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羽這賬一查便是大半個月，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其真實的冗雜程度還是遠遠出乎了她的意料。待她終於查完了最緊要的那一部分可以偷閑回營的時候，樂無異已經能夠下床了。

他們在江堤上相遇，相遇時都有些意外。

荊江汛期將過，轉眼已然入秋。日光洋洋地鋪在堤上，比前月少了幾分濕意與暑氣，多了幾分愜意和舒朗。

聞人羽見到樂無異拄著一根拐杖獨自立在那裏，氣色比她走時好了許多。她迎上前去，臉上雖仍含著幾分擔憂，眼底卻已浮現出了不少喜色，“無異，你怎麽自己過來了？”

樂無異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她，微微楞怔後回過神來，微笑答道：“清微真人走前傳了我克服痹痛的術法，還讓我平日多在外走動曬曬日光。正好此處江景開闊，我便每日都來這裏走上幾圈。你呢？賬目可都查完了？”

眼下提起賬目聞人羽只覺頭大，苦笑著搖頭道：“還沒有，這才查完了大堤的，還有那麽多各州府兵的開銷用度，恐怕還得再要個十來日的光景。”

樂無異目光顯得有幾分鄭重，“我都聽賀校尉說了，當真辛苦你了。”

聞人羽從他話中聽出少許深意，一時想不透徹，稍作停頓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麽，“無異，既然你已經能下床走動，過幾日我便安排你到江陵府去住段時間。之前我與曲姑娘說過，等你徹底康覆，我就寫信給以前在京畿和隴右的門生，你們回高昌路上有他們打點，我也放心。”

樂無異抿唇不言，皺眉覷她，又是一輪長久的沈默。

聞人羽離他很近，足以看清他眼底一些相隔久遠卻又似曾相識的湧動，莫名一陣心虛，便想要偏頭避開。她這麽想，卻沒有這麽做，多年從仕養成的強大慣性不允許她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絲毫的畏怯。

“好，我聽你的。”樂無異喟嘆般地出了聲，微微沙啞的嗓音傳入耳中，仿佛某種冥冥中的塵埃落定。

如期望般，一陣熟悉的無力感翻湧上心頭，聞人羽臉上保持著友善的微笑，神色中悄然多了幾許木然。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向你道聲歉。”

聞人羽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不知何時，樂無異凝視她的眼神變得無比認真，慎重的神態像是在面臨一場嚴穆的儀式，“那日我與你說謝謝，是因為我在睡夢中聽到了你的那句話，是你提醒了我，我在這個世間還擁有那麽美好的牽絆和寄望，為了你，我一定要回來。今日我要向你道歉，是因為那些年你為我付出了那麽多，而我不僅無以為報，還一直未曾對你說過一聲感謝。”

聞人羽微微睜大了雙眼，強行忽略掉心內的震動，她蹙眉搖頭，“無異，你我之間何必……”

“聽我說完。”樂無異伸手豎在她面前，差一點就要觸碰到她的鼻尖，他恍若不知，溫和的目光中透著少見的強硬，“這些年我過得一直不順，井灌也好，時局也好，即使有王室的支持，高昌的普通臣民終究太難接受我的存在。因此我也遭受了許多非議和無妄之災，但這些並不足以令我覺得痛苦。這許多年來，唯有一件事一個人是我無論如何也不願去回想的。她是我無力挽回的摯愛，亦是我此生經歷過最沈痛的失敗。”

聞人羽眨了眨眼，視線剎那間一片模糊。

樂無異眼中盛著一種相隔遙遠的情愫，伸手撫上她的側臉，動作緩慢而堅定，“聞人，我怨過你。我們曾經同甘共苦了那麽久，為彼此作出的犧牲蒼天可鑒，可是就在我以為我們可以從此不渝的時候，你還是選擇了離開，離開我，離開我們曾經一起許下諾言的南道百姓，轉身回到天|朝臣子的立場上去……失去你，於我絕不僅僅是失去愛戀之人的遺憾，那種不為至親之人所信的、揮之不去的挫敗感整整折磨了我十三年。”

所以，就這樣吧……

聞人羽身體不受控地劇烈顫抖，胸腔中的空氣仿佛被一股大力擠壓殆盡，幸而那陣最激烈的鈍痛已然過去，目下唯剩一片麻木而已。

“可是，除了一味地要求、等待和怨怪，我又何曾去了解過你的艱難與掙紮？”樂無異撫在她側臉的手始終沒有撤回，即使手下的觸感從未令他覺得如此灼人欲傷，“當年，除了自己的意志，你幾乎把什麽都給了我，我卻尤不知足。因為我骨子裏就是那樣一個被慣壞的紈絝，只要覺得自己是對的，就要求身邊人必須理解我、支持我。我無法理解你的仇恨，也從未了解你的處境。我一直沈溺在自己的理想和認定的道中，半點看不到你的無奈和擔當。甚至分別後的這十餘年中，我也始終沒有去試想，你是否責怪過我，當年不曾顧念到你身上的責任，也不曾試圖挽留過你？”

他輕嘆了一聲，緩緩放下手來，目中是沈沈的歉意與愛憐。

忽然，他掌背一熱，掌心被另一只顫抖的手按回到淌滿淚水的溫熱側臉上。

“沒有，從來沒有。”

他內心巨震，卻見她帶淚的容顏上緩緩綻出一個堪稱明媚的笑容，良久，她說道：“你有你選擇的路，我也有我的。或許曾經的我們少了些緣分，但遠遠談不上虧欠。”

聞人羽透過淚光凝視著眼前的男人，內心湧上了一股久違的猛烈悸動。她忽然空前清晰地認識到，她一直愛著這個男人，十三年的空隙絕不是終止，而是居心叵測的蟄伏，一旦有可乘之機，這份情感便會以滔天之勢絕地反撲，渺小如她，根本無從防拒。

“無異，你總是去選擇那條最艱難的路。”她用力地按住他的手掌，目中逐漸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光芒，“這種品質是我一心欽慕，卻始終力所不能及的。以前我總在想你是否有過哪怕一點後悔？此番與你重逢之後，我想我已知道答案。縱使遇到世上再多風雨摧折，縱使責任和信念已經讓你疲憊不堪，你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妥協。”

樂無異想，自己何德何能，如何配得上她此般盛讚。

他閉上眼，感受著她臉側肌膚的溫熱，恍惚中找到了久違十數年的心安。

他們保持著這個親密的姿勢，許久許久，樂無異打破了沈默，音聲哽咽：“有的，我有過後悔，在你最美好的年華，我沒能給你一個家。”

聞人羽仰起頭端詳他，他的掌心有繭，眼角微皺，就連輪廓也已不見少年時的溫潤與精致。不期然間，涼薄歲月已經將他昔日天之驕子的光環完全撤下，徒留下人格的光彩越發絢爛。

她想，能把這樣一個男人裝在心裏十餘年，就算無緣相守，上天對她也不算薄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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