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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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郭舍人要走,面子上的事我還是得做全的。怎麽說他也真的忙了半天了,我總要客氣客氣,於是跟著郭舍人一眾出來,送他到湖邊乘船。

遙望遠處我和劉徹之前談話的那個亭子,卻怎麽也找尋不見了。

我去,這是有多遠啊。想著剛才乘船過來的時候,我差點睡著,約摸著得有幾裏的水路吧。

看著郭舍人將大大小小所有船只都帶走了,我心裏這下開始真的有些被幽禁的味道了。環顧四周,這下可再不能逃了,就算我會水,這一眼望不到頭的,跳下去游著游著,多半也會累死在太液湖裏。

劉徹這小子果然做事處處透著心機,一邊對我這麽好,安置了這樣好的地方,讓我舒舒服服的住著,一邊也挺狠的,找了這麽一處孤境——方丈方丈,怪不得這島起名叫做方丈,這是讓我無論如何也踏不出這方丈之外的意思啊。

吹了一會兒湖風,鼻子又開始不通氣了,眼皮有些發沈,一摸額頭,靠,別浪費了,趕緊煎個雞蛋去。

“姑娘,飯菜已經備好了,姑娘快回去用膳吧,湯藥也熬上了,姑娘用了膳,喝了湯藥就躺下歇著吧。”身邊來個穩重的侍女,福身行禮道。

嗯,這次派來的人,果然是不錯的,起碼會說話了。

我道:“多謝姐姐。”不管她臉上的詫異,趕緊沖向老遠就能聞到香味的飯菜——特麽餓死老娘了。

西漢初年以十月作為一年的歲首,公約前137年,新年伊始,十月初八,衛子夫為漢武帝生下了第一個孩子,雖然是個女兒,漢武帝還是欣喜異常,慶賀公主出世的宴席上,劉徹將未出滿月的長女封為長公主,便是後來的衛長公主。

長公主這個稱呼可不是隨便叫的,一般是皇帝的姐姐或妹妹才能受用的尊稱,皇帝的女兒只能叫做公主,前面加上封號或是封地的名字。

可是武帝劉徹卻首開先河,讓自己的長女享受這樣的尊榮。可見內心多麽看重喜愛衛長公主和衛子夫,作為衛子夫的母家,衛氏一門一時間榮光無限。

已經一百天了,再好的地方,就算是天堂,被幽禁上一百天,也會變成地獄的模樣。

一進了臘月,便下了幾場雪,湖面上早就結了厚厚的冰。郭舍人來送糧食果蔬的時候,都改乘坐馬拉的扒犁了。

剛入冬的時候,我就盤算好了,等著湖面結了冰,我就偷偷溜出去。劉徹不會殺了我,他如今更加依仗衛氏一門,而我可是衛青未過門的妻子。他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兒,就殺了喜愛的臣子的女人。

可是下了第一場雪的時候,冰還沒有凍好,便來了一艘大船,於是……島上便增加了許多守衛。後來冰面結實了以後,他們就更省事了,都不用上島上來站崗了。只每天坐著雪爬犁,不定點的在方丈島周圍轉悠幾圈。我時常能聽見那些年輕的守衛們,在冰面上玩歡了的時候發出的歡呼聲。

我聽說,現在上林苑的守衛們鬥爭著搶著做這份差事。我在天下最好的監獄裏,享受著待遇級別最高的囚禁生活。而他們則幹著天下最快樂,最輕松的差事。

可是,我們的心情卻正好是兩個極端,他們有多快樂,我就有多傷心,不,他們的快樂是可以衡量的,我的痛苦是卻是難以忍受的,我真的受不了了。

如果不能改變環境,就努力適應環境,這時喝點這種心靈雞湯,倒也有用。左右是逃不了,天氣又越發冷的厲害,貓在暖暖的暖閣裏,倒是現在最好的選擇。

忽然我聽見外面有熱鬧起來,便知道郭舍人又上島了。便趕緊穿上冬衣,戴上這些日子,閑來無事親手做的虎頭棉帽子。拿著小板凳,把用絲線拴了拿金釵子做成大粗金魚鉤子的簡易魚竿,扛在肩上。

走到蓮池上,放下凳子,坐在讓人打穿了冰面弄出來的一尺寬窄的冰窟窿邊上,將碩大的金鉤子往水裏一丟,大聲道:“郭舍人,你跟陛下說,他要是再不放我出去,我就把他的龍魚都釣上來吃光。”

郭舍人一邊催促著宮奴搬東西,一邊凍得哆嗦著說道:“我上次一回去就跟陛下說了,陛下說,隨你。”

靠,原本我想裝裝樣子嚇唬嚇唬劉徹的,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答覆。隨我?隨我……

