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黑暗中漫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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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給的愛一直很安靜】

距豆豆離開已經一年零三天,我等待他的郵件整整二十八天。

記得那是在他離開後的第五個月,我終於抵制不了內心強大的思念,一個人坐在江邊魚喝得爛醉如泥,曾經發誓再也不吃烤魚卻又一次被煙火熗了一臉淚,魚刺卡在喉嚨裏,每一次吞咽都是痛,就像我們共有的回憶,每一次咀嚼都是折磨。

放手讓他走的那一刻已經知錯,對他的喜歡在將要失去時彰顯得突然。原來我一直想要的浪漫蘊於每天相伴的平凡裏,原來五個月的時間仍不足以習慣沒有他的空寂。原來自覺不自覺已聽從了心的指示,將憑空降臨的轟轟烈烈拒之門外,那個完全符合我愛情幻想的肖玉衡。

我晃晃地走出飯店,想借著酒精給的膽量給豆豆打一個國際長途,想告訴他何靜姝想通了何靜姝開竅了,何靜姝想等他有朝一日跨越海洋回來找她。可號碼撥到一半時尖利刺耳的剎車聲響了起來,我看到手機摔落在我的臉旁,屏幕裂開一道長長的縫將上面我和豆豆的大頭貼歪歪斜斜分成兩半。燈光迷亂閃爍,世界好安靜。

醒來時手機被修好放在床邊,豆豆的來電頭像在屏幕上一閃一閃,我看著它在床沿震動游走最後摔落在地,又一次裂得五馬分屍。我媽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流淚。她答應過我,不會告訴豆豆。

那次車禍後我的世界恒久寧靜。腦部震蕩導致鼓膜破裂,永久性失聰。

後來我開始給豆豆發郵件,調笑一如從前。我說手機摔壞了沒錢再買不要給我打電話。他說你答應了我我就給你買最新款的iPhone。我對著屏幕開始無聲流淚。

在我最想答應你的時候卻有了更多的不能夠,更多的為了你的理由。誰讓我,是追求完美的天蠍座。而愛情本就是一場上天恩賜的難得際遇,不珍惜終會錯過良機。

7【黑暗中,共誰漫舞】

那天天氣很好,雖已有涼涼秋意,樹葉還都是蔥郁的綠。我接到肖玉潁的邀請帖,她說排練了場特殊的演出,想我去看。自然要去,這是在給生命捧場給意志喝彩。而我對她的謝意更無法言喻。第一次去肖玉衡家時他囑咐我小聲細語怕驚擾到的人就是她,想來這個哥哥已經周全細心到如此,怕自己和朋友的熱鬧讓妹妹想得太多徒生傷悲。可為了勸我走出困頓,他居然舍得讓她走到我面前,晾曬自己的不幸。

這對兄妹,我虧欠太多。

是一家普通到有點簡陋的小劇場,觀眾不多,年紀與我相仿,想來都是朋友同學。前排的一對夫妻臉上有兄妹倆的影子,始終掛著笑,欣慰的幸福的笑。臺上的幔布緩緩拉開燈光柔軟如紗,肖玉衡推著輪椅上的玉穎走出來,他彎腰鞠躬,玉穎在輪椅上欠了欠上身。該是有音樂響起,他們踏著節奏起舞,是我所熟悉的恰恰。輪椅巨大的輪子旋轉著,玉穎在他帶動下扭動上身,滿是亮片的舞衣閃啊閃。

終此一生,我再未看到過這樣優雅和諧的舞步。如果這些苦難是生命中難免的一段黑暗旅程,那麽用舞步跨過荊棘,是否會更加從容而無畏?

我看到周圍的人都拍起掌,眼裏盈盈閃著光,於是用力地拍手。肖玉衡在臺上的燈光裏打起手語,他在示意我上臺。我搖搖頭,卻拗不過玉穎在一旁微笑著祈求,終於在一片無聲的註目裏走上去。

“我們來跳一曲吧。”他比劃。

我把手伸向他。那一天我又一次在他腳面上留下斑斑駁駁的烏青。從前是故意而為或心不在焉,而這一次卻是力不從心。我聽不到那熱烈的舞曲感受不到任何節奏,就那樣胡亂地踏著,手忙腳亂。他卻一直微笑,怎樣踩他都不見波瀾。我忽然懷念他酷酷倚在舞蹈教室一旁的身影,那時他只有單一的憂慮,此刻卻多了一個我,一個讓他疼痛到麻木,疼痛到只剩微笑的何靜姝。

