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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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命運捉弄久了,眼前的生活讓溫昕頗有幾分不真實感。下班回家,就有熱飯熱菜可吃;出差歸來,總有一盞燈在等著她;她將書桌改成長桌,在柔和的燈光下,她看研報,他看材料,她寫報告,他寫軟文;他不用坐班,但永遠與她同時就寢,再早早起床做好早餐;周末無事,兩個人可以在家裏宅上兩天不出門,她窩沙發上刷劇、刷綜藝,他就枕著她的腿安靜看書,或是由他搜出些老電影來,一起觀看品評。這樣的稀松平常,於她,是曾經只存在於夢想中的歲月靜好。

靜好歸靜好,兩個人過日子,不可能總是風平浪靜。狂風巨浪不常見,小風波總歸是有的。更何況,常安和溫昕本就有幾分偏執的共性,曲折的經歷壓下了偏執的表象,卻讓這份偏執,在歲月的滲壓下,被融入骨骼,消磨不去。他們結婚前,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情愛糾結、聚散難舍上,現在情愛的結解開了,新的矛盾便漸漸滋生蔓延開來。

新的“結”表面上在於股票。溫昕習慣了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獨斷專行,常安習慣了廣提意見建議。永遠被比較、從未被認可,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溫昕,無論坐到了什麽樣的位置上,骨子裏的自卑都無法洗滌幹凈。常安自認為出於好意的建議和幫助,要麽換來她的充耳不聞,要麽換來她的咄咄逼人,就算她有耐心聽建議、聊觀點了,最後也會演變成一場針鋒相對的唇槍舌戰。

尋常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合,股票圈的夫妻卻略有不同。股之一字占據了他們太多的情緒,他們很少因為瑣事喋喋不休,卻容易為股票上綱上線。都上升到三觀層面了,又不是一夜風流、逢場作戲,自然很難有情緒成就夫妻之事。最近的幾次,往往都成了積滿而溢、到點吃飯,二人俱談不上大快朵頤。

轉眼五月過半,市場如火如荼,但二人的關系並未因此破冰。溫昕是靠推成長股才有了今日的位置,自然是偏愛成長股的;常安替成長股公司畫過無數的餅,更喜歡中規中矩的白馬股。界限不清,本應各自後撤,但兩個人一個賣方出身、一個媒體出身,都喜歡用自己的理念去說服他人,並且十分堅持——他們如果沒有這樣的性格特征,也不可能在自己的領域中取得成績。

溫昕這一年已經開始管理主動型產品了。她不耐煩地告訴常安,他的那些理論,她寫報告時都用了無數遍,簡直不能更懂,但是實際操作時哪能這麽理想主義?什麽叫價值投資啊?巴菲特就是價值投資的代表,以他的40年年化收益率為價值投資的檢驗基準,她只要每年能做出20%來,那就是價值投資了。何況,我市牛短熊長,不趁著每一波行情特征抓領漲的龍頭,盡量做收益,等市場機會過去了,也沒得收益率可以被年化攤薄了。

常安拿出證券業的可查數據反駁。私募業正規化較晚,不具備可比性,而公募業自成立至今,也並非未趕上過特大級別的大牛市,但成立滿10年,年化收益率還能達到20%的產品卻幾無可見。他認為,溫昕是在以短觀長,無論死守成長股還是不斷地參與短線炒作,都不能持久。

溫昕不以為然。她是新財富分析師轉的買方,二級市場的運作鏈條,她自認比常安懂得多。在她的理念裏,A股的參與者結構決定了它烏合之眾占主導的市場特征,把握散戶心態,勾勒散戶的行事軌跡,並領先或引導他們行事,是賺錢的不二法寶。況且,在一個流動性良好、散戶前仆後繼的市場裏,優秀的機構投資者,自然也應當具備短線交易獲利的能力。

