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子敬離開李耀家時, 天色早已暗下。

中午送傅雲茵去知青食堂完, 沒回家吃飯就去了李耀家的他，這會已經饑腸轆轆。

可他也沒忘了與傅雲茵的約定。

只是這個時間點很尷尬。

若他這時過去食堂，傅雲茵定是還沒忙完，但要是這般回家, 等他吃完飯在過去食堂，她一定得等上好一會……

他等，總比她等的好。

想到這, 便沒回家的直接去了食堂。

於是看到此時這一幕。

他視力很好, 即便離的遠，中間還卡了名男知青，也能在暈黃的煤油燈下，看到她露出的那抹笑。

那抹只會對他露出的甜笑。

這會卻是對別人……

一股莫名的不爽直竄心頭，令他唇瓣一瞬抿起, 看著她的視線倏地轉向那名男知青。

那眼神透了抹不自覺的銳利與審視, 以及一股隱隱的敵意。

蘇青自然感受到了，視線也看了過來。

一時四目交接。

染上幽色的眸子，底下透著只有彼此才知的心思。

一盞微弱的煤油燈為竈房提供著暖淡又暈黃的光線，待在裏頭的傅雲茵根本看不到昏暗的門外是什麽情況，所以又談何看出兩人視線對上那一刻, 蹦開的無聲火花呢。

於是在不明白卓子敬那句話的意思與此時兩人皆沈默的當下，察覺氛圍有異的她，趕緊出聲，“你來啦卓子敬。”

“是說晚一點嗎……怎麽這麽早就來了？等我一會, 我快好了。”

她那嬌軟的話聲透著明顯的喜悅與討好，完全不似平時和知青們說話時的疏離淡然。

蘇青為這抹認知皺了眉，本是舒朗的面龐一瞬染了上黯色。

他收回落在卓子敬的視線，轉頭朝裏頭的傅雲茵道：“傅知青，我先走了，不然怕其他知青等太久。”

“哦，好。”

聽著這平淡沒有起伏的聲線，口氣完全沒有待他時那般歡悅，卓子敬那抿起的唇角不禁微微揚起。

這是一種很純粹的自然反應。

完全是在乎的人事物在受到他人窺覬，所見在乎的那位做出選擇，並沒給那人好臉色看時，產生的‘我勝了對方’或‘我贏了對方’的感覺。

雖然這樣的行為有些幼稚，但是人都會有這樣的本能反應。

所以這時的卓子敬心情舒坦了幾分，看蘇青順眼多了，眼神便不似適才那般帶著敵意，就道著：“那天謝謝你出手幫了阿茵。”

阿茵……？！

喚的真是親密。

蘇青有生以來感受到什麽叫嫉妒，不過這抹情緒收斂的極快，幾乎是思維一產生時，便被他給壓下。

“沒事，正常人遇到這事都會上前幫忙。”

蘇青淡淡的說著，此時面上及眼神完全沒有兩人適才視線交集時的銳利與火星味。

仿佛剛剛所見是錯覺。

隱藏的極好。

卓子敬窺對方話落後朝自己點了個頭便離開，那坦然的動作與點到為止的禮貌，無形中透出素質修養，一下便讓他心底的喜悅遽然消失。

濃濃的危機感陡升而起。

待人走後，他逕自走入竈房。

傅雲茵見他進來後一句話也沒，就這樣看著自己忙活，不免被看的奇怪又別扭，只好借著說話，試圖打破那抹不自在感。

“你這麽早來，吃了嗎？”

“還沒。”卓子敬說著，突然又加了句：“我怕太晚來你會等很久。”

“傻瓜！餓著肚子等我？真是……”嘴上是這般囔著，傅雲茵那一顆心呀可是甜滋滋。

她立馬彎腰，從底下拿出她晚餐未吃完，想當點心的雜糧饅頭。

“喏，先吃吃，墊個胃，我盡量快點。”

卓子敬看著她遞來的雜糧饅頭，捏在上頭的指尖，嫩白透了層淡粉，那嫩生生的模樣，比那落了牙印缺了一小角的饅頭還要誘人。

他沒伸手接過饅頭也沒說話，視線就這麽落在牙印上。

傅雲茵有些尷尬。

可對他，她哪裏需要臉呢？

便抓起他手，塞入雜糧饅頭，很理所當然又非常不要臉的說著：“這饅頭雖然被我咬了兩口，可又不是不能吃，你就先吃著墊墊胃唄。”

卓子敬見她蠻橫完，還怕他不接受的說著這番話，一時覺得她實在是莫名的可愛。

他哪裏是在乎她咬不咬過的問題，無非被那透粉的指尖給吸引住視線罷了。

當然，那想法思維不可能拿出來解釋，便也接過雜糧饅頭，當著她面，就著牙印咬了口。

見她瞪大眼，唇瓣張了張，一副想說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的看著自己，突地覺得，那沒什麽味道又硌喉嚨的饅頭莫名透了抹滲入心扉的甜意。

