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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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焱在大營裏又待了三四日光景,樂無異始終未醒。他的身份特殊,此番微服出京已是極大的破例,該是時候回去了。

他跟聞人羽說了此事,聞人羽立即著人去準備送駕之事,心中多少有些愧疚。這數日來她幾乎足不出戶地守在樂無異身邊,皇帝陛下若想治她個怠慢之罪她可一點都不冤枉。

李焱當然不會因此責怪聞人羽,對於這位多年不見的舊友,他充滿了敬意與感激。

“聞人,陪朕喝杯茶吧。”

聞人羽稍稍怔了怔,道了聲“遵命”後便撩袍坐下,爽直一如當年。

李焱揮了揮手將侍衛遣出了帳子,親自為她斟了一杯茶,道:“這回荊江之事辛苦你了,朕前些日子收到不少折子,都是關於如何賞你的。還有不少人勸朕莫再升你的爵位了。”

聞人羽接過茶道了聲謝,臉上也扯出了一絲略帶嘲諷的笑意,“這次又勞三省的各位大人們費心了。”

“朕來之前已將此事交給葉靈臻去辦,此公心黑嘴毒,定能幫你出口惡氣。”

聞人羽抿唇含笑,她知道李焱是有意在說些風趣話開解她,自己當然要識趣。

“那臣在此多謝陛下了。”

兩人相視一笑。

李焱捧著茶杯小抿了一口,臉上笑意緩緩斂了下去,“他現在如何了?”

“還是不知道何時能醒,但太醫說不會再有性命之憂了。”

李焱語氣中帶了些輕微的自嘲:“朕終究是和他缺點緣分。”

聞人羽含著理解地看向他,誠懇道:“等他醒來,臣會將陛下這番心意轉告他的。”

李焱輕輕搖首,沈吟半晌,道:“你可想過等他醒來,你要如何?”

……

“臣還沒有想過此事。”

“你是不是打算跟朕求情放他回高昌?”

聞人羽一震,眼底不可避免地掠過幾許驚訝,“臣只是不想再勉強他。”

李焱看著她的眼神有些說不出的無奈,“那日朕說用當年那個方法時你明顯欲言又止,朕也是佩服你,那麽緊急的時刻都還要顧念那許多……看來,當年他確實傷你太深。”

聞人羽一時沒有跟上他的思維,有些疑惑地道:“陛下?”

李焱與她對視了一會兒,忍不住又搖了搖頭,“聞人,說到底樂無異也只是一個普通男人罷了。理想、信念再重要,終歸不是人生的全部。你一味為他著想,一再地委屈、退讓,又可曾想過萬一他也是心甘情願為你犧牲的呢?”

“我……”聞人羽徹底地楞住了,垂下頭,腦海中一連串鑲嵌著痛色的久遠回憶急速閃過,她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驀然間酸楚難當。[1]

李焱捕捉到她眼底湧上的痛楚,目中微微一動。有些傷痛初意識到時雖然疼痛,卻總比一直埋藏在心裏任其潰爛要強上太多。

“你要強了一輩子,如果他樂無異不是那個真正能讓你卸下心防去依靠的人,朕何必一直替你擋著那些求親的奏折,朝中多的是比他更適合陪伴你的人。”

聞人羽知道李焱骨子裏從來都是一個十分強勢犀利的人,卻從未經歷過他這般不留餘地地對自己說話,擡頭的時候臉上仍舊帶著明顯的愕然,“陛下!”

李焱真誠而又不失威嚴地凝視著她,一字一句萬分鄭重地說道:“你年少時為了朕犧牲太多,而朕能回饋你的實在有限,就連當年賜你爵位多少也是帶了時局上的算計。這些年裏朕與你見面的機會甚少,但你一直都是朕內心最敬重、最珍視的摯友,這一點從無更改。朕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尋得真正的幸福。”

……

“你不懼和他一同赴死,卻害怕與他共度餘生。聞人,人這一生何其短暫,緣分更如逝水浮萍,你向來敏慧,莫要入了迷障。”

**

李焱回京當日夜裏,樂無異醒了。

聞人羽心中既驚且喜,但多年仕途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最激烈的表情也不過是一個再平淡不過的微笑。饒是如此,也足夠營中所有人松了口氣。