他忽然松開了手,我感覺到自己從他的掌控裏飛離出去,陀螺一樣在舞臺上兀自旋轉,燈光追著我,卻把他獨自留在黑暗裏。一雙手搭上我的腰,酷似Rain的面孔在上方俯視我。我瞪大眼睛掙紮,手掌已被牢牢抓緊。豆豆的手在我腰上打著四四拍的節奏給我樂感,他帶我舞動帶我旋轉,每一個動作都是讓我詫異的熟練到位。

8【相遇,在很久以前】

後來我知道,那天我跳舞時根本沒有配上任何音樂,我和肖玉衡和豆豆便是在一片寂靜的光束裏舞著,所有人的感官與我相同。而豆豆的恰恰是在我進恰恰班時便開始自學。他說:“我若不學會的話你將來豈不是沒有舞伴?還說你對我了如指掌,其實我是個內涵深刻的人,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

那時候我們倆正對坐在江邊魚吃一份豆豉味的烤鯰魚,他說起肖玉衡,感激地豎起大拇指。那天在網吧外面守著我的肖玉衡給豆豆打了電話,他說何靜姝不是不愛,她只是受了傷自認失去資格表白。豆豆甚至沒有花時間去說服父母,自己定了機票火速飛回來,於是我一直沒能收到他的郵件。而機票錢是他獨自偷偷積攢下來,從知道自己有一份日本血統那天開始他便做好某一天潛逃回國的打算。

我想起向下拉著眉毛嘴巴沖我扮象形文字的豆豆,他總是囧著臉說自己很窮,可其實,是在醞釀一份有備無患的計劃。原來,我真的沒有將他看到窮盡,他的故事仍有我未知的驚喜。

“既然那麽早已經回來,為何才出現?”我問他。嗓門一定很大,鄰桌的人看過來。豆豆壞笑著,挪坐到我的同一側,比劃著手勢:“還不是去學這個。我的手語不能差過肖玉衡啊。”

肖玉衡,我記起那個憂郁俊美的男生,他那天將我送到了豆豆的手裏便退回舞臺的一角,黑暗裏我瞥見他緩緩沖我打著手勢:何靜姝,祝你幸福。他臉上掛著笑,淡淡的苦淡淡輕松,儼然可以秒殺一切女生。

我想起一首歌,並在電臺裏為他點送。

那個時間我把收音機調到那個波段,我不知道主持人是否為我放了那首歌是否讀了我寫的話,我只是守著開著的收音機,輕聲哼唱,那一首Eason的《黑暗中漫舞》。

為何未能學會習舞便已抱緊你

誰料到資質不配合你

左腳退後了便要別離

為何未能待我好到沒法舍得你

頑固的車胎追了萬裏

先發現一早洩□□

為何未能讓我死去便要認識你

難道你很想天使問我

我的舞步跳得可美

後來的後來收到玉穎的郵件,我才知道肖玉衡認識我在很久之前。我在某一個無意的瞬間,給了他完美到念念不忘的側臉。

那個下午我在超市門口等著去買KFC外帶的豆豆,一輛輪椅順著小斜坡滑下去直沖著對面車流紛亂的馬路而去,車上的女孩背影消瘦卻無動於衷的垂著雙手,不驚惶不呼救。緊要關頭我已無暇思索,沖過去用一只腳卡在輪子下做了減速器,將輪椅橫在安全地帶便看到一個男生急匆匆奔跑過來。那時候豆豆一手抱著全家桶一手指著正進站的406路,喊著:“狼外婆快過來!”我看一眼垂著頭絞著雙手的女孩子放下心來,撒開腿向豆豆歡跑過去。

回家後,發現腳面腫起好高一塊。而這一份疼痛,上帝安排肖玉衡在恰恰的舞步裏雙倍地歸還了我。

玉穎說:你知道嗎?其實那天我是趁著哥哥去放購物車時故意滑下去的,那些日子我總是想著解脫,比如要從樓上縱身躍下。

我對著電腦屏幕微微笑,生命裏總有些奇妙的緣分讓彼此的故事交織將彼此的軌跡改變。

9【狼外婆的耳朵】

秋天快盡的時候,我終於下了決心,收拾行囊準備和豆豆去豆豆媽尋訪到的日本名醫那裏碰一下運氣。世上沒有想當然的事,從前我以為已經看透的事其實藏著諸多玄妙,那麽所謂永久失聰或許也不過是特定國度裏的結論。

“如果治不好呢?”我問豆豆。

“我就是狼外婆的耳朵啊。”他攏過我的肩膀。北海道的街面幹凈平直,我想在來年春天聽見櫻花開放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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