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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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德急匆匆趕回榮壽堂, 時序漸移,天氣已有些涼了,這些日子的焦灼讓闔家上下焦頭爛額, 連他身上穿的還是單衣。

來不及請安,他直接湊上去問:“母親, 齊王殿下真的來府裏了?”

一邊說,還一邊擦著額角的冷汗。

徐太夫人不動聲色看著他,道:“你想說什麽?”

徐德一楞,笑道:“兒子還能想什麽,就是不明白, 滕王眼看再有不到十日就回京了,夷則這時候把齊王請來,是不是有點……”

徐太夫人道:“十天,什麽變故都有可能發生。”

徐德道:“這倒是,只是……怎麽和劉公公交待?”

徐太夫人雖不管外頭的事, 可耳聰目明,什麽能逃得過她,自然知道劉夢梁擅權的事。

“劉公公,你背地裏叫的恭敬,也沒人替你邀功。”

徐德知道母親不喜自己的態度, 可他已經算是半個劉夢梁的人了,依他看,到時城門一關,什麽滕王、齊王, 都不是對手,幼帝登基,司禮監掌印就是立皇帝。

劉夢梁已許諾他,將來塵埃落定,少不了一個二品的尚書頭銜,比自家兄長還要慷慨大方。

他還後悔當初沒和冉念煙身邊那個姓夏的下人好好相處呢,不然搭上這條關系,封侯都是唾手可得的。

徐德怕母親生氣,說了一番劉夢梁的壞話,罵了一通朝中有奸臣,便訕訕告退了。

回去和妻子商量,曲氏自然叫他不要放棄和宦官的交往,那才是現時可得好處,□□叨著,卻見丈夫並不寬衣,似乎還要出去的樣子,問道:“這麽晚了,你不換衣服,還要去哪?”

徐德無奈道:“不還要到我妹妹那兒一趟嗎?盈盈下落不明,怕她挺不過去。”

之前因為婚約的糾葛,曲氏已經和徐問彤結怨了,此時難免幸災樂禍,拉下臉來對丈夫道:“她若求你做什麽,你可別誇口答應,稱稱自己的斤兩,泥菩薩過河,自身尚且難保,一家人還隔著幾堵院墻,誰又能幫上誰呢!”

徐德心說那畢竟是自己親妹妹,再看看妻子的臉色,怕說了就免不了又是一場鬧,胡亂應付幾句便出去了。

冷翠軒裏不冷清,徐太夫人怕徐問彤想不開,空閑的丫鬟仆婦都到這兒輪班坐更,不許打片刻的瞌睡。

屋裏屋外都是人,見徐德來了,提心吊膽地道了萬福,聽徐德問:“姑奶奶睡下了?”

沒等有人回答,屋裏先傳來徐問彤的聲音。

“你們都給我走,一個個盯著我,當我是什麽,賊人?犯人?都給我出去!”

連徐德在內,屋外的人紛紛側目看向窗裏,明燈透過窗紙剪出一個女人的影子,從床上起身下地,指著跪了滿地的下人大發雷霆,下人們只敢屏著氣連聲說不敢,卻沒一個真出去的。

屋外的人為難地看向徐德,那意思是,要不二爺您親自進去勸勸,她們也沒辦法了。

徐德當然要進去,和想象中一樣,妹妹頭發散亂,衣裳被自己發怒時揉搓得淩亂不堪,滿臉頹喪,一副近乎瘋癲的樣子。

這還成什麽體統,叫花子都比她體面,他心裏議論著,到嘴邊卻變成了,“快快坐下,你們都出去,伺候不好還在這兒惹人生閑氣。”

跪了滿地的人如釋重負,只要有一個不離開,徐德不悅地道:“你沒聽見我說話?”

那人擡起頭,正是翡清,她鎮定地道:“我是夫人的貼身侍婢,是小姐選我在夫人身邊伺候的,職責所在,寸步不離。”

徐德見妹妹對這丫頭沒什麽厭煩情緒,只好聽之任之留下翡清。

“夷則把齊王請回來了。”他開門見山地說著重點。

徐問彤一聽,頓時眼中放光,坐在兄長身邊確認道:“齊王,你說夷則請了齊王?是不是齊王知道什麽,有法子把盈盈找回來?”

徐德心說果然是自古父母最癡心,他並沒那種意思,卻被曲解了,趕忙道:“應該沒什麽關系,我可是聽說,那小子知道盈盈不見了,什麽反應都沒有,還說了些不好聽的話。”

徐問彤皺起眉,不敢相信自己會看錯人,追問道:“什麽話?”

徐德猶豫半晌,道:“大概就是這個妻子在他心裏無足輕重、可有可無吧,也沒打算出手相救,怕被暗裏的敵人要挾。”

徐問彤的心一下就像被千萬根發絲細的鋼針反覆研磨,又像被滔天的洪水卷起,自己視若珍寶的女兒竟被她的丈夫看做無物,還是自己親手為女兒挑選的丈夫。

“他真這麽說,你別騙我。”

徐德只是聽傳聞,並不知徐夷則已經在徐太夫人面前澄清過了,連聲勸妹妹別去打擾母親休息,夜已深了。

徐德言盡於此,當即道別。

翡清卻懷疑地看著他的背影,她和徐夷則接觸過,早就看出他對小姐的心意,怎麽會想徐德說的那麽不堪?

