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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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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羽步履平穩地走入營房。

營房裏暫時沒有其他人,曲婭被陽天宥支走了,柴英等官員也在堤壩上忙善後的工作,於是給她留下了一段不長不短的空檔。

床榻上的男人安靜地躺著,面部輪廓清晰如昨,拜其血脈中的胡人血統所賜,他的五官比漢人更為英挺些,經歲月風霜打磨後更添了一分迷人的韻味。他的雙眼緊閉,但完全不妨礙聞人羽在腦中輕易勾畫出那對瑩潤無雙的琥珀色眸子。他睡著時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從面容上完全看不出他曾經經歷過怎樣的幸福或者痛楚,只是他躺在那裏,能夠讓她聽見平穩的呼吸,就足以讓她覺得年歲安好,心靜如塵。

聞人羽挪了把胡椅擱在離他榻前三尺左右的地方,她不急,今天她有足夠的時間好好看看他。

**

琥珀色的瞳孔有些茫然地註視著帳頂。

“先生,你醒了。”

樂無異張開眼第一個看到的是陽天宥,他的態度很和善,語調平緩:“我去叫曲姑娘過來。”

“等等……”

樂無異有些吃力地叫住他,原本他想要擡手,但微微一動便如千萬根針刺在手臂上,額頭上立刻冒出冷汗,一時疼得說不出任何話來。

“你這次發病太猛,至少得靜養個三四天才能試著下床。痹痛發作起來過於劇烈,我不敢讓人搬動你,就是怕你中途疼暈過去。”

樂無異咬牙忍了一陣,陽天宥背過身去整理藥箱。

“我想見你母親。”

……

“好,不過她這幾日去了鄂州府,你先好好養病,等她回來我就請她來見你。”

**

聞人羽回到大營的時候,樂無異已經被人從南湖接回來了。

他現在堪堪能夠下床,但活動範圍被陽天宥限制在了養病的院落之內。

“你來了。”

男人坐在自制的偃甲輪椅上曬太陽,女人的腳步聲驚動了他,於是他回頭向她含笑致意,親切自然地像是這樣的場景已經是重覆多年、輕車熟路的日常生活。

“嗯。”

聞人羽也微笑起來,他看上去已經大好了,至少臉上有了充足的血色,也能夠獨立下床活動。

“身體恢覆的如何?”

“還不錯,多虧了陽大人醫術高超……你都知道了?”

心上像是被一根尖刺猛不丁紮了一下,聞人羽只停頓了一瞬,點頭道:“不錯,其實你不該瞞我。”

她繞到樂無異身後去扶那輪椅,“今日無風,我推你出去走走。”

樂無異本能地擡手想要拒絕,想了想還是放下了。

“我只是想在這裏為你多做一些事情。”

“我知道,你怕我把你趕出災區,讓你在外面幹著急。”

樂無異扯了扯嘴角,有些人就是有這樣的緣分,不管相隔多少時光變遷,她永遠能輕易讀懂你的心思,不需要做任何多餘的解釋。

聞人羽將樂無異推到了軍營的主院,往來將士看到他們不無驚訝,一個個見了禮以後就匆匆走遠了。

樂無異坐在輪椅上看不到身後聞人羽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跟自己一樣感到不自在,他帶著些自嘲地說道:“沒想到我這模樣倒是成了個稀罕物件。”

“你無需管他們。都是些初出茅廬的新兵,什麽世面都沒見過。”

樂無異停頓了一下,“我在肅州的時候聽張都尉說起過,這些年你一直在百草谷重建天罡,還義務給地方軍隊講學,培養出了不少優秀的將帥。”

這對於他們二人來說不是一個很輕松的話題,聞人羽卻答得戲謔:“那是前幾年戰事還頻繁的時候,朝廷缺人,這兩年太平了,我要是還講下去,今上該找我麻煩了。”

樂無異楞了楞,唇畔浮上幾絲淺淡的笑意,眼底的悵然卻在悄然間加深了一層。

“也是。”

十三年的間隙終究是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時間是最現實的老師,逼迫著他們各自學會了避重就輕。

顧慮到樂無異的痹癥,聞人羽沒敢把他往江邊推,就在軍營裏漫無目的地兜圈。

“無異,我是來道歉的。”

“嗯?”

