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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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靈柩已停放在文華殿, 東宮日夜有重兵把守,所有宮娥宦官,無論身份高低一並幽禁其中, 徐夷則作為太子親衛也被火速召回宮中,數日之內與外界隔絕音信。

徐問彤最先想到的是女兒, 直接把女兒接回冷翠軒,免得她胡思亂想,又時常勸慰她,不過是朝廷在例行公事。

“宗人府正徹查皇貴妃呢,和咱們徐家無關, 你且安心。”她道。

這消息自然是嘉德郡主傳出來的,東宮暴斃當日,她便回宮安頓局面。現在宮裏既無太後、皇後,連代皇後之職的皇貴妃也被幽禁了,六宮諸事都要靠她協調。

一日, 宮監傳信,說是嘉德郡主招冉念煙進宮,徐問彤頓時失了陣腳,安排席面留住那宦官和那些跟隨而來的轎夫、宮娥,立即到榮壽堂和徐太夫人商量對策。

榮壽堂裏依舊是檀香縹緲, 禦賜的大紅遍地金百壽妝花帳靜靜垂地,光可鑒人的墨色方磚一塵不染,四處依舊是閑靜雍容,唯有坐在正席圈椅上的老人精神很疲憊, 一身的絳紅織金柿蒂對襟襖、官綠色雙襕馬面裙,和頭上齊整華貴的金翠頭面,略襯出幾分氣色。

徐問彤也體惜母親連日來遭受的打擊,可為了自己女兒的事,不得不找一個可靠的人出主意。

她說了嘉德郡主的意思,又道:“娘,不能讓盈盈去,現在宮裏什麽樣子您也是知道的,且不說太子殿下之死是不是人為,就算真是暴斃,國無儲君,各方勢力都蠢蠢欲動,怎麽能讓盈盈去那種各懷鬼胎的地方!”

徐太夫人道:“說來說去,郡主為何讓盈盈進宮?”

徐問彤道:“問過了,能給的好處也都給了,只說是嫂子長日寂寞,想接個晚輩過去說說話,呵,誰信呢?這時候進宮就為了說說話?”

徐太夫人道:“宮裏的人既這麽說,想必郡主就是這麽說的,再問也沒用,而且……”

她走到女兒身邊,步履有些蹣跚,一旁的聽泉急忙來攙扶,徐問彤也起身相扶。

“依我看,讓她去吧。”徐太夫人說道。

徐問彤扶著母親的手僵住了,搖頭道:“娘,您怎麽……您就忍心不管盈盈了,她是我的唯一的女兒,您唯一的外孫女啊!”

徐太夫人道:“還能一輩子做你的女兒,一輩子做我的外孫女不成?她長大了,可以見些世面了,你嫂子總不會害她。”

徐問彤知道自己不能指責母親,可心裏卻絕望起來。

“盈盈雖然嫁人了,可年紀並不大,比我當初去冉家時還要小一些。娘可還記得,我剛到冉家,也是常常寫信訴苦,我尚且不能應付一扇宅門內的爾虞我詐,盈盈又何以抵抗宮闈中的明爭暗鬥?嫂子雖不害她,可宮裏未必人人信服嫂子,若是盈盈在,正是給了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機會。娘,您可要想清楚啊!”

徐太夫人道:“你別忘了,夷則還在東宮,嘉德郡主讓盈盈進宮,未必沒有不便相告的原因。不要說了,我自有考量。”

說完,有些恨鐵不成鋼似的,搖著頭一步一步慢慢回到內堂,留下一句,“回去問問盈盈是怎麽想的,她雖小,卻比你這個做娘的識大體多矣!”

徐問彤呆立在原地,喃喃道:“您當初可不是這樣對我的,難道年紀小、識大體,就可以不加照拂了嗎?”

回到冷翠軒時,見女兒已打點好了細軟,傳信的宦官和隨從也回來了,流蘇正交待兩個小宮娥如何歸置各個包袱。看來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女兒已自作主張準備進宮了。

冉念煙坐在房裏飲茶,只要不用流蘇動心眼,單論辦事,她還是很放心的,見母親來了,親自起身斟了一杯茶水,雙手奉上。

“娘一路來回,想必口渴了。”

徐問彤接過茶水啜了一口,道:“你……可都想好了?”

