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翼中軍營這段江堤總算宣告完工。柴英邀樂無異一同前往三十裏外的黛山縣巡察，樂無異欣然允之，他們二人向營裏打了招呼，本欲輕裝簡行，可營裏的天罡認為他們的身份貴重不可馬虎，還是派了五名侍從給他們。

黛山縣深處山谷之中，進出都需經過一道山口，這山口極窄，用兵家的話說是個易守難攻之地。當樂無異看明白此處地形的時候心裏便有了些不好的預感，暗想柴英在長安待慣了，終究是少了份危機意識。

果不其然，走到關口處時，道旁蹦出了二十來個災民模樣的人，衣著看著十分破爛，手上所執鋼刀鐵劍倒是磨得蹭亮。

這些人口音甚重，嘰嘰歪歪了半天樂無異和柴英竟半點聽不懂。好在與他們一處的侍從聽得懂本地方言，翻譯與他們聽了，這才明白這些人說自己是災民，只要他們把糧食留下便不會要他們性命。

“先生，我看這次就將糧食給他們，我們下回跟侯爺打個商量，多帶些人馬再來。”

樂無異覺得這主意不大好，但這些災民沒有糧食也是可憐，思來想去，幹脆閉上眼，祭出了多年不用的金剛力士。

“樂先生！這是何物！”

不提那群烏合之眾被驚得連聲大叫，柴英也被突然出現的巨型偃甲嚇得不輕。

樂無異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色，轉頭對侍從吩咐道：“你們去與他們說，我們可以將車裏一半的糧食給他們，但是他們今日必須讓開道放我們過去。而且此處山區不安全，在這附近生活很是兇險，還是勸他們趕緊離開為好。”

在金剛力士的震懾下，山賊連聲應是，轉瞬便撤了個幹凈。

柴英被這一連串的變故嚇得臉色慘白，兀自撫著胸口在馬車裏緩了許久，方才強作鎮定道：“剛才那也是偃甲？”

樂無異點了點頭，不無懷念地想起多年前自己在西域遇到強盜每每也用的這一招，就連昔年的高昌王第一次見到這場面也同柴英現下一般反應。

“我瞧那偃甲做的甚是鋒利，和修堤時的那些很不相同。這偃甲，也是可以用來……當做武器的麽？”

樂無異的下顎線條微微繃緊了一瞬，很快又松弛下來，“年輕的時候性情比現在激烈許多，做過一些攻擊型的偃甲，後來覺得這些東西戾氣太重，便不做了。”

柴英連連頭頭，深以為然。

**

原本柴英是打算在黛山縣住上五六日，後來糧食分出去了一半，所以行程也相應減少到了三日。

因為翼中軍營乃是為了搶修江堤臨時所建，等三日過後兩人歸來，軍營裏的人員與物資都已撤走。幸好寧武侯早作準備，專門留了人將他們接回了天罡大營。

“師父，柴大人。”

曲婭比他們早到一日，此時在營口候著，一見他們到了便笑臉迎了上來。

“小曲姑娘，今日怎麽這般高興？”

因著上回被樂無異狠狠教訓了一頓，曲婭連日來表現得極為乖巧，除了在師父面前夾緊尾巴做人以外，還拿出了兒時在高昌王宮裏練出的眼色，將大半個工部的大老爺們兒都哄得服服帖帖。柴英與樂無異關系走得最近，膝下尚無兒女，對曲婭這樣一個靈慧活潑的小丫頭是打心眼裏喜歡。

“當然是見到你和師父心裏歡喜了。”曲婭笑得燦爛。

樂無異心中略微感到好笑，無心去管教她油嘴滑舌，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問道：“這大營裏人這麽少，莫非附近城鎮出了什麽變故？”

曲婭腹誹樂無異這憂國憂民的聖父性子當真是半點都改不了，“那倒不是，前幾日師父和柴大人你們在黛山不是遇到了山賊麽，寧武侯知道以後就派人去把他們抓來了，據說這夥山賊平日橫行霸道坑害了不少人命，這會兒怕是要問斬了吧。”

柴英聞言微凜，“先生，我先去大營看看。”