樂無異清醒的時間並不長,每次醒了兩三駐香的時間又會陷入昏睡。太醫們說這是正常現象,總之最危險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陽天宥趁機說服聞人羽去好好休息幾天,她這回十分配合。

樂無異才剛醒,但營裏有許多人實在等不及要來看他了,其中自然以曲婭和柴英為首。

柴英近日一直在南岸督促齊悅奉趕工固堤,洩洪那日南岸雖然沒有大規模決堤,但好幾處都發生了險情。齊悅奉這回委實被嚇慘了,工部長官怎麽說他就怎麽做,每日神經緊繃,倒是讓柴英的耳根難得清靜下來。

按照陽天宥的意思,樂無異這段時間不宜勞神,大部分人還是能不見就不見了。恰好賀鑫最近比較閑,便被陽天宥拉來當了門神。有他在外面杵著,閑雜人士順利被擋掉了大半。

這日柴英專程來北岸探視樂無異,便在門口遇上了賀校尉。

兩人在帳簾外大眼瞪小眼了有一會兒,還是聞人羽從裏面出來給他們解了圍。

“侯爺。”

聞人羽掃了眼賀鑫,示意他適可而止,對柴英點頭道:“柴大人來了。他正要醒,你快進去吧。”

柴英本就是抽空前來,連忙作了一揖,匆忙走進了帳子。

“侯爺……”

“你繼續在這兒看著,我去大帳處理些事情。”

賀鑫苦著臉目送聞人羽離去,心中生出些古怪情緒。幾乎每次樂先生醒來的時刻侯爺都會找理由走開,也不知道侯爺在想些什麽,明明最盼望他醒來的不就是她自己嗎?有好幾次,他偷眼看到樂先生其實是看著侯爺離開的,那眼神分明也是疑惑的。

眼看著賑災到了尾聲,各方借調兵力已基本撤回,工部的官員們亦陸續告辭歸京,天罡大營一下冷清了許多。

一日夜裏,樂無異醒來的時候聞人羽正單手支在他身邊的塌沿上假寐,他怔了一下,心田間緩緩淌過一股暖意。此時當值的軍醫看了過來,見他睜眼,方欲叫醒寧武侯,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了。那軍醫在原地停了會兒,向他拱了拱手,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

聞人羽迷迷糊糊間感受到臉側一陣溫熱的觸感,她皺了皺眉,突然頭部一偏,霍地睜開雙眼,幾道寒芒透出,盡是警惕之色。

樂無異的手就這麽停滯在半空,兩人互相對上目光,都是一楞。

聞人羽目中戒備瞬間收斂,歉意漸濃。

樂無異緩緩放下手,雙眸溫潤,飽含無聲的理解與不再遮掩的憐惜。

聞人羽很快打點出一份柔和得體的笑容,“荊江大堤的工程已經移交給地方官府,過不久所有的天罡都要撤回百草谷了。你還需靜養段時間,等你能下床,我便遣人送你到江陵府住一段時間。這數月內恐怕也只有那裏最不缺大夫和藥材了。”

樂無異目中光芒微閃,透出幾許不解。

聞人羽看他神態疲憊,精神仍是不好,便起身去斟了一杯溫水放到他榻邊的小案上,“無異,現在是子時,累的話你合上眼繼續睡吧。”

她轉身欲走,手卻被樂無異輕輕拉住了,力道不大,卻足以讓她回頭。

他凝視著她,每個字都說得很吃力:“聞人,謝謝,讓我回來。”

聞人羽離開帳子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在逃離什麽,可是連她自己也覺得迷惑,究竟在逃什麽呢?她停下漫無目的的腳步,擡首仰望頭頂璀璨的星空,希圖從那恒古不變的無垠蒼穹中獲得些許啟示。

[1] 容我心疼一發聞人,被放棄怎麽可能不痛啊,就算是互相放棄。話說這篇夏夷則特別婆媽,容我不要臉的解釋下,其實夏夷則內心很悲催的,他自己遺憾夠多了,這兩個人明明沒他那些破事還那麽不懂珍惜,他看著特別糟心,而且因為他對他們有虧欠老沒機會說,一看看了十幾年了……終於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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