她的這套理論顯然不能說服常安,他對此只以“有所為,有所不為”來評價。這讓她想到了當年決裂時他送她的話,禁不住勃然大怒,覆又委屈失望。她視常安為靈魂伴侶,以為他會是那個可以認可她、包容她、理解她的人,卻不想,她在他的心中仍是當年那副“道不同,不想為謀”的樣子。她此時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並未意識到,她對常安的失望正如她的自厭自卑一樣,均是源於預期過高。

溫昕想要高業績的心理是覆雜的,對投資者負責只是附帶產物,一部分是為自己,另一部分則與常安有關。

她個性要強,正式入行不到三年便帶著團隊拿了新財富第三名,帶著光環去了資管部卻並不能完全服眾。她彼時心灰意冷、得過且過、並不在意,如今因為常安,對生活重燃希望,自然也恢覆了積極求進的人生態度。如果不是已經轉了買方又暗暗有了要孩子的想法,她甚至都想重新轉做賣方,在新財富的戰場上重新披掛上陣了——影響力大、收入高。但考慮到她的身體情況,想生孩子,還是要在買方。買方最重投資業績,只要業績好,自然就能服眾、自然能帶來更好的收入,正因如此,她才接下了主動管理的產品。若不是因為常安,她絕對生不出這樣的心來,也絕對不會如此規劃抉擇。

溫昕骨子裏的偏執激烈不遜於常安。近三年的經歷見識,並不能將近三十年的陳垢消化殆盡。對於生命的禪意,她只是“知道”,卻並不“懂得”。這樣的一知半解,只是將她心中的陰暗綁縛,並不能讓她獲得光明的解放。

如今的她,與當初的她,在死鉆牛角尖的本質上,並無變化。彼時,她鉆到了被全世界拋棄的牛角尖裏,便可舍棄骨肉、整垮前男友,再自我放逐;後來,她鉆到了想要同常安在一起的牛角尖裏,便可不顧他的經歷境遇,飛蛾撲火,至死不渝;如今,她鉆到了常安不能理解她的牛角尖裏,便傷心失望、自怨自艾,甚至心生悔意。

此時,正值私募行業的躍進期,投研人才供不應求。溫昕漂亮的簡歷和短期耀眼的投資業績,令許多小私募紛紛向她拋出了橄欖枝。她明白多數私募只是想趁著一波牛市搏一個短期收益,但這與她執拗地認為的、她被常安鄙夷的“短視”正巧不謀而合,她索性加入了一家願意給她5%股份的次新小私募。

她的選擇並非全然因為負氣,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負氣的成份反而很小。20%的超額業績提成自產品凈值1.1起提,扣費用前她便可優先分走40%,正好是匯達證券的8倍。這意味著,在理想化的情況下,1個億的產品,她只要將凈值做到1.2,就能得到80萬的稅前獎金;做到1.6,得到400萬;而要是做到了2.0,便到了階梯計提的臨界線,她可以按50%分提成,得到900萬。她年初至今所管理的資管產品已經做到了2.0,一番自我評估後,她對自己在後市再賺兩倍的信心很大。

溫昕做出這樣的選擇,一部分還是因為常安。她靜下心來仔細分析,覺得她的問題在於太過求全。

常安對她不是不包容、不大度的,每次的爭執都是他先鳴金收兵,也都是他在努力修正關系、曲意討好。他不用上班,又喜靜不喜動,自結婚後,她便很少為居家瑣事操心,她若以日常瑣事遷怒,他也是好脾氣地迅速改正或推倒重來,從不解釋推脫;他做財經公關的收入並不低,間或還兼職寫寫軟文、做做自媒體,他工資上交,以非主業收入支付二人的日常開銷倒也綽綽有餘;她將情緒帶到了床笫之間,他雖然不滿,饑一頓飽一頓的忍忍過去便也就算了。

這樣的男人,已經超出了她過去對於伴侶的全部預期。甚至就連對她的包容和理解,都超出了她對她自己的。

她素喜比較,知道她的男人已經勝過了這世上的許多“丈夫”,但她本性上又有著強烈的“冠軍崇拜”、“英雄崇拜”情結,就像新財富,總是遺憾沒拿到第一;就像炒股,總是想把收益做得更高,做到第一。她知道,自己猶不知足,只是因為無法扼制的貪心。