樂無異亦從怔然中回過神，“我與你同去。”

兩人一路疾走至中軍大帳，只見帳外高臺上綁了八個人，有幾個長相頗具特色，正是那日打劫他們不成的一夥人之中的幾位。聞人羽此時不在帳外，那幾人身旁只立了一排看守的天罡。

“柴大人，侯爺正在帳中議事，可需末將為你通傳一聲？”

“有勞。”

柴英和樂無異剛踏入大帳時，帳中氣氛頗有幾分微妙。其時，聞人羽居於上座，大帳中央左右各立了一列官兵和一列士紳。眾官兵表情整肅，清一水的眼觀鼻鼻觀心，相對而言對面的士紳們表情則豐富許多，其中以一個四十歲上下的胖男人最為突出，只見他梗著脖子，眼睛瞪圓，一張發油的臉漲得通紅，端的一副怒不可歇的模樣。

柴英上前行禮，“下官見過侯爺。”

“樂某見過……”

“免禮。”聞人羽手臂微擡打斷了樂無異，又指向站在士紳列中為首的一名年輕男子，說道：“二位來得剛好，這位是江陵葉府的大少爺葉敏齡，這次賑災的錢糧大多都由葉大少爺出力籌集，前幾日二位出發去了黛山，還未及為你們引見。”

雙方簡短地見了禮，樂無異默然退到了人群中靠後的位置。

剛才那個顯得極為惱怒的中年男人急不可耐地邁上前一步，朝聞人羽拱了拱手，“侯爺，老唐我就是個小本買賣的商人，說話直。我們這幹遠房親戚這回為了響應侯爺和葉家的號召，那是把家裏的老底都掏空了，結果這幫王八羔子見糧就搶，害老唐我交不上糧不說，手底下的人還被他們幹掉了足足三批！現在好不容易抓著了這幫人，就該立即殺了以平民憤，不然叫我們如何向底下交代！”

聞人羽沒有立即答話，雙目微微低垂，叫人看不分明她臉上神色。沈默了一會兒，她擡眸，目光幹脆而精準地落在了企圖隱身在人群中的樂無異身上，“本侯聽聞樂先生前幾日與這批山匪有過一次正面交鋒，並成功退敵，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樂無異頓時有些錯愕，不曾料到她會突然將話題引到他這裏，腦中一時紛亂，不知她究竟想要聽怎樣一個答案。他疑惑地擡眼望向她，希圖從她的神情中得到些許提示。而她由始至終只是平淡地看著他，似乎單純地想要聽一聽皇帝客卿的意見。

“回侯爺，樂某與柴大人遇到這批……災民的時候，他們總共有二十餘人，他們威脅我們想要車上的糧草，我與柴大人便分了他們一半。後來他們見我們帶了武器，想是有所顧忌，便沒有再為難我們……依樂某看來，這批災民對周遭地勢並不算熟悉，應該並非慣匪，黛山縣交通不便，朝廷賑濟糧草很難運送過去，這些災民只怕都是附近城鎮的百姓，迫於生計才落草……”

“你現在還有心思可憐他們，那我手下死去的兄弟誰來可憐！殺人就要償命，這是天道！”

樂無異直視著這人眼中的怒火，自心底湧起了一陣熟悉而又悲哀的無力感，踟躕了片刻，他說道：“不知這位大人是否挨過餓？在下與柴大人赴黛山縣巡查三日，親眼看到每一日都有數十人活活餓死。其實糧食也不是完全沒有，但都是黑心私商所營，價格高到離譜，許多老百姓活活餓死在那糧店門前……在下並非想要為這些人說情，殺人之事自當交給官府按律來辦，只是依常理推斷，那黛山林子裏住著的災民數量恐怕遠遠不止出山打劫我們的二十餘人，現下就算把抓到的這幾人都殺了，那些不得已棲身於林子裏的災民遲早會走上他們的老路，這樣又有什麽意義？而若那林子裏的災民數量上百甚至上千，難道要將他們一概處置掉麽？”