···

冉靖這些時日也是輾轉反側,第二日徐夷則出徐府,正要按昨夜定下的計策,借著籌備喪儀的名義到京營籠絡將領,將滕王的勢力轉移到齊王麾下。

普通的士兵向來是只知徐家,不知君王,鎮國公府讓他們如何,他們便如何。徐家才是百年來同他們出生入死的同袍戰友,皇帝算什麽,在生死鑄就的信賴面前,不過是兩個毫無意義的字罷了。

徐夷則被冉靖的人攔了正著,看馬車上有露水的痕跡,想必很早就到了。

冉靖從車上走下,顯然一夜未眠,他閑話不多說,一開口便是:“今日無論如何和我去冉家,不然來日又回東宮,又找不到你的人。”

徐夷則知道這些都是末節,唯一要提防的就是勸親屬們不能擅自行動,也和冉靖說了原委,冉靖將信將疑道:“你確定是在謝家?”

徐夷則道:“確定,可您也要保證,不能打草驚蛇。”

等到齊王根基穩固,才是營救的最佳時機,現在去要人,不過是軟磨硬泡白費功夫,只要那些太子舊臣還有餘念未消,冉念煙都是個絕佳的人質,一下牽制徐、冉兩家,不如暫不理會,對方便沒法用她加以要挾。

京營一日一夜便可往返,陳青很忐忑地等待入夜。

今夜徐夷則很可能晚歸,他又能潛入南府和徐柔則相見,現在時局不佳,婚期後議,可他心裏篤定,是他的遲早都是他的。

慧明禪師也被請回南府,繼續為徐豐則診病,不過聽南府的下人說,徐豐則最近精神一直不太好,明明已經能起身了,卻不常起來,也不像往常那般,在病榻上依舊讀書。

陳青說,他大概是覺得疲憊,所以厭倦了。

他指的是厭倦千篇一律的日子,而徐豐則真的是厭倦了,厭倦的卻是自己,厭倦沒用的自己,還要連累妹妹下嫁給狼子野心的陳青。

說白了,他對陳家的認識僅限於徐征夫婦的說辭,對於父母,他向來是信任的。

於是今天薄暮之前,已經能緩慢走動的他忽然提出要出去散步,下人都很高興。

他們扶著他走出院子,走近花園,走上假山,此時徐豐則已經能拋開攙扶自己的人,慢慢行走,下肢也不至於酸痛難忍。

他看著假山,海棠花僅餘綠葉,綠葉中隱約又青澀的果實,記得上次來時,這裏還是海棠盛放,山上有小亭,不高,卻可俯瞰南府風光,也可隱約看到北府的一些院落。

那裏堆滿白色的物什,是為徐衡準備的,想來想去,自己曾經歷多少人事變遷,光是徐家南北兩府,就有多少人離去。

今天,該是他了。

沒有他,柔則那不情不願的婚約也可不作數了吧。

其實他早就累了,一直是為了父母的期望才堅持著,到今天正好有個合適的借口。

南府的下人就在亭子裏,接二連三地說笑話逗少爺開心,少也不笑,他們也只能尷尬的賠笑,可當發現少爺的意圖時,已經沒人來得及阻止。

他就在人們眼前離開了。

陳青到南府時,看到的就是覆水難收的局面,畢氏傷心欲絕,幾次昏厥,口中叫著兒子的名字,徐征捶胸頓足,見了他怒不可遏地叫他滾回去,再不要出現。

“一定是你帶來的什麽勞什子禪師,用妖法迷了我兒子的心竅。”畢氏言之鑿鑿,“這些日子他便不對勁,一定是你做的手腳!”

陳青百口莫辯,索性不辯解了。

他側頭看向一旁的徐柔則,她不看他,緊抿著倔強的唇,這一刻他明白,一廂情願的汲汲營營和兩廂情願的爭取到底是不同的,任何變故都能毀掉他的用心。

徐征到底是比妻子聰明些,看出了癥結。

“還不是你威脅柔則下嫁,是豐則不願讓妹妹受委屈,才……才尋此短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徐柔則,徐柔則驚恐地擡頭,茫然看向父母,繼而是陳青,不敢相信自己成了間接害死兄長的元兇。

陳青覺得徐征不配做父親,此時把女兒推到風口浪尖上,讓眾人用各懷鬼胎的眼神審判她,是想讓柔則有朝一日,因背負不起莫須有的指責和虧欠而重蹈兄長的覆轍嗎?

壞人由他來做,已經做了,那就做到底。

“說這些都沒有用處。”他冷笑著,放肆的翹起腿,饒是街上無賴也比他客氣些,“婚約已經定了,我不說不,你們如何狡辯也沒用。我改主意了,十天,就十天,無論有沒有嫁衣,有沒有賓客,我都要把人帶走,舅父舅母若想毀約或是把人帶走,可以公堂上見。”

十天後,滕王兵臨城下,就能分出最終的勝負。

徐征沈默了,誰不知內務府在朝野的地位?

天子近臣,手裏又有大把的錢,哪有他們打不贏的官司?更何況婚書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徐豐則的死因又只是徐征的猜測,他們並不占理。

陳青不再去看徐柔則,嗤笑著轉身離開。

徐柔則身邊的秋痕已經被他買通,可以代他照顧他十天,只要過了這關,以後就帶她離開這荒唐的地方,再不會讓她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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