但她又是真的想同他好好過下去的。她將“失去他”和“失去工作”放在天平的兩端,比較的結果毋庸置疑。既然他們的爭執總是出在股票上,她便想著,不若借此輪牛市,大賺一把之後,解甲歸田,平平安安給他生個孩子,守著他和孩子一心一意地過自己的小日子。那時候,他自可堅守著他的理念,她只需自帶糧票、相夫教子,此生,便也就算圓滿了。

常安對於溫昕“奔私”的決定並不十分認同。但是,兩人最近的關系也實在讓他有些焦慮難安,他正在努力磨合、仔細修正,不想再添新的裂縫,因此,只能假意歡喜、鼓勵支持。

他虛偽的態度終於換來了她近一個多月來,第一次的心無芥蒂。她難得地恢覆了他傷重時溫言軟語的模樣,甚至還主動配合了一次,終於讓他好好洩了回積淤。

她累極睡去,他也分明消耗了太多的體力,卻凝視著她的睡顏,久久難眠。她的睡姿與多年前一無變化,可是醒時的樣子,卻變了太多。

他初識她時,便覺察她是個別扭的女孩,但他又喜歡她的單純質樸、積極向上;重逢後,他們都在險惡世情的折磨下變了觀念、改了容顏,他憐她遭遇坎坷,又惜她逆境頑強,他為她的身體著迷,為她的靈魂著魔;結婚後,他一度歡喜於她生機的恢覆,卻不想,同她的生機一同恢覆的,還有她的汲汲營營和爭強好勝。

她太喜歡控制一切。她把她認為好的,一股腦兒地塞給他,並以此為標準,訂下一套準則。他不只需要感恩、需要恪守,還必須表現得歡喜連連,否則她便會憂傷失落、自怨自艾。

她又太過自以為是。她不住地強調溝通的重要,擺出一副開明溝通的態度,卻總是喜歡曲解他的意思,從不給他說完一句話的機會。他旁征博引,她就斷章取義、抓小放大;他沈默不語,她又疑神疑鬼、無事生非。

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最近兩個月,她的眼中似乎就只剩下了股票。她要牛股、要業績、要升職、要激勵,這些本沒有錯,但凡事有度,她不論“道”與“技”,只是一味盯著凈值和激勵,仿佛有了這些就有了一切。她並不是個成熟的投資者,她極易左右搖擺,又極為剛愎自用,一言不合便拍桌翻臉、負氣出差。就連他想借房事緩和關系,都能被她的冷淡僵硬弄得興致全無。

如同溫昕一樣,常安的成長環境並沒有授他予夫妻相處之道,激情過後的磨合期讓他手足無措、疲憊不堪。但他畢竟比溫昕經歷的事情多,他對眼下安穩生活的珍視度更甚溫昕。面對著他愛慕著的、願意用生命來愛他的女人,他怎能輕易放棄?

他明白,他們都難免在生活中帶上職業的慣性,再去理想化地企望別人也能如此行事。溫昕是個不堅定的股票投資經理,她慣於追漲殺跌,從不願持倉等待;可他卻是個堅定的媒體人和財經公關,當年的他,不挖出上市公司的黑幕誓不罷休,如今的他,不解決上市公司的麻煩寢食難安。

既然,他比溫昕先意識到其中的問題,他又比溫昕更能適應改變——畢竟以炒股為生的人不是他,那麽,就理應由他來改變、調整。這是他的女人啊,他既已立誓生死契闊,只要能同她執手偕老,被她同化,有何不可?