“賀鑫早先主動向我領了一百軍棍。”

“我聽說了,”樂無異努力將思緒從跑遠的地方拉回來,心平氣和地道:“其實賀大人存心不壞,他當時連能下田的農婦都拉來了,我們這些有身份的如果在那個節骨眼上還使用特權,他確實難做。”

聞人羽心頭泛上一陣苦澀,試著張了張口,最終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繼續推著他向前走。

“聞人,柴侍郎昨天來看過我,他說北岸的江堤修的差不多了,過些日子該去南岸了。”

聞人羽停下了腳步,語氣中終於有一絲詫異,“你想跟著去?”

“是的,那個方向正好是之前黛山縣的方向,我比較熟悉那邊的地勢,能幫上些忙。”

許久,聞人羽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輪椅前面蹲了下來。她平視著他,面容間寫著明顯的不讚同,“無異,這個理由不足以說服我。”

樂無異與她的目光相遇,多少有些驚訝於此刻她眼中直白的不安與關切。沈默片刻後,他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說道:“我只是想要做完一件事情。”

聞人羽驟然間有了一種溺水的感覺,仿佛有一雙手使勁揉掐著她的心臟,讓她難受的說不出話來。

樂無異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的痛楚,幾乎是立刻他便後悔了。這十三年來他們兩人的生活已經完全沒有交集,他經歷的那些迷茫和悵惘都是他個人選擇所帶來的必然後果,與人無尤,他並沒有資格在她面前重提那些舊事,甚至,妄圖挑動她內心隱秘的痛處。可是同時他又似乎明白了什麽,於自己內心深處,他對她終究不是無怨的。

“對不起。”

樂無異因受不住內心的指責而微微偏過了頭,他聽到自己的內心在嘶吼:夠了,不要再說下去了,這一切和你沒有關系!樂無異,你這個混賬!

可是聞人羽終究聽不到他的心聲,她深深地吐納了一口氣,說道:“這句對不起我欠了你整整十三年。時至今日,我依舊不後悔和西戎人開戰,也不後悔帶著狼鷹的弟兄和王師結盟,因為那時的我已經別無選擇。可是我終究傷害了你,也毀掉了你想要和平處理西域爭端的抱負。甚至到決戰的時候,我又一次間接地逼迫你違背一直以來的原則做出了大批的攻擊性偃甲。更別說狼王和鷹王的死,也跟我有直接的幹系。這些你最在乎的人和事情都或多或少因為我而被摧毀殆盡,所以這些年裏我一直在想,若你有一日還肯回到中原來,若我們還有機會再相見,我該如何懇求你的原諒。你知道麽,自從知道你回來,這個念頭快把我折磨瘋了,可是經過這次湖堤的事我終於想通了,無論你原不原諒我都不重要,最重要的,自始至終都是你的平安。”

樂無異,終於如願以償看到她跪在你面前懺悔了,你滿意了吧!

內心陰暗的一角正猙獰著嘴臉瘋狂地嘲笑著他,樂無異覺得羞愧難當,他抓緊了輪椅的扶手,勉力維持著一個理智的姿態說道:“別說了。”

聞人羽卻生怕他沒有聽進勸,她的聲音也在顫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無異,我明白今天一股腦跟你說這些極其不負責任。我並非想要卸下自己的罪孽,只是誠心地希望你能夠珍重自己。”

“別說了!”樂無異失聲吼了出來,然後他怔住了。他自出生起從來沒有吼過任何一個女性,更何況此刻在他對面的是聞人羽。

下一刻,他忐忑而又悲哀地望進她的眸子,“聞人,別再說了。造成那些不可挽回的錯誤的是我自己的盲目和軟弱,從來都不是你的錯,我沒有想到你會因此愧疚這麽多年,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樂無異用手扳動了輪椅上的一個機關,自己操縱著輪椅折返回來路。錯身而過的時候,聞人羽沒有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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