他嚼著幾下吞咽，看著她，說著：“甜。”

這甜的是饅頭還是她？

傅雲茵被他這幾近暗示的舉動給惹紅了臉，吶吶的回：“哦……”

這樣的反應哪還有平時的女流氓作態，簡直羞成了顆小蘋果。

卓子敬欣賞著她這難得害窘，唇瓣微揚間，也問著：“你還得忙多久？”

被他這提醒，傅雲茵也顧不上害臊了，連忙動起來，也說著，“快好了，就一會。”

其實她早已忙完今日的事，現在手頭上的，無非是明日的夥食。

不過知曉他還沒吃飯，哪還有心思繼續原先的忙活呢，登時將東西收拾起來，和他回家。

下了一日的雨，今日的晚風比前幾日來的要清潤涼沁。

拂面而來的微風，伴著這蛙鳴蓋過一切的夜路，寧靜樸實的讓人不由得放松下來，享受著這份充斥周身的美好。

一路未曾言語。

直至一會，卓子敬這才出了聲，“阿茵，給蘇青的禮送了嗎？”

“還沒。”

“是因為還沒想好要送什麽嗎？”卓子敬這話問的極有技巧，除了滿滿的關心外，也是間接的確定傅雲茵和蘇青接下來還有什麽交集。

是，他是不高興了。

已經在乎的人被惦記，算什麽事？

自然得旁敲側擊，了解狀況，好過什麽都不知道……

卓子敬這話其實問的有些突然，不過傅雲茵先前便問過他，所以這時提起，倒是不覺得有什麽。

只當他是關心自己，便搖頭，“是想好送什麽了，只是不太方便送，畢竟能遇上他的機會只有食堂，在那兒太打眼，所以……”

“所以？”

“他適才和我說了，讓我不用送禮，省得被人瞧見不好解釋，我想想也是，只是這事不送個禮或是報答什麽的，還真是讓人……銘記在心！”

“又不是什麽好事，記著了算什麽事……”

聽著她這半嬌帶抱怨的話，卓子敬多少能明白那是什麽心情，不過重點呢？

又問：“那就不送了是嗎？”

“也沒，我最近不是輪值嗎？他說我真要是謝要報答的話，讓我這幾日餐食多點花樣……”說到這，她突然一笑，“知道嗎，看不出來蘇青也會抱怨食堂的夥食太差！”

“平時就見他像個沒事人的吃著，一句抱怨也沒，沒想到也是會……不過這樣也好，也算是了卻一件事！”

若是沒有適才那一眼，或許他也會和她想的一樣，認為蘇青這樣的要求與方式不僅合理也了卻她一樁心事。

可偏生看到那俱有侵略性的眼神……

於是聽了這話，難免覺得蘇青用意不止如此。

他有種蘇青會趁此和傅雲茵慢慢熟稔，而他卻阻止不了的感覺……

是的，阻止不了。

他拿什麽身份去阻止？

兩人什麽關系也不是……

且……為什麽要阻止？

她是不是一顆心撲在自己身上，是不是已決定和自己共度一生，借此可看出。

若兩人認識的時日長一些，卓子敬定不是這樣的想法，可終歸是相識的時間過於短暫，以至如此……

傅雲茵見自己這番話後，卓子敬反而沒再接著說，頓時有些不明白他此時的沈默，便也看向他。

恰好這時他出了聲。

“既然蘇青是這般說，也好，只是食堂人多，你也不好做的太過，省得落人口舌，平添麻煩。”他叮嚀的說著，過於平穩的聲線讓人一時聽不出情緒。

但也只是一時。

先前氛圍有異，傅雲茵察覺到了，自然就多了個心眼。

這時聽他這麽說……嗯哼！

表面沒問題，實際上那醋已經整個淹上來了！

“嗯，我知道怎麽做的，你放心！”傅雲茵忙不疊的保證，也在話落身子前傾，看著他道：“你有沒有聞到一股酸味？”

“酸味？”這泥巴路的，哪來的酸味？卓子敬一時沒反應過來。

“是呀酸味。”傅雲茵就這麽伸著手，朝小鼻子搧了搧風，一臉揶揄，“酸酸噠～”

這話與舉動落在眼裏，卓子敬那還不懂她指著什麽。

為之失笑道：“那你高興不？”

這般爽快的承認，可把傅雲茵高興壞了，登時拽著他手臂，靠了過去，“卓子敬你……”

“走吧，回家。”

高昂的情緒被他給打斷，傅雲茵有些不高興，不過這會見他難得的沒撥開她的手，任她這般抓著，靠著……

這不排斥的舉動，不就證明兩人的關系跨了一大步嗎？

將他變化看在眼裏的傅雲茵，心情登時好的沒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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