之後的兩個月,常安不再對溫昕“指手畫腳”,在她侃侃而談時,對她的觀點全盤接受;在她得意驕傲時,對她的業績驚嘆讚美;在她舉棋不定時,對她的問題避重就輕;在她折戟沈沙時,對她的敗績視而不見。直到溫昕的持倉全軍覆沒,常安實在無話可說了,便跟著她痛罵市場。

對於常安的變化,溫昕初時是開心的,她覺得二人的關系終於完美地度過了磨合期,步入了正軌。

她自做投資以來,可謂天時地利、一帆風順,過於容易的勝利讓她過快得自我膨脹。最近一個月的暴跌,完全顛覆了她對市場和自身能力的認知。她本將一切歸咎於市場,待常安陪著她罵夠了,又覺得常安的思維太過無賴、太過偏激。

她翻看近期的交易記錄,回想當時的交易心理,方覺出問題所在——她買過的,幾乎全是她站在研究的角度避之唯恐不及的股票;而她做出的操作,幾乎總與市場反向。她在投資觀上,竟不知不覺變成了游慶紅2號,更為可怕的是,她自己被游慶紅同化猶嫌不夠,竟然將常安生生地逼成了游慶紅3號。這讓她感到驚恐。

游慶紅是溫昕的另類人生導師,自他身上,她明白了許多的套路和醜陋。可她對他也談不上恨,厭惡也是有限,因為她把對他的憎恨和厭惡都轉到了自己的身上。她在感情的世界裏跌撞、沈浮,只為尋一個與她和游慶紅截然相反的人,如今,她終於尋到了,卻又生生地將那人變成了她最憎惡的模樣。

回家後,溫昕看著滿室刻意的溫馨和常安虛偽的假面,突覺諷刺。一切終於遂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可她喜歡的,原來不過只是空中樓閣、海市蜃樓。她不明白,她為什麽總覺得得不到的是最好?又為什麽總是能把一段好好的生活,過得面目全非?

她坐在沙發上,默默落下淚來。常安見狀,先是勸哄安慰,繼而又一如既往地罵起了市場。

溫昕哭道:“你別說了!都是我的錯!”

常安一臉認真:“這市場太奇葩,換誰都難做。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要理會那些散戶思維的人。”

看看,你把一個理智的人,扭成了什麽樣?——溫昕捫心自問,只覺愧疚、悲涼。她戚戚自嘲道:“散戶思維的人是我。”

常安已經在這個問題上吃了不少虧,他不敢接這個話,順著她說、反著她說,恐怕她都難滿意。他內心裏暗暗嘆了口氣,起身準備擺飯。

溫昕一把拉住常安,努力將語氣放平,哽咽道:“我是在認真檢討。你別再這樣了。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樣,跟我說幾句實話?”

常安一朝被蛇咬,仍舊不敢接這話茬,他現在只敢選對彼此傷害最小的話來說,便正色道:“我說的就是實話。”

溫昕火氣也上來了,不知是為她自己,還是為常安,她憤憤道:“你在騙我!”繼而又在他委屈無奈的神情中敗下陣來,頹然坐回沙發,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搞砸了一切。”

她最近一個月被股市鬧得情緒波動非常大,這樣的對話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常安內心生出幾分無力感,但仍回到她身邊坐下,輕輕擁著她,柔聲道:“會好的。會好的。真的不是你的問題,你沒問題的。”

溫昕卻不是這樣想。她只覺得萬念俱灰,常安再也回不去從前的樣子了,他再也不願去了解她、不願去懂她了,他想放棄她了。

在被傷害之前,先傷害自己;在被背叛之前,先背叛別人。

她心念一起,仿佛受了魔鬼的蠱惑一般,一句話脫口而出:“離婚吧。”

常安大驚失色,急急道:“你心情不好別用婚姻賭氣。”

溫昕固執道:“我沒賭氣。兩個人在一起,是為了讓彼此變得更好。我們在一起,只是讓彼此失望,又何必再繼續下去,在更多的失望中走到反目成仇、互相傷害的那一天呢?”

