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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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萬事從簡, 可來往的賓客並未因此缺了禮數,一是徐、冉兩家開國功臣的威名尚在,二是眼看著經過誣告通敵一事, 兩家依然屹立不倒,足以令那些江河日下的世家為之嘆服。

冉家的親眷先在花園內的青帳下宴飲, 冉靖作陪。回廊上那些桐油燈籠上罩著的黑布悉數撤下,雖是白天,照樣點著紅蠟,遠遠看著搖曳多姿,一掃連日來的冷清, 只有門上楹聯的暗青底色無聲地提醒著一位老人的逝去。

青帳裏觥籌交錯,人畢竟是要向前看的,樂大於悲。

冉靖坐在主~席,接受親友的恭賀,眼看吉時已到, 前院也有執事過來稟報,徐家親迎的隊伍已到了,二少爺帶著家丁在大門外阻攔呢。

冉靖面上一喜,對眾人笑道:“這就來了。”又低聲對執事道:“做個樣子就好,不要鬧出亂子。”

若新郎不是徐夷則, 他是要親自帶人去攔的。

執事領了一吊紅繩穿的銅錢,又朝前院跑去了,還沒到大門,便在二門內停下了, 門緊閉著,外頭鬧嚷嚷,面色還很慘白的冉珩坐在步輦上被人擡著,弱聲細氣地怒罵著,指揮家丁抵抗,看架勢很當真。

原來是不消片時,徐家的隊伍已經到了這裏。

“二少爺!二少爺!”執事撥開人群,湊到冉珩身邊大喊,“侯爺說了,隨便做做樣子,不要鬧大了!”

冉珩一拍步輦上的扶手,怒道:“把這家夥叉出去!你們這些飯桶,一扇門都守不住!把那些沒用的竹竿子扔了,去抄刀子!”

那執事很快被人揪住,懷裏那串銅錢都撒了出來,不知被誰撿走了。

可餘下的家丁聽說要動刀,很是害怕。冉家世代出武將,府裏的刀槍不是唬人的,柄柄都是抽刀見血、直取性命的利器,好好的婚禮,見了血腥豈不是壞了三小姐的好事,侯爺能饒過他們?

冉珩還在因紫蘇暗害他的事生氣,上次受驚嚇病倒了,到現在都只能被人擡著行動。更可氣的,紫蘇賤人竟拿他當跳板,借刀殺人,圖的是他最親近的三叔,因紫蘇是徐問彤的丫鬟,打狗看主人,同理的,狗咬了人主人也逃不開罪責,冉珩便把萬般怨氣算在徐家身上,遠遠看著徐夷則幾人便恨不得生啖其肉,焉能聽勸放行。

最後還是冉大老爺沖過來當面斥責了一番,冉珩才肯放行,眼睜睜看著父親向徐夷則賠禮。徐泰則不知冉珩和紫蘇的恩怨,跟在後面很是得意,半是玩笑、半是挑釁地對冉珩道:“你這麽刁難我大哥,不怕被我們幾個報覆?”

還是徐夷則輕咳一聲,他才住口。

···

冉念煙早已換好禮服,在閨房等待,聽說徐家的人到了,就被伯母和嬸娘扶進了轎子,一路上蒙著蓋頭,只能看清腳下,耳邊是各色人等的恭賀聲和鞭炮聲,卻唯獨沒聽見堂姐冉念卿的聲音。

這也難怪,聽聽大伯母時不時惋惜地嘆氣,就不難理解堂姐此時的感受。

冉大夫人抓住最後的機會和冉念煙囑咐些有利於自己的話,讓她在徐問彤面前美言。如今喪事、喜事都已辦完,也該秋後算賬了,冉靖就算性子再好,也有重新收拾舊賬的時候。

冉念煙只覺得這是她見過最好笑的婚禮,新娘都上了花轎還在聽親戚撞木鐘,不禁想笑,剛抿嘴笑了一聲,就聽見父親在轎外對徐夷則耳提面命,這也是習俗之一,大抵是岳丈言語威懾一番,可冉靖說的很簡短,他是親眼看著徐夷則長大的,德行品貌他都很滿意,把女兒交與他沒什麽不放心。

一路上鼓樂相隨,到了徐家,又是一番禮節,冉念煙只能看見蓋頭底下露出的一線,被人攙扶著行禮,不禁想起上一世入宮時並沒趕上這等飽含煙火氣的熱鬧,而是穿著更繁覆的翟衣,打扮成一只無喜無怒的傀儡受萬人朝拜,一派精致的死氣沈沈罷了。

