奶去罷!”鶴筆翁醉眼朦朧,奇道:“師兄,男人哪來的奶水餵人啊?”鹿杖客斜眼上上下下向張無忌打量了一會,但見他肌膚如玉,眼眶微紅,身隨風擺,極盡楚楚,嘿嘿笑道:“原來是你爸爸餵不飽你。小子,過來爺爺這裏,爺爺好好疼你!”

楊逍怒火攻心,刷的一聲,長劍出鞘,一劍直向鹿杖客左肩刺了過去。鹿杖客隨手舉掌輕輕一格,說道:“這點兒微末功夫,也敢在爺爺面前賣弄?”張無忌閃身攔在楊逍跟前,臉色鐵青,冷冷的望著二人,想起幼時被鶴筆翁打了一招玄冥神掌,長大後這二人背主求榮,自己為此不知吃了多少苦頭,他縱是十分寬宏大量,此刻想起來仍然氣得渾身發抖。

張無忌緩緩向前跨出一步,道:“你們是自廢武功,還是要我親自動手?”範遙急道:“你不是他們的對手,快走!”張無忌道:“兩個老家夥,不過仗著掌風陰毒,出奇不意,以強淩弱。範右使,是這只老鶴傷你的麽?看我替你報仇。”鹿杖客鶴筆翁聽張無忌說破本門秘奧,同時撤出兵刃,怒目圓睜。張無忌微微一哂,道:“有無兵刃,不也一樣?動手罷!”

楊逍豈能讓張無忌獨戰二人?仗劍站在張無忌身側,神情凝重。張無忌曾與玄冥二老數度交手,知道他二人本來已非自己對手,自己近年來畢生所學融會貫通,已到了武學中最高的境界,要擊敗修為未臻化境的二人可說綽綽有餘,根本無需幫手,眼見楊逍躍躍欲試,不忍拂逆他的好意,道:“小心。別和他們硬拼,寒毒入體,可不好受。”

鹿杖客越聽越是心驚,這小子對本派所知匪淺,既非本派中人,必然是世仇一系,絕不能留,鹿杖刺出,挑向楊逍腰脅,鶴筆翁與鹿杖客幾十年同門,配合無間,一雙鶴筆同時揚起,分取楊逍上下,都是意圖先除去武功較弱的楊逍。張無忌雙掌推出,左牽右引,乾坤大挪移心法使出,將鶴筆翁的一雙鶴筆轉移了方向,波的一響,正中鹿杖客肩頭。鹿杖客吃了一驚,怒道:“師弟,你幹甚麽?”楊逍不懂張無忌用什麽法子令二人自相殘殺,但見有機可乘,刷刷刷三劍,直取愕然呆怔的鶴筆翁。

鶴筆翁當年在武當山上,甚至和張三豐都對得一掌,此刻雖然未達到那種境界,但也是個可遇不可求的高手,何況玄冥二老聯手,更為難得。張無忌有意將這二人送給楊逍餵招,慢吞吞軟綿綿的太極拳法使出,圈圈連環,九陽神功從一個個或正或斜的圓圈中透將出來。鹿杖客和鶴筆翁漸感陽氣熾烈,自己兵刃中發出的陰寒之氣,往往被對方逼了回來,招術上的淩厲威力,全然施展不出,空餘一副花架子對付楊逍。

其時張三豐尚未閉關領悟太極拳法,無人識得這等輕柔無力的掌勢,楊逍起初滿心擔憂,漸漸的劍法越使越順,攻拒進退,與師授心法反覆參照,許多疑難不明之處,一步步得到解答。楊逍不是蠢人,幾招一過,就猜出張無忌武功遠較敵人為高,有他在旁護持,大可將平時僅作練習、從未在臨敵時用過招數全部使出,精神越鬥越健,招式越出越精奇,恨不得畢生所學都施展一遍。

驀地,張無忌輕喝一聲:“退後!”楊逍聞聲後躍。張無忌雙掌前探,一掌按在鹿杖客肩頭,一掌按在鶴筆翁背心,催動九陽真氣,將二人體內的玄冥陰氣逐步化去。楊逍這才發現,範遙臉上綠氣大盛,身子更是顫抖不已,心下自責,連忙收劍回鞘,奔過去要運氣為他療傷。張無忌急道:“不要運功,小心陰毒逆行。”楊逍範遙登時不敢再動。