常安最近過得也不快樂。他為了溫昕調整著自己的一切,改變了生活中的所有細節、放下了獨立的思考、放下了理念和原則,甚至應她的要求,寫著一篇又一篇對大盤無比看好的違心評論;要不是她的重倉股實在變得太快,他就差違背職業道德,找媒體替她的重倉股搖旗吶喊了。沒有人能夠在放下自己的獨立人格時,能毫無芥蒂和不舍。

他想不到的是,他的一片苦心,竟仍不能討好她、打動她,反倒換來她輕描淡寫、沒頭沒尾的一句“離婚吧”,而且還是這麽個“他令她失望”的由頭。她到底將他當成了什麽?!對他窮追不舍、立下生死誓言的是她,將他的一片真心任意揉搓、棄如敝履的也是她。她就對他們的感情這麽沒有信心麽?她就這麽不想同他一起走下去麽?

委屈不甘夾雜著積郁失望,在此時一齊爆發,他也顧不得想什麽前因後果,憤然道:“你說得對!離吧!趁我還沒有更失望。”

溫昕也不知道她說出“離婚”和“失望”這番話是為了什麽,但常安一說“離”,她馬上覺出了不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把抱住常安,邊哭邊喊:“不離!不離!你說過死也要帶上我的!”

常安被她的喜怒不定、反覆無常搞得暈頭轉向,不知她到底要鬧哪出。但他說完“離”字也十分後悔,被溫昕一抱,又增了幾分懊惱。

他長嘆了一口氣,既沒回抱她,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坐著,任她嚎啕大哭。他缺乏家庭生活經驗,對女人在生活中的認知完全來自於他的母親。可他的母親是個標準的外柔內剛的女性,幹脆利落、堅定沈著,與溫昕截然不同。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這時候也許沈默反倒最好,況且,只要她說“不離”了,他也就放心了。

溫昕哭夠了,才松開常安。他沒有回抱她,也沒有出言安慰,這反而讓她覺得“正常”,他如果再罵她幾句,她可能會覺得更好。她寧可他在她面前表現出真實的情緒,哪怕是鄙夷、憤怒,也好過他總是戴著一副同外人一樣的假面,跟她虛以委蛇。

她自嘲,果然被自小罵到大的人就是賤啊。但是,她又實在改不了。

她怯怯打量著常安的神色,見他面上俱是無奈和疲憊,內心裏又打起了退堂鼓。跟她在一起,很累吧?也許,這樣的她,終是配不上他的吧?

常安此時已恢覆了理智。他看溫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怕她再說出什麽情緒化的話來,幹脆率先開口道:“我沒對你失望。如果說有過失望,也只有一次,就是在剛才,你說出‘離婚’時。”

溫昕又哭了:“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常安啼笑皆非:“現在問題的重點不在於你有沒有讓我失望上。我記得,剛認識你時,就跟你說過,你太過於在意別人的看法,把自己框在一個框框裏。你先別急著辯解,這一次,讓我把話說完,好麽?”

溫昕點點頭,卻仍是插嘴道:“我沒想辯解,也沒想打斷你。我只是……”說到這,看到常安無奈的表情,才覺得不對,羞愧地閉上了嘴。

她的表現已經比之前好上太多,常安早已被她磨得不剩多少脾氣,見狀,便繼續說道:“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們在一起,是為了讓彼此變得更好。對我來說,你比我好,我以為,我在向著你的方向改變,就是更好的方向。可是我忘了,你一直認識不到自己的好,甚至常常覺得自己不好。你需要的是以別人為標準,來找到自己的定位。”

溫昕忍不住又插嘴道:“你比我好!你真的比我好太多!”

常安確實也被她鬧得沒什麽虛與委蛇的心力了,而且不在這次把話說開,恐怕這個“結”就更難解開了。他正色道:“你還讓不讓我說了?要是你不想好好談,咱們就別談了。”

溫昕不假思索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急道:“談談談!你說、你說,我再也不插嘴了。”

常安心疼了,皺著眉給她揉臉:“我正想接著說的就是,我不喜歡你的幾個點。第一項就是你太喜歡自我懲罰了,這讓我平常也是小心翼翼,我不是怕你不高興,也不怕你傷我,而是怕你自傷,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言語上的,我都受不了。你以後能不能改一改?你實在忍不住,就打我罵我。反正說到自我懲罰,我應該比你更有資格受。”揉了幾下,覺得手又濕了,只得將她擁到懷裏,苦笑道:“你愛看的那些言情劇裏,說什麽‘拿你怎麽辦’的對白,讓我覺得特別惡俗。可是,現在我也只有這一個想法了——原來惡俗的對白,都是來自於生活的無奈啊。”