是啊,劉徹怎麽可能會把幾條魚放在眼裏呢。可是,他又怎麽會把我放在眼裏呢?居然舍了這千金難求的魚,也不肯就此放了我。

丫的,今兒我非釣上來幾條魚不可,非把他的龍魚下鍋燉了不成。

郭舍人顛兒顛兒的跑到我身邊,看著目光呆滯心裏卻暗暗發狠的我,笑著說道:“這麽大的鉤子,又沒餌,你要是能釣上來,我服你。”

“滾。”

說完我把魚鉤從水裏拉出來,看了看,忽的更生氣了,把魚竿一扔,起身要回屋裏去。

做魚鉤的時候,光是找適合的材料,我就找了好久,都沒發現合適的。拿耳墜子做,細度是夠了,可是硬度不夠,拿繡花針做,硬度是夠了,可是怎麽也弄不彎,倒是掰斷了好幾根,還紮了兩回手。

想著又不是真的要把龍魚釣上來吃,不過是裝裝樣子的,便從首飾盒裏拿了一支金釵,掰彎了做成了魚鉤,乍一看也挺唬人的,一看就是釣像鯊魚那麽大的大魚用的鉤。

不過也挺好笑的,武帝劉徹的一句:隨你。便叫我這些心思都白費了,折騰半天也不過是又出了一回洋相罷了。

“哎,你不釣了。”郭舍人還站在冰窟窿邊上。

我一邊走一邊偷偷的擦了擦控制不住流出來的眼淚,可是淚水就是止不住。聽到郭舍人那樣說,無奈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冰窟窿,吸了吸鼻子道:“太冷了,不釣了。”說完轉身朝暖閣走。

“……哎,你,你別哭啊。”郭舍人看著紅著鼻子頭,臉上全是淚水的我,有些慌了,連忙跟上前來,卻也不知道怎麽哄我。

我停下步子,再也忍不住了,哇哇的大哭起來。

郭舍人穩住自己慌亂的神情,一副嫌棄我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樣子,說道:“別哭了,最近幾次,你都這般哭鬧,你哭什麽,又有什麽好哭的呢?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身上穿的也是好的,知道你怕冷,這冬衣是陛下特地叫人給你做的,就怕你凍著。這次又叫我給你拿了件狐皮的大氅,已經送你房裏去了。又有這麽多人伺候著,不用做事兒也累不著,多好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你卻還鬧起脾氣來了……”

我哭紅了眼,眼皮更加腫了,不好意思看他,雙手捂著臉不服的道:“你懂什麽,這裏再好,也不過是一個金子做的鳥籠子,鳥籠子始終是鳥籠子,就算是金子做的再鑲上珠寶玉石,也還是個鳥籠子,而我……而可憐的我,就是那只不愁吃不愁喝,凍不著,累不著,被人伺候的好好的,卻再也不能飛翔的小鳥……再也不能飛的小鳥啊”說著說著,我便又傷心的大哭著哀嚎起來,一百天了,整整一百天了,這一百天,我過得像是一百年一樣漫長。

這些時日,只有郭舍人來島上送補給的時候和我說說外面的事兒,次數多了,我們也熟悉了,說話也沒了隔閡。

我本來就大大咧咧,後來和他關系稍稍好了些,便再也不拘禮數了,想說什麽就說什麽。郭舍人也不像以前那樣,總在我面前擺出孤傲的樣子了,每次來了,都和我聊一會兒天。到底都是年輕人,多接觸接觸,找到共同話題,就很好結交了。

有時候我心情煩躁使小性子,亂發脾氣,他倒都承受下來。也許他原本就不像他看起來那樣眼高於頂,或是我之前想的那樣狹隘猥瑣,只不過是對武帝劉徹諂媚了一些,可是劉徹身邊的人誰不爭著搶著去討好劉徹,去爭奪恩寵呢?我不也是那個樣子嗎?誰比誰好嗎?

可也許……當然不能排除的一個重要原因,那便是郭舍人肯對我另眼看待,不過是看在劉徹看重我的份兒上罷了。

可是不管如何,現在他是我唯一可以了解外面的途徑了。島子上,伺候我的那些人,都已經和我拉呱啦的沒得拉了,再拉就得把往上數第十九代的祖宗的事兒拿出來拉了——前十八代都刨根問底的差不多了。

所以,我每次一看見郭舍人就異常的親切,大有在孤島上求生,終於見到施救者的心情。親人啊,比親人還親啊。

大抵也是我的這份熱情,拉進了郭舍人和我的關系,讓他也肯打開心扉,和我結交一番。

不管是失落在孤島上獨自求生,還是被這樣高規格的幽禁在皇家仙島上,最終我的心靈都變得貧瘠,雖然我沒有變成土著原住民的樣子,少了一份肉體上的折磨,可是我現在內心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煎熬,真的不亞於荒島求生。

我渴望自由,渴望被救贖。

我哇哇地哭著,郭舍人就傻傻的看著。他也是小夥子一個,哪裏見過女孩子這樣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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