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哪一張面具的表情不悲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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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野果然在我家,他正別扭地用一只手收著陽臺上的衣服,然後搭在另一邊肩膀上。他得意地說:我做的菜你吃得可真幹凈啊。我卻瘋一樣撲過去抓他另一只胳膊,他痛得一把推開我,怒著臉看了我好久然後緩下語氣說:我替你教訓他了,讓你傷心的人我都不會饒過他們。

“誰要你動他的,你白癡你混蛋你黑社會!”我再次扯著他那只脫臼的胳膊不斷捶打他,我看到他扭曲著臉似乎在隱忍著巨大的痛,可我不管,我指著門對他吼:你滾,我不要你自以為是的照顧,我有爸爸,我有自己!

明野一把把衣服摔在沙發上,狠狠抓著我胳膊一字一頓地說:孟小巴,你不要後悔。

“不要說你認識我。”這句話我說的很輕,可從來最傷人的話不一定要有多重的語氣,就像這一句,似乎藏著無數把利劍,卑鄙地追著明野靜靜走向門口的背影,生生□□他的後心。殘忍的恩將仇報的孟小巴,你活該孤獨。

我這樣急切地撇清和明野的關系是怕林殿東知道他以為是為我而受的傷其實有多麽不值,我更怕他知道間接兇手就是我,那個他說喜歡的孟小巴。我甚至可笑的以為,將明野趕出我的世界,從此我與那種糟亂生活便毫無瓜葛了,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於是縱使心裏很痛,也堅定決絕地下了手。

我在沙發上呆坐了一會兒,然後去醫院找林殿東,我說:所有一切都過去了,明天開始我是全新的孟小巴,任你改造。

他笑笑的長舒一口氣:你嚇壞我了,手機也不帶,那麽厲害的高手你怎麽打得過,我躺在這兒不能動急得都要吐血了,只好找了老爸,本來不想讓他知道我打架受傷的,驚動他事情總是很麻煩。

他握緊我的手:小巴啊小巴,你真不讓人省心。

“不會了不會了,以後我會一直很乖的。”我摸著他裹纏紗布的腦袋心裏像被蜜糖淹沒,可隱隱的不安就像小蜜蜂,似乎為了保衛他們的蜜時不時蟄一下我的心尖,給我一劑尖利的痛。

那個周末我一直呆在醫院,陪林殿東說話聊天,我說小時候住在潮濕的民房裏我最大的樂趣就是半夜拿著手電去廚房捉蟑螂,我告訴他我老爸以前是民工被人拖欠工資領著一群工人去討結果被砍傷,從此就在道上混,我還和他提起了我改嫁之後再未出現過的娘。我說的像小說似的,他就心疼地握著我的手說:小巴,以後我不會讓你再吃苦的。我輕輕彈他受傷的腦門:我也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林殿東說全新的小巴不能逃課不能遲到,於是我周一早上乖乖去上課,誰知竟在路口遇到陸雅茗,她向一個男人輕輕揮手,表情有股冷冷的哀傷。男人大約二十七八,穿休閑卻氣派的黑色衣服。他開車走了我就跑步追上陸雅茗,我說:嗨,你周末也沒住校啊。我這樣主動的親近大半是感謝她沒有在林殿東面前戳破我和明野的關系。

她輕輕笑了下沒有回答,我卻看出她眼角有淚痕。原來這樣高傲瀟灑的陸雅茗也是會哭的。我沒再問一路和她默默走回班級。但我註意到從那天起她不再時常掛著耳機子輕聲低語,面膜仍舊一天不落的做,可糊上面膜時她便平躺在床上睡著一般安靜不動。

那些天我破天荒地用功,做工整的筆記,然後顛顛跑到醫院交到林殿東手裏等著他給我“愛的鼓勵”。他也總不吝惜一次次叫我小巴,然後在我臉頰上“吧”一下。明野真的不再出現,像一片雲悄然淡出我的天空。不是不愧疚,可我如此貪戀著這樣自私美好的小時光,我安慰自己明野少了我這個麻煩蟲或許更快活。那簡直是一定的吧。

可是,我還是很快見到明野,是林殿東出院後的第三天。他說他就知道把這件事告訴他老爸會很麻煩,還真是如此。他那個地產商老爸托了幾個警局朋友找到打傷兒子的明野,查出他身上不少傷人的案子,現在在派出所可能要關上一年半載。

林殿東說:以後他不會欺負你了,不過這麽做有點……咦,小巴你怎麽哭了?