他的懷抱讓她心安,溫昕抽泣道:“我改我改,我一定改。不打了、不懲罰了,誰都不罰了。你繼續說,你說的我都會改的。”

常安便繼續說道:“那你先從不打岔改起好麽?這就是我不喜歡的第二點。我好歹也是以說話寫字謀生的人,話都說不完全,真的挺憋屈的。”說完,看溫昕只是點頭不開口,摸摸頭以作鼓勵,繼續投訴:“我也不喜歡你總是曲解我的話,我們都需要理解,但是理解源於有效溝通,站在自我立場上的‘曲解’本就是造成無效溝通的重要原因之一。最後呢,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婚姻不是炒股票,你覺得這票你喜歡就買,不喜歡就賣,賣了發現錯了再買回來。你說,如果我也是像你一樣,喜歡短線交易,是不是就無可挽回了?”

這個比喻太貼近現實,溫昕被嚇得一哆嗦,趕忙捂住了他的嘴。想一想,這是個“問句”,她應該是可以回答的,便急急道:“我今天檢討的也是這個。我再也不看長做短了!”

常安戲謔反問:“看短做短?”

溫昕毅然決然道:“看長做長!堅定持有價值股!”

常安正色道:“你們投資跟我們寫稿有異曲同工的地方,個人色彩都很濃。你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只是你要記得,理念就像文筆,一定要是自己融會貫通的,才能做得長久。其實,這也是我想跟你談的另一個問題。你以投資為業是為了什麽?”

“賺錢。證明自己。”

“第一點,你生活很節儉,似乎也用不了太多錢。第二點,你證明了自己優秀或者不優秀,又是為了什麽?賺更多錢麽?可是你根本不怎麽花錢啊。”

“我不花錢是因為我想換房子,一直在攢錢而已。”

“你這只是表面的借口。我替你回答吧,你證明自己只是因為你在意別人的看法。但是你不管怎麽證明,永遠都有人會對你有看法,即使站在了世界的頂端,也不可能讓人人滿意。你想換房子,完全可以賣掉這一套再買,但是你覺得這套房子的錢不幹凈,你不願意用,對不對?我知道這承認起來很難堪,但是你覺得有我跟你承認的那些吸毒、販毒、殺人越貨、做人玩物更難堪麽?何況我還住在你的房子裏呢。這樣算起來,我才是寡廉鮮恥、十惡不赦的那個人,即使我也是被挾迫的、即使我後面戴罪立功了,我還是做了惡,我當時不是沒選擇,我如果早早自殺,起碼那個臥底不會死。”

“不不,世人只會同情你、理解你,你活著是因為你足夠堅強、命不該絕,你死了才沒了天理。”

“我是公德敗壞,你是私德有瑕,世人因此同情我,憎惡你,這就是你的邏輯了,對麽?你不是明星藝人、不是社會楷模,你是怎樣的人,只是你和我的事。你的過去,我說了我不介意,那麽,你到底在介意什麽呢?你口口聲聲在意我,卻寧可被別人的看法所左右,也不願意相信我的話、重視我的感受,不但如此,你還用別人的看法來折磨我、影響我們的關系。是不是說,如果有一天,我的前科大白天下,世人若是唾棄我,你也會因此而離開我呢?”

溫昕驚惶道:“不會的。我說過,我會與你同生共死。”

常安堅定道:“我不會。”繼而,在溫昕錯愕的目光中繼續說道:“我說‘結婚’的那一刻起,想的都是我們怎麽在一起,好好活著。我不允許自己打退堂鼓,更不允許你中途退場。”

溫昕又哭又笑:“不會了,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這一次談話過後,他們才真正明白了彼此的心意。用百孔千瘡的心,拼出了一個完整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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