聲音中聽來樂無異情緒起伏並不大，只有他知道自己本不該多說的，到底是一時沖動了。可說了便說了，他並不後悔。將頭轉向聞人羽，初時的猶疑退去，他帶著幾分忐忑地等待著她的回應。內心某個隱秘的角落裏，他有幾分好奇，時隔多年，當她發現他骨子裏仍舊是那副冥頑不化、不切實際的性子，如今的她又會作何感想。

聞人羽的表情沈肅如常，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態度，卻很快抓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話題，“先生方才說那些災民不熟悉地勢，不知何以見得？”

樂無異不得不暗中讚嘆於她的縝密與敏銳，正色說道：“此事柴大人與我正欲稟明侯爺，這些日子連日降雨，黛山地勢特殊，我與柴大人皆以為黛山縣左近極有可能發生山崩。若是這些災民一直生活在山中，當知曉其中厲害，可是他們卻反其道為之，在如此危險的山區定了居。是以在下以為，他們並非慣匪。”

人群中，柴英有些怔怔地凝著樂無異。他們前往黛山縣考察地勢是真，也曾共同目睹當地百姓飽受饑餓之苦，可他沒有想到樂無異竟在不聲不響中將這些與治水不相關之事全盤考慮了一番。這個人明明只是個外臣，不食中原朝廷一分俸祿，究竟是為何……要做到這般程度？

聞人羽的視線平直劃過座下一眾竊竊私語的屬下，最後定在了那自稱老唐的葉家遠親身上。一股威壓於平靜中凝聚成型，懾得在場諸人一時不敢言語。

“樂先生所言甚是在理，目下多處江堤尚未完全竣工，是以本侯一直不願抽調太多人力大張旗鼓處理此事。但今次聽先生說來，現在最要緊的倒是把賑濟糧食送進黛山縣去。若那些山匪只是普通災民，等糧食到了自然便會下山。”聞人羽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下頜微揚，眼角蘊著一絲內斂的桀驁，“而若是他們依舊冥頑不靈，屆時本侯也自然有辦法給他們一個教訓，唐公以為如何？”

那唐公何曾正面領教過一個真正將領的眼神，臉色煞白地呆傻在原地，隨即收到了葉大公子送過來的一記眼色，這才慌忙地低了頭道：“侯爺說的是。”

得到答覆後，聞人羽再沒看他一眼，“那此事便如此定了，連百將、唐百將二位留下與本侯議策。各位無事便散了吧。”

樂無異正欲轉身的剎那看到聞人羽向他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有些不明所以，心想這回她又為自己做足了面子，將來找到機會總得答謝她這一番心意，也好將那一樁樁間隔多年的舊事與心結一並了了。他們之間雖然錯過了情緣，這份相知的情誼總是彌足珍貴。

**

因著靠近天罡大營的南湖水線突然告急，湖邊紮寨又還需要幾日時間，樂無異便與柴英等工部官員一同在大營裏暫住了下來。

期間陽天宥來探望過他與曲婭幾回，形容比之前月分別時更顯勞頓。樂無異早已知曉陽天宥是聞人羽在十三年前回到百草谷後收養的烈士遺孤，又曾親眼見他不顧安危深入疫區，對他的來訪自然是歡迎的。曲婭更是興奮，她在這軍營裏缺少同齡夥伴，又嫌棄大部分年輕天罡太過木訥，好容易等來了一個熟人，少不得問前問後，沒事便黏著那人不放。

這日陽天宥來樂無異營帳為其看診，柴英十分突然地闖了進來。他是個守禮節的人，若在平時至少也會先打聲招呼。樂無異見他面容發白，眼神亦有些散亂，心中便是一緊，“柴大人，出了何事？”

柴英訝異陽天宥也在帳中，楞了片刻，回過神後拱手道：“陽大人，本官失禮了。”

陽天宥從座上起身回禮，“下官見過柴侍郎。侍郎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不知是否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

柴英搖頭，神情間隱有難色，“陽大人有心，本官並無難事，只是剛剛在大營裏得了一則消息想要告訴樂先生，一時有些心急。”

陽天宥自覺有些尷尬，“可需下官回避？”