雖看不見,她還是朝對面徐夷則的方向望了一眼,既然嫁了他,竊喜於今生再不用進宮,其餘的日後再說吧。

拜堂完畢,剩下的熱鬧都是賓客們的了。

剛過午後,冉念煙就被送進洞房,這是新布置的院落,離冷翠軒不遠,不是徐夷則往日住的崇明樓。徐太夫人心疼外孫女,也心疼長孫,早就想讓他搬出來了,這回終於有理由繞開嘉德郡主的阻撓,自行發落。

郡主雖然妥協,也是很怨憤的吧。冉念煙回憶著,自從定下婚事起,郡主就再沒見過她,方才宴席上也缺席了,看來關系的彌合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胡思亂想著,已到了燈燭初上之時,門扉開啟,守在床邊由激動變為昏昏欲睡的流蘇猛的驚醒,以為是徐夷則來了,進門的卻是徐問彤。

“夫人。”流蘇扶了扶零亂的頭發,連忙問好,餘光看見蒙著蓋頭的小姐,一下午的時間都這麽正襟危坐,難道不會累嗎?

徐問彤擺擺手示意流蘇不要緊張,讓翡清搬一把小杌子過來,坐在女兒身邊,笑道:“別怪娘這麽晚才來看你,前頭好些事需要我盯著。”

嘉德郡主不掌事,徐衡在西北,只有她親自上陣了。

據說新娘自蒙上蓋頭起就不能講話,所以流蘇才會無聊得想睡覺,頭上的珠冠頗為沈重,冉念煙卻也只能勉強點頭,又聽母親開口了。

“我都忘了你不能開口了,算了,南府的人拉著夷則不許他走呢,還有些時間,我說你聽吧……流蘇、翡清,你們帶著丫鬟們先下去。”

丫鬟們領命離開,房裏只剩母女二人。

徐問彤笑著嘆道:“才大半天沒見,再見你,就已經嫁人了。”雖如此說,話裏話外都是滿意的神色,像是完成的生命裏的頭等大事。

冉念煙道:“娘先別說這個,我還想問問您嫁妝的事呢。”

徐問彤驚道:“你怎麽說話了?可不能說啊,壞了規矩……”壞了規矩,就壞了將來的運程,時、命、運,有些東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冉念煙笑道:“亙古以來無此禮,近來好事者編造出來的假規矩罷了,不照做又有何妨?咱們還是說說嫁妝的事。”

徐問彤一想也有理,打消了疑慮,道:“怎麽,嫌少了?”

冉念煙知道母親是打趣,便道:“怎麽會,只是娘把家當都給了女兒,叫女兒怎麽安心受用?”

徐問彤樂呵呵地道:“給你,你便收著,將來還不都是你的?”說著,忽記起還有正經事,就從懷裏偷偷拿出一本冊子,遞給女兒,半笑不笑地悄悄道:“這個收好,等我走了你再看。”

一個蒙著蓋頭,什麽也看不見,一個語焉不詳,也沒什麽好說的,便匆匆離去。流蘇好像被刻意支開了,房裏只剩下冉念煙一人,她微微挑起蓋頭的一角,翻開那冊子,喟嘆一聲。

果然是避火圖,這東西她上一世也見過,可也僅是見過而已,因為一想到要同形如槁木,且與堂姐有夫妻之名的定熙帝肌膚相親,她便從心底生出一萬種厭惡,想想都覺得惡心,連帶著心如止水起來,加之朝事繁雜,對男女之情也看得淡了。

今日再看這冊子,也沒什麽心緒起伏,只是可憐天下父母心,昨夜落下的任務,今日還是想方設法補齊了。

她隨手把冊子放在枕頭底下,也不怕徐夷則看見,想一想,他上一世可是活到壽終正寢的人,比自己多了不少閱歷,就算不告訴他,他也會明白這些事的,更應明白,她在去冉家之前已和他講清,她不願意的,他也不能勉強,否則她會做出什麽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不期然又是開門聲,其實早在之前冉念煙已有了預感,不能解釋是相吸還是相斥,三番五次和徐夷則有交集,她似乎對他的到來有種不可名狀的心悸。

心跳快一拍,著實令她難受,更難受的是,那人停在自己身前,而她眼前忽然一亮,累贅似的蓋頭已被他輕易掀開,托著秤桿的媒人楞在一旁張大了嘴,好像在說“見過急的,沒見過這麽急的”。

