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十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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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耳上的刻骨銘心】

我叫左小格子,左小是我的姓氏,格子是我的名字。

六歲以前我的生活像一場旅行,跟著四處打工的父母在一座座城市間遷徙,方才熟悉了那塊土地上的氣息便又要背起行囊繼續流浪一般的征途,帶得走的是斷續的記憶,那些相識未久的玩伴卻只能留在原地。

到上小學的年紀我們才回到家鄉龍城,爸媽用他們這些年的積蓄在城裏的舊小區買一間不大的二手房,於是我們便在這裏安了家。剛從鄉下把奶奶接過來時她不大認路,就每天繞著小區走,然後再慢慢擴大她的散步範圍,沒幾天就對我們宣布:“你們不用擔心我會走丟了,我能一個人走到格子的學校去。”

於是爸媽放心地出發去外省打工,他們說大城市的薪水高,省吃儉用下來怎麽也好過待在小小的龍城;他們說把我和奶奶留在這裏,這裏便是根,以後不論走得多遠心裏都會無比踏實安穩;他們說,格子你要乖,等爸媽攢夠你出國留學的錢就回來。

當時的我尚不懂留學是怎樣的事物,只是很用力地點頭,如今想來他們那時便知道我是悶頓的孩子,沒有拿到全額獎學金的聰明頭腦。

就這樣,我開始了和奶奶相依為命的日子,作為半個留守兒童,我盡一切努力乖順聽話。

奶奶不樂意和那些城裏的老頭老太太去公園耍劍練太極,她說反正都是鍛煉身體,邊遛彎邊撿瓶子多好,一個禮拜還能給我們格子撿回一頓紅燒肉的錢。她是個節儉又要強的老人,我知道她只是不想成為負擔,於是極力做一些照顧我之外力所能及的事。

我像從前許多次那樣試著去融入這座城市,帶著無限誠意與憧憬,最初的困難無非是小孩子們無心的打壓,像一種游戲,總要有被戲弄的對象,足夠特別又不夠強大的那一個無疑是最好選擇。

他們說我是垃圾婆的孫女,用誇張興奮的聲調喊我“左小垃圾”。這名字真洋氣,一段時間內我甚至已經適應。或者偶爾有少年英雄的適時解救,卻不會有童話般的橋段將我頓時變得尊貴,永不受欺淩。只有時間是最好的解藥,慢慢的,那些無知的惡毒被解了,我的小小自卑也淡了。再沒人能一眼辨別出我是鄉下來的土丫頭,但那些質樸的情懷始終烙印在我心底,我知道我和她們的界限不在於地域不在於這座城。

有些生活他們不曾經歷,所以有些感受他們永遠不會懂。

高一那一年我認識了曹漠漠,這個熱烈大膽的女生像一場風暴,或許帶著肆虐而過的張揚,卻也吹來我不曾領略過的別樣空氣,凜冽也清新。

能和她成為同桌是我們的緣分,能和她做朋友是我的幸運。

她是個率性的姑娘,和以往我認識過的所有女生都不同,沒有那些小心眼的計較,也不喜好八卦是非。她有典型的天蠍座性格,在不熟悉的人眼中神秘冷淡距離感極強,但於朋友卻滿是古道熱腸的俠女的情懷,老師眼中她甚至有些目無法紀。她說,不要看校規那麽多束縛那麽多,其實每個人都是自由的,只要你足夠想沒有什麽不可以。

只要你足夠想,沒有什麽不可以。

她這樣大言不慚不是沒有緣由。慧源是這座城市校風最嚴的高中,重點大學的升學率也是最高,能進這所學校的每一個人都不簡單,要麽頭腦不簡單要麽背景不簡單,要麽如我一樣勤懇努力又遇上難得的好運氣。漠漠卻不同,她把前兩條都占全。曹氏集團董事長的千金又是年級裏的尖子生,不成風雲人物都難。

可校方就怎麽也想不到優等生也會這樣有個性,不交作業不穿校服不出間操。她的劣跡老班可以滿臉憂慮狀列上一堆,但家長會時他還是會自動屏蔽掉那些所謂案底,笑瞇瞇對著曹爸爸說各種好話,馬屁味兒很濃。畢竟,這學校的整座實驗樓都是曹董捐的。

這就是她自由的資本,可並不是人人都學得來。

高一下學期那個春天,漠漠正在努力擺脫他們家的司機,而我正在努力變成左撇子。

十五歲的年紀開始改變用手習慣已經不那麽容易,但我的堅持還是頗有成果,我已經學會左手擠痘痘左手拿筷子還能用左手替奶奶拔白頭發。如果習慣是一種力,那麽扭得動它的也只有另一種比它更強大更旺盛的力。

那天漠漠一把抓住我的手大驚小怪:“格子你瘋啦!”

“沒事啦,下次不會啦。”我抽回手撓撓頭,這動作讓我指頭很痛。我在練習左手削蘋果時把自己的右手食指也一道削了,當時流了好多血,未熟透的蘋果連果肉都一下子熟成了淡紅色。

漠漠說:“我一直搞不懂你為什麽要把自己變成左撇子,就因為你姓左?”