“不必。”柴英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又帶著幾分小心地看向樂無異，說道：“方才在大營那兒，侯爺將黛山那群山匪的頭領當眾斬了首。”

樂無異的眼睫在一瞬間飛快地顫了一下，默然了約摸一彈指的功夫，他輕輕“嗯”了一聲，“其他人呢？”

“一共二百三十一號人，盡數被扣在營裏了。”

陽天宥註意到柴英的眼神總是不自覺圍著樂無異打轉，心中不免疑惑，卻不好直接開口相問。他側目瞥了樂無異一眼，見他似乎並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接過話題問道：“侍郎大人說的是那黛山匪患？竟都抓回來了，母親這回為何突然這麽大手筆？”

柴英點頭，幾分唏噓地說道：“想來是因為牽扯上了一樁大案。那夥山賊原來都是被葉家那個唐姓遠親收買的兇徒，上回他吵嚷著要處決人犯就是想要借侯爺之手消滅人證。這數月來，他命人扼在了官道咽喉處將所有過往的糧車攔下，囤積了大量糧食，好在黛山縣並東邊幾個交通困難的州縣賣出天價。幸虧侯爺早早在他們藏身之處安插了內應，這回又借口送糧名正言順地派了兩個曲進山，趁敵不備一舉將那賊窩給端了，所有的證據也都完整保留了下來，就等著日後送交給刑部。陽大人，說來慚愧，昔年聽聞侯爺在伊州大敗西戎大軍時本官尚不覺得如何，如今親見才真真叫心悅誠服。這般洞悉局勢、運籌帷幄之才，侯爺不愧為我朝第一巾幗名將。”

聽到伊州之戰再次被提起的時候，陽天宥下意識想轉頭去看樂無異，但隨即便克制住了。他多少知道母親與這個男人之間的一些往事，也曾揣測過那些往事會在當事人心中沈澱下怎樣的痕跡，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覺得這樣的揣測本身便是對母親和那人的一種輕視。

沈默了有一陣子的樂無異忽然開口問道：“那二百多號人以前便是兇徒麽？”

柴英斟酌了一下，話中帶了幾許感嘆，“不全是，雖然為首幾個的在災前即是有名的地痞，但大部分還是普通災民，也就是貪圖那點錢糧……這案子影響實在太壞，現在葉家那裏也不好辦了，本來大好一樁功德，誰料家族裏竟出現了這樣的敗類。侯爺已將所有涉案之人都扣押了，對外暫不宣告，也不知接下來會怎麽辦。”

“大人，先生，下官尚需到南邊營裏巡診，先行告辭了。”

陽天宥起身告辭略顯突兀，柴英楞了楞，拱手作別道：“陽大人請便。”

等陽天宥出了帳，柴英不再掩飾面上的憂色，他看著今日格外寡言的樂無異，頭一回覺得有些話那麽難以啟齒，“樂先生，我知你心慈，可是侯爺這次……”

“大人不必多說，我省得的……侯爺一向心細如塵，這一次雖是我妄作論斷鬧了笑話，但陰差陽錯總算也幫上了些忙，說實話，我挺慶幸。”

柴英不語。樂無異不知道，這時候的他雖然在微笑，但於旁人看來那笑卻空洞的像一張掛在臉上搖搖欲墜的畫皮，掩蓋不住的是那層散發著濃濃自嘲意味的悲哀底色。

待樂無異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柴英已經不在帳中。他想柴英定是不願讓他感覺到被同情這才悄然離去，這份體貼的心意著實難能可貴，然而相比起宿命的慣性嘲諷，這點微末的同情於他而言實在可以忽略不計。

聞人羽從來都是比他更能認清現實的那一個，十三年前她那麽決絕地離開，一轉身便用十萬人的傷亡粉碎了他那天真可笑的大同幻想，十三年後這小小的順水推舟之計也不過是變了相的舊事重演罷了。她一直那麽勇敢，從不畏懼直面所有現實的殘酷和傷害，不像自己，永遠像個懦夫一樣拒絕成長，拒絕承認那些本心裏不願接受的事實。

活該錯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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