張無忌待鹿杖客和鶴筆翁的玄冥真氣被化去十之七八才肯住手,道:“楊左使,你將這幾位姑娘妥善安置,我先替範右使療傷。”說著,轉身去扶範遙。玄冥二老大怒,各出右掌向楊逍胸口擊去,楊逍雙掌翻出,右手接了從右邊擊來的一掌,左手接了從左邊來的一掌,四雙手掌同時碰到,只覺對方掌力中竟夾著一股陰冷無比的寒氣。楊逍一驚之下,正要運勁抵擋,陡然間左脅右脅之上同時被拍上一掌。楊逍一聲悶哼,向後摔倒。當年武當山上,張無忌也曾吃過此虧,舊恨新仇,霎時間都湧上心頭,罵道:“陰毒卑鄙的小人,留你們作甚!”回身揚手就要往二人頭頂擊落。範遙道:“少主!”張無忌掌勢一緩,側頭看向範遙。範遙道:“請少主將這二人交予我等處置。”張無忌道:“好。”袍袖一拂,拂中二人“大椎穴”,叫他們周身酸痛難當、無力移動

玄冥二老和楊逍對掌之時,已先被張無忌九陽神功化去絕大部份功力,掌力中陰毒已不到平時二成,張無忌頃刻間就替楊逍消除凈盡。範遙受傷較重,張無忌替他運氣療治之後,囑咐他安心靜養,範遙滿口答應,提了鹿杖客師徒三人入房,也不知是要如何報仇了。

張無忌顯露神功、打敗強敵,楊逍欣喜之餘,更擔心他突然吐血昏迷的事,送走那些被擄女子之後,就去敲張無忌的房門,敲了三下,隔了半晌無人答應,又敲了三下,仍無人應門。楊逍輕推房門,那門裏面卻上了門閂。他再顧不得其他,掌心吐勁,擊斷門閂,搶進房去。卻見張無忌坐在桌旁,怔怔的望著燈火出神,聽得楊逍破門而入,竟不回頭。

楊逍走到張無忌身旁,叫道:“少主。”連叫了幾聲,都不得應聲。楊逍心中砰砰亂跳,伸手去探張無忌的鼻息。張無忌猶如大夢初醒,輕輕“嗯”的一聲,擡頭望向楊逍,遲疑道:“楊伯伯?”楊逍一路奔波,也沒空除去偽裝,那一身老年書生的裝扮,仍然掛在身上,此刻他早沒有窺探的意欲,唯餘敬佩之情,拱手一揖,道:“少主仗義出手,楊某兄弟永感大德,之前諸多冒犯,還望見諒。”

張無忌癡癡呆呆,擡手扶起楊逍,欲要撫摸他的臉,臨到近處,又將手縮回,喃喃道:“我一定還在夢裏。”楊逍不知張無忌口中的“楊伯伯”是誰,卻不願意再見到他這般傷感,握著張無忌的手按在自己臉上,輕聲道:“我就在你眼前。”張無忌渾身一顫,哽咽道:“楊伯伯,真的是你?”楊逍不答,輕舒長臂,摟張無忌入懷。

張無忌伏在楊逍懷裏放聲大哭,道:“楊伯伯,你不要再離開我,好麽?你要我做明教教主、武林盟主,還是大明皇帝,我都聽你的,你不要丟下我!”楊逍心底翻起驚濤駭浪,面上仍然極為平靜,輕拍張無忌的背心,道:“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張無忌大喜,擡起頭來,道:“真的?你不騙我?”楊逍見張無忌俊雅文秀的臉上沾著點點淚珠,燭火朦朧中,如仙花含露,直是動人,柔聲道:“我絕不騙你。”張無忌回臂摟著楊逍,低聲叫道:“楊伯伯……楊伯伯……”一聲、一聲、又一聲,不勝眷戀低徊。楊逍心念一動,抱張無忌坐在床沿,問道:“無忌?”張無忌身子一顫,目光逐漸清明,擡袖輕輕抹去楊逍臉上黏著的胡子和化裝,露出他本來的面目,猶疑道:“你……你是……”楊逍接口道:“我是楊逍。”抱著張無忌的雙臂一緊,俯首往他唇上深深吻了下去。

張無忌輕哼一聲,整個人都清醒過來了,眼前的楊逍,是陽頂天座下肆無忌憚的逍遙神仙,而非自己身側莊敬恭順的光明左使,時光如逝,往日不可追,今日卻不可毀在自己手上。張無忌雙手搭在楊逍肩膀,正要用力推開,忽然想起那次誤入梨香院見到的一副對聯:“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暗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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