冉念煙道:“外祖母也放心我去見舅母吧,那我又有什麽好擔心的。”

徐問彤不知女兒是真不懂,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嘆道:“你去吧,若是真和夷則有關……你舅母雖不喜這個庶子,這麽多年也容下他了,沒必要此時再動殺心,只求夷則獨善其身,莫要真的卷入了誰的派系。”

冉念煙暗道,母親還是太天真了些,徐家大勢如此,徐衡本人已投靠滕王,徐夷則焉能沒有立場?

她沒打算說服母親,只是道:“您放心,有舅母在,不會有事的。”

因為宮門封閉,進宮的搜查極其繁瑣,先交割了嘉德郡主的印信,那宮監又被請進去說了好一陣子話,繼而是女官們搜查轎子和行李,查看是否有夾帶,冉念煙倒沒什麽不滿,皇命所致,這些當差的也是秉章辦事。

正在搜查,卻有一架馬車從一行人身邊駛過,速度不快,可臨近宮門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還是車內人說了句什麽,面無胡須的車夫才勒馬。

駕車的一看就知是宦官,車內的想必也是,身份卻高了許多。

宮門守衛的長官一看車子過來就笑吟吟迎了上去,顯然是熟識的,在車外好一陣點頭哈腰,才開口:“您老請進,小的們怎麽敢攔您的車駕。”

車裏的人從窗中伸出手,手指纖長白皙,食指、無名指有薄薄的繭,想必是時常伏案書寫所致。

“不必,陛下有命,凡是奉詔入宮都要搜查,咱家豈能例外?”

聲音清澈,尾音微微有些尖細,和宮外的男子略有不同。

長官道:“公公,您老可是陛下面前的紅人,試問紫禁城裏,除了您還有誰能替陛下分憂,您出去辦差半日,宮裏的人等您就像過了一年,都盼著您早些回來呢!”

纖長的手指把簾子挑起,一張清俊中稍顯陰柔的面孔顯露出來,冉念煙當即放下轎簾,果然是劉夢梁,猜也能猜到,除了他這個司禮監掌印,紫禁城裏還有誰當得起這份威風。

劉夢梁卻已註意到一旁的轎子,對那長官道:“喲,那是誰呀?坐轎的,是誰家的女眷這時候進宮?”

長官躊躇了一下,心想嘉德郡主請人,又不是秘密,當面得罪劉公公可是大事,便如實答了。

劉夢梁瞇眼又瞧了一眼,隔著轎子本看不出什麽,可他的眼睛偏偏銳利的仿佛什麽也逃不過似的,信口道:“哦?原來是她?”

徐夷則的新婚妻子……這回真有好戲看了。

···

嘉德郡主住在太後舊日居住的清寧宮。

皇後在世時,後宮當屬坤寧宮最煊赫,每日請安領命的人絡繹不絕。皇後去後,太後接過大權,清寧宮成了宮中最威嚴的所在,提起太後莫不噤聲,太後還常常感嘆,皇後太仁慈,禦下不嚴,自己才不得不撥亂反正,反倒留下惡名。

再後來,太後薨逝,皇貴妃的翊坤宮便首當其沖,成了人人厭惡的地方,原因無他,皇後、太後掌管六宮本是分內之事,皇貴妃生殺予奪卻是德不配位,人心在那時已經散了。

如今嘉德郡主監理掖庭,第一步就是要收攏人心,不然以她的身份,懷異心者只會越來越多,自己才真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冉念煙剛一進清寧宮,便見有宮嬪派人索要鋪宮分例,說是自上月起就未如數發放。上個月還是皇貴妃掌事,當時不說,等嘉德郡主來了才說,必定是欺生。

嘉德郡主查過彤史後,發現是那位宮嬪上上月說話不嚴謹,未避諱陛下名諱,所以減了一年的分例以示懲戒。有了這條佐證,嘉德郡主又不是息事寧人的人,便又把人原樣打發回去,隨後才把冉念煙招到身邊。

她依舊是和顏悅色的,卻和剛才在別人面前裝出來的不同,是打從心裏的喜歡。

“怎麽樣,怕不怕?”她問道。

冉念煙道:“舅母指的是進宮時的搜查?”見她點頭,冉念煙才搖頭道,“例行公事,不怕的。”

嘉德郡主嘆道:“你這是問心無愧,那些心裏有鬼的一見這陣勢,便不敢侵犯宮儀。”

她一邊說,一邊遣走了服侍的人,來到長案前翻著方才查閱的那本彤史。

所謂彤史,便是女官所記錄的宮闈起居及內庭燕褻之事,用示勸戒君主,可上面所寫往往是不足為外人道也的秘辛,嘉德郡主隨意翻看,漸漸發現昔日認識的那些妃嬪也是一人千面。

“我把你接進宮來,生不生氣?”她一邊看,一邊問。

冉念煙坐在她身邊,笑道:“舅母讓我來,我就來陪著舅母。”

嘉德郡主點了點她的額頭,道:“你呀你,還不改口。不過算了,我還是喜歡聽你喊我舅母。你也別做夢了,不讓你見那個人。”

那個人自然是徐夷則,嘉德郡主提起他時總是避免直呼其名。

冉念煙搖頭道:“誰想見他了?”