“親愛的,我姓左小啊。”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很是愧對這個稀有又特別的姓氏,它該屬於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或者漂亮或者優秀或者特立獨行,而非平凡渺小如我。也許許多人有過和我相似的想法,總想要變成別人,擁有那人身上自己所不具備的點滴。

或者在看《香帥傳奇》時你希望自己變成上官無極,也或者在讀童話時你希望自己是那個被王子鐘情的公主,而我……

我俯下身把籃球架旁邊的礦泉水瓶子撿起來,如果摩擦三下它便能升騰出一只妖怪,那麽我的願望便是,變成曹漠漠。

“知道啦,你都說了八百遍了,左小小姐。” 她重重強調了我的姓氏,嘴巴湊過來疼惜地替我吹了吹指頭上的傷,“天靈靈地靈靈,不留疤痕行不行?”

我哈哈笑起來另一只手裏的黑色大袋子已經被她搶了去,矯捷地將籃球場掃蕩一周然後拖著小半袋戰果跑回來:“怎麽樣,效率高吧?”

“嗯,像286的CPU一樣高效。”

其實她每天放學陪我來籃球場收集空瓶子已讓我很是愧疚,今天居然躬親出動,我除了愧疚更多感動。這行為和她簡直不搭到極點,她穿鉚釘靴黑夾克,右耳垂上有一枚小小的鉆,短發,金屬氣濃重,儼然一個朋克少女。

但漠漠從未介意,她說我是懂事的乖丫頭,然後自封為“華麗麗的垃圾婆”。垃圾婆,同樣是這三個字,卻不再是小時的那些嘲諷,而是無比溫暖的嬉笑。她給的溫暖一針一線縫紉在歲月裏,填充著我們的友誼,也讓我慢慢變得內心強大。

她教會我自嘲的勇氣和屏蔽無用言論的智慧。

“格子,你先走吧不用等我。”漠漠把黑色袋子塞給我便跑了開,半路還不忘回頭叮囑:“回家記得換個邦迪哦。”我低頭看看指頭上黑乎乎臟兮兮的創可貼對她點著頭揮揮手。

我知道遠處正抱著籃球走進來的男生是漠漠留下來的唯一原因。他叫廖以寒,每天黃昏人走樓空時才晃晃悠悠過來打球。

遇見廖以寒是在兩個月之前,我依舊拎著我的黑色塑料袋子專心致志撿瓶子,漠漠卻對著遠處的廖以寒吹口哨。

“餵,不要那麽流氓啦,淑女點。”我擡起頭夕陽下瞇縫著眼望過去,那個正投籃的身影挺拔利落,側臉在淡金色的光輝裏有被升華的錯覺,發梢甩出的汗珠劃出一道硬朗的軌跡。

“好吧,姿色尚可,我同意你繼續流氓。”漠漠聽了我的話哈哈笑起來,“格子你被我帶壞了,一口一個流氓,小心口臭。”我沖她呵氣,她故意捏著鼻子皺眉擺手。

不過漠漠真的向他走了過去,大咧咧地站在一旁喊:“嗨!”

男生側了側頭看她,目光淡然,一張臉卻是少有的俊逸,若有若無的冷漠裏洩漏出些許驚訝,短暫的停頓後卻仍是運球奔跑上籃。漠漠對他的不理睬並未生氣只是捏著下巴鬼鬼地笑。

第二天早自習的晨讀裏,漠漠拿著一張紙對我念:“廖以寒,身高187體重139,愛好籃球,家住東城。目前在旁邊那所技校讀書,無女友戀愛史空白……”

那所技校我知道,口碑出名的爛,硬件建設也差到家,一個小小的籃球場坑坑窪窪,雨天時就像一處淺淺的池塘。怪不得他要在慧源放了學人差不多走凈時才抱著籃球晃進來,想來心裏也有小小顧忌,畢竟這地方不屬於他。

英語和古文混雜的聲音裏還隱約有人在背元素周期表,漠漠就肆無忌憚地大著嗓門說:“情報可靠的話,他每天都來咱們學校打球,以前怎麽沒見到,是我們撤得太早?”

我對她拼命擺著手勢這個興奮的丫頭還在嚷:“一個星期之內我要他和我談戀愛——”

班級裏剎那便安靜的像突然被按了靜音鍵的電視機,老班喜歡占用早自習時間的惡習大家都已了解,見他站在講臺上用黑板擦拍拍桌子大家都知趣地停止聒噪,於是漠漠那“談戀愛”三個字便洪亮悠長地響徹教室。

我小心翼翼擡頭,看見老班陰森可怖的臉,再看漠漠,她沖我吐了吐舌頭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身後有人在憋著笑,但憋功不是很好,像漏氣的皮球一樣發出噝噝的聲響。

“上課!”全班起立,嘩啦啦的桌椅聲裏老班努力放松了面部表情。阿彌陀佛,看來他又一次的不打算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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