我隔著玻璃窗看到被剃成光頭的明野晃晃地走過來,他看了我一眼說:我不認識孟小巴。

我什麽也沒說,就是哭,哭完了擦擦鼻涕起身走了。我躺在寢室的床上眼淚泛濫得很安靜,就在我去看明野的那天,從前跟著他的幾個哥們告訴我,其實我老爸一年前已經去世了,他是為了救一個落水兒童直接被浪卷走的。這好像一個冷笑話,一個流氓最終卻為救人而搭上性命。可生活本身就是冷笑話,真實的殘忍的冷著。

是明野把這消息壓下的,他說老爸仇家多,說出去可能會有人來找我麻煩,於是他假傳聖旨地照顧我,而我這一年多來所有花銷都是他靠□□幫人收保護費維系。只是,那個白眼狼孟小巴說,她不認識他。

這是夢靨般的一天,所有噩耗潮水一樣將我打得面目全非。我那麽洶湧地流著淚時一張面膜遞過來,見我不動,陸雅茗親自替我敷在臉上,邊邊角角抹平整然後一聲不響走開。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這並不是美容的手段,只是遮擋憂傷的面具,讓我在別人拿著臉盆忙碌穿梭的混亂空間裏能夠藏好自己最脆弱的一隅,淚就那麽流進面具裏,被冰涼的白色的紙吸收掉,了無痕跡。

大家都領著通知書歡喜畢業時我仍要留下來讓這裏的老師們頭疼一年,落下太多課程,孟小巴剩下的一年要緊著腳步追趕了。

林殿東說:小巴加油,我會等你。

我低下頭,不敢允諾什麽。或許長大便是對自己認識更多的過程,我知道我現在配不上那麽卓越不凡的他,我想將所有情話所有向往留待將來的某一天再說給他聽。但願那一天不會太久。

明野現在已經是個小工頭,帶著安全帽在轟隆隆的施工現場灰頭土臉卻樂不可支。有時候他會到我家給我煮面拖地,看我認真覆習他會躡手躡腳從我面前走過,然後再走回來試探性地問:小巴,你不是在裝吧?

“切,你以為你認識現在的孟小巴啊!”他被我打擊無語。

我沒有告訴過明野他現在所在的工地就是林殿東爸爸手裏的工程,我怕這個好面子的家夥不舒服。當時我向林殿東哭著承認我和明野之間的關系以及那天的誤會時他便笑著把我拉進懷裏,他說:小巴,你太低估我的容量了。然後他悄然安排了這一切。

當然我更不會告訴明野,他的哥們早已將他出賣,他們說多少次的酒後他邊吐便喊著“小巴我喜歡你”。可清醒的他選擇不說破,我知道他想以最自然的角度給我溫暖,而我亦是貪戀明野所給我的家的感覺,就讓我們以親人的身份互相依偎,直到某天他遇到更好的愛情。

而陸雅茗,大家對她的了解仍舊停留在依靠傳聞和流言的層面上,話一開頭總是“據說”如何如何。據說她當初轉學過來是因為和一個大自己十歲的男人相戀,據說那人還是個作家,據說她的女強人媽媽是有頭有臉的媒體人物,不容許她給自己臉上抹黑,更怕耽擱她為陸雅茗既定好的明星之路,只是轉了校也切不斷聯系,最後仍然是金錢起了作用,據說陸雅茗老媽花了七位數的價錢才總算讓作家同志斬斷情絲。

這些“據說”有根有據有模有樣的,但有一件事他們不知道,畢業後陸雅茗給我來過一封信,她說她現在留學在英國,而那個人竟悄悄地在那裏等她。信封裏有一張風幹的面膜,她說:把悲傷都留在上面,摘下來便要笑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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