她說的也不是假話,她本不想見他,可同在一條船上,不得不見。

正說著,外面有人通報,原來是那位宮嬪親自來了,且氣勢洶洶,進門便自顧自坐下,冉念煙留心看了一眼,很是年輕,不過二八年華,端茶的姿勢還能看出不是大家出身,極可能是受了寵幸的宮女一朝雞犬升天。

也就難怪身上滿是浮躁跋扈之氣,就像久貧乍富的人,很難按捺住揮霍炫耀的沖動。

她親自質問鋪宮分例的事,嘉德郡主便說出了實情,誰知她依舊不依不饒,只說是皇貴妃公報私怨,既然嘉德郡主掌事,就該改掉從前的弊習。

嘉德郡主不知皇貴妃和這宮嬪有什麽恩怨,卻聽見身邊的冉念煙小聲和自己說了句什麽,當即豁然開朗,道:“按祖宗舊法,犯諱理應降一等,發俸一年,我看還是皇貴妃顧念姐妹之情,你又是初犯,酌情減免了,既然要革除弊習,不如先從您做起,按宮規處罰,如何?”

那宮嬪空有姿色,內裏卻是草包一只,哪知道什麽宮規,冷臉硬說了幾句好話,便行禮告辭了,留下嘉德郡主笑得樂不可支,說是多日未曾展顏,今日見她自討苦吃,倒很是可笑。

末了,又對冉念煙道:“對虧你提醒我,不然我哪知道這些?對了,你又怎麽對宮中事如此熟稔?”

冉念煙當了七年的後宮之主,對那些條目自然一清二楚,論起用死規矩翻出花樣,當此世,她論第二,無敢人論第一。七年來她拔擢過人,擡舉過人,更明白如何用成規把人打入萬劫不覆的深淵,可那些人都和方才的宮嬪一樣,都是咎由自取。

她道:“是彤史上寫得,方才您翻著,我瞥見了。不過我還有一言,舅母既然想收服人心,就該做幾件事以儆效尤,以祖宗之法為憑據是再好不過的,又能服人,又不是您自己的意思,也是‘秉章辦事’罷了。”

嘉德郡主先翻書,記錄宮嬪犯諱一事下果然有這條,想必是記錄的女官有感於規矩成空文,才特為褒貶。又聽了冉念煙餘下的話,點頭道:“有理,不過方才的事先這麽算了,秋後算賬惹人猜忌,最是要不得。我讓你來還真是對了,你留下幫我做些事,可願意嗎?”

冉念煙道:“幫舅母分憂,怎敢推辭。”

嘉德郡主道:“如果要對付的是司禮監的人,你還願意嗎?”

冉念煙暗嘆,果然有這麽一天,劉夢梁能騙過乾寧帝,卻不能騙過所有人,莫非嘉德郡主也看穿了他奪取權柄的野心?

嘉德郡主並沒急著讓她給出答案,而是繼續道:“皇兄被宦官蒙蔽也並非一日兩日了,滕王出征西北就與司禮監掌印劉夢梁有關,我從前常提醒他,不能信任罪臣餘孽,可近年來愈發不敢提了。你留下,幫我守好宮墻之內的方寸天地,等滕王安然回京,可好?”

上一世,也是堂姐在臨死前對她說,讓她替自己守好這裏,守好自己未長大的孩子。

冉念煙道:“無論什麽樣的事,盈盈只願和舅母共進退。”

嘉德郡主十分欣喜,道:“那麽你先下去稍事休息,晚些時候陪我用晚膳。”

嘉德郡主不能和冉念煙交談過久,選她進宮就是看在她年紀尚小,不足以引人註目,等她走後,嘉德郡主面上才顯出一絲疲憊,坐在空闊的室內,不可遏制的想起了徐衡。

“你……呵……”她自言自語起來,自嘲一笑,“也罷也罷。”

清寧宮是太後頤養之所,而自己的餘生,也和太後別無二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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