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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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臻這一輪的休沐將近結束。這次休沐因為洪災的原因他幾乎一直在江陵府處理公務,來看聞人羽的初衷反倒給耽擱下了。好容易等到這最後兩日空閑,他便央著賀鑫給他在營裏安排了一個空帳。聞人羽與他有著十數年的交情,對於他偶爾不顧常規的做派通常睜只眼閉只眼就過去了。

這日清晨,她例行巡視江堤時意料之中亦是情理之中地偶遇了葉靈臻。

“葉公子,早啊。”

葉靈臻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年近四十的人穿著如此秀氣的顏色卻絲毫不顯浮誇,面朝大江長身而立,通身氣度既雅且俊,一望便知是百裏挑一的人中龍鳳。

葉靈臻唇角一揚,轉頭向她行了一個誇張揖禮,“今日我那書童挑這身衣服時我就知你定會取笑我,羽姑娘。”

聞人羽微微側身避過,笑道:“靈臻,你今日興致很好,有何喜事?”

葉靈臻但笑不語,片刻後向她招了招手,“明日就要回京,想著走前還能找你說說話,便是最大的喜事了。”

聞人羽笑著搖搖頭,上前與他並肩而行。

“近期發生了不少事,身體可還撐得住?”

“挺好,這個月災區情況已經好多了,前兩個月確實有些難熬。”

葉靈臻語氣中含著些微的責備:“那上次來看你時怎麽不說?”

聞人羽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有什麽好說的?說了你還能調人把我替了不成?”

葉靈臻想了想,點頭表示讚同,“有理。”

“上回那個山賊案你還是走了大理寺的公賬?”

“不然呢?”葉靈臻微微苦笑了一下,“這種事兒瞞不好還不如不瞞。頂多回去再挨皇帝一頓奚落。”

聞人羽瞟他一眼,半是戲謔半是感慨地說道:“你確是個天生的政客,我時常覺得幸運,成了你的朋友,而非仇敵。”

葉靈臻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巴結我的話就算了。我聽說前日你和高昌那位先生吵了一架。”

聞人羽佯作發怒,“誰跟你傳的閑話?這批新兵也太不像話了!”

“瞧,你這斥候兵的老毛病又犯了。就允許你探聽別人的軍情,不允許別人探聽你的?”

聞人羽斜睨了他一眼,“你想問就直接問吧。”

**

“先生,這……”

江堤下沿,柴英本與樂無異說好在臨行前把北岸的江堤再檢查一遍,沒想到還沒上堤就遠遠看到兩位長官並肩往這處走來。

“我們先在這裏等會兒吧,別去攪擾了侯爺和閣老的興致。”

……

**

“對樂公子,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想到前日那次不愉快的碰面,聞人羽神色不免微黯,“我能怎麽想,他打定了主意非要去南岸,我哪裏攔得住。”

葉靈臻側目將她註視了一會兒,“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既然他這次回來了,你就沒好好想過你們的未來?”

聞人羽轉頭對上他的目光,確定他問得認真,忖了片刻,搖頭道:“我還沒來得及想那麽多,現在的我只是誠心希望他能早日尋得真正的安寧。”

葉靈臻微微搖了搖頭,幾分感慨地說道:“不過我也沒想到,十多年不見,他那個人竟然一點都沒變,還是一如既往地……冒著傻氣。”他挑了挑眉,在聞人羽的眼刀將送未送之際,不急不慢地說道:“可你就是喜歡他那股子傻氣。”

聞人羽到底還是拋了他一記不輕不重的眼刀,“你我都清楚,那並不是傻氣。”

葉靈臻微笑以對,不置可否。

一時無話。

“我們是被戰爭磨礪出來的一代人,懂得原則和信仰的可貴。可是真正能做到他那般純粹的,不多。”

葉靈臻突然覺得今日的聞人羽狀態確實有些不同以往,不過他很樂意隨時與她推心置腹地交談,“對此我還是想要保留意見。我若是他,至少不會把自己陷於如此被動的境地。”

聞人羽被他逗得輕聲笑了出來,“你本來就是本朝最出色的政客,這有什麽可比的?”

“好好好,我不說了。”葉靈臻舉手投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我算是同類,我們面臨的世界總是結果大於一切。可他跟我們不一樣,他的敵人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存在,而是他在做出選擇前就已經知道自己註定要面對的徒勞。”

“亦餘心之所向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聞人羽讚賞地看了他一眼,他們之間的默契一直很好。

“古時楚人自詡貴族,若不能達成心中所願,寧願以身殉道。幼時聽師父說起這段典故,我只覺可笑,因為在我當時能看到的世界裏,活著就是對命運最大的抗爭,那些空談的大義和理想難道還能代替我手中的□□趕跑敵人不成?”

“但是後來你改變了看法。”

聞人羽轉頭看著江面,清晨薄霧繚繞,自是一番美景。也只有在這位老友面前,她偶爾能放縱自己去追憶一些往事,“不錯,那一年西戎人攪局,把我逼得不得不挺身而出,直到那時候我才真正明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背後到底需要怎樣的勇氣。光憑血性和仇恨根本不足以支撐起這個勇氣,在那種漫長的黑暗裏,能帶你走出去的只有一份堅不可摧的信仰。”

葉靈臻的目光亦變得悠遠起來,“所以你將樂無異視作了你的信仰?”

聞人羽怔了怔,臉上露出認真尋思的表情,“談不上,我們有許多想法不一樣。我不知男人在遇到這種事時如何作想,可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在陷入絕望不知所措的時候,身邊有那樣一個人,他可以為了自己認定的使命不畏懼失敗和徒勞,甚至能夠做到無視傷害和仇恨……於我而言,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種極大的撫慰。”

葉靈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懂,他是你力量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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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大人,麻煩你推我回去吧。”

柴英註意到樂無異手指因過於用力抓著扶手而泛出青白,一面心下萬千感慨,一面又擔心是他的痹癥覆發的前兆,聽他發了話,立刻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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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經走了。”

聞人羽回過頭,正好撞上葉靈臻不乏關心的視線,她回他以一個帶了幾許感激的微笑。

“那件事情,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聞人羽的笑容中摻進了一些無奈,卻不改坦蕩,“你我相交十餘年,這段友誼太過珍貴。無論是仕途上抑或感情上,你已予我太多,我真的不願到頭來將你也傷害了。”

“我若說不懼傷害,你定要笑我胡扯。但你該相信,我從未希求自你身上收獲其餘的情感,我全部所求不過是能夠用餘生來照顧你,盡我所能讓你過得更好些。這一點上,與你對他的心情是一樣的。”

聞人羽與葉靈臻對視許久,雙方眼中是相似的坦然與平靜。

“我再給你一些時間考慮吧,但這一回恐怕是我最後一次提起此事了。”

十餘年裏,他無數次向她遞出誠摯的邀請,明確表達想要放手卻是頭一回。

聞人羽心頭驀地一動,“靈臻……”

“別急著開口。”葉靈臻很果斷地截住了她的話頭,“好好想一想,下一次休沐再給我答覆。”

聞人羽本張口欲言,念頭一轉便順著他的意思保持了沈默。

得友如此,她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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