“少爺是喝醉了吧。”媒人打著哈哈,冉念煙卻知道,徐夷則身上沾了酒氣,卻不難聞,他是個很節制的人,從來都有分寸,不會貪杯醉酒。

媒人繼續說她的吉利話,又是讓他們喝交杯酒,又是用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灑帳子,還讓冉念煙吃生餃子,連連問她“生不生”,這是慣用的把戲,只為哄騙新娘說下一個“生”字,討個子孫昌盛的好彩頭。

冉念煙是熱孝成婚,自然免了親友鬧洞房這個環節,媒人便再次驚奇地看著這對少年夫妻極其老道地配合她完成這些難為情的把戲,男子沒一絲促狹,女孩子也絲毫不扭捏,看起來全然不似這個年紀的人。

倒像是七老八十的古董,自己還要管他倆叫祖宗。

“那……也沒什麽了……”媒人終於使完了她的全部伎倆,點亮了龍鳳燭,“我就先走了,要不要叫流蘇姑娘進來伺候。”

徐夷則目不斜視地道:“不用。”

媒人語塞,“可是少夫人還帶著妝呢,還有這衣裳……”

一聲少夫人出口,冉念煙很明顯地感覺到徐夷則態度的變化,他的面色柔和了不少,依舊對那媒人道:“我說過了,不用。”

媒人摸摸鼻子,笑模笑樣地告退了,心說憑她半輩子穿家過戶的經驗,也猜不透這位徐家大少爺的喜怒。

···

紅燭高燒,洞房中的沈默沒能維持太久,身著華服的新娘先耐不住身上沈重的束縛,起身自顧自地坐在妝臺前,卸去珠冠和滿頭釵環,頓覺輕松不少。

這妝臺是新制的,鏡子也是新磨成的,光潔無比,坐在鏡前正好能看見床前的徐夷則,他正看著自己,而透過鏡子迎上自己的目光時,徐夷則沒有一點避開的意思。

明明才新婚,就像老夫老妻似的,實在好笑。

“我說……你好歹也做做樣子。”她一邊摘下東珠耳墜子,一邊道,“都把媒人嚇到了,怕是沒見過咱們這樣的新夫婦。”

徐夷則不聲不響地來到她身後,若不是能從鏡子裏看見他的影子,冉念煙一定會被他的突然出現嚇到。

他伸出手,冉念煙從鏡子看見,以為他要搭在自己肩上,下意識一閃,而他僅僅是扶住了她身後的椅背,令她好一陣無聊。

“你本也不是真心嫁我,我肯敷衍她,你肯嗎?”

冉念煙噗嗤一聲笑了,指尖拈著的耳墜子亂晃,珠光閃爍,和她的明眸皓齒交相輝映,令人目眩神迷。

“問得好,咱們上輩子雖是對頭,可最了解我的還是你。”

徐夷則坐在她身邊的椅子上,看她解開高聳的發髻,拿起綠檀木梳子梳頭,一時間有種歲月靜好、相濡以沫的錯覺,可正因是錯覺才是真實,現實裏她是不可能和自己談什麽“歲月靜好、相濡以沫”的。

“我最了解你……還真是我聽過最好的恭維了。”他嘆道,能和她這麽坐下來閑聊,也是曾經不敢奢望的,既然有了第一步,是不是遲早有登堂入室的一天?

冉念煙道:“怎麽就是恭維了?誰了解我,我心裏有數。”

徐夷則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謝暄呢?他是你的近臣,應該比我更了解你。”

冉念煙握梳子的手忽然一松,梳子應聲而落,已被徐夷則及時接住了,握在手裏一看,梳背上是鸞鳳和鳴的刻花,和床頭相同紋樣的刺繡炕屏相映成趣,都是很好的彩頭。

只是一瞬,梳子已被主人奪回,留在他手上的是柔膩的觸感,似乎還有淡淡檀香,久久不散,不知“罪魁禍首”是梳子,還是握著它的人。

“你怎麽提起他了?”她不悅地道。

徐夷則道:“方才見了謝家的人,想不想知道謝昀的近況,他……”

冉念煙道:“我想不想,與你何幹?”

她已凈過臉,放下帕子,道:“方正不會想你就是了。”

徐夷則知道她在生什麽氣,她氣自己戳中了她的痛處,除了他,世上竟沒一個人真能看透她,而和他同病相憐,在她眼裏顯然是一件很無奈的事。

新房很大,正房旁還有耳室,冉念煙很方便地躲進耳室,借口生氣閉門不出,免去很多麻煩。而徐夷則本就沒抱什麽希望,更不願再強迫她做什麽,一人躺在鸞鳳和鳴的屏風下,雖免不了自嘲,卻也不至於灰心,轉而悠悠地想起齊王的事。

據她的那個不怕死的跟班說,太子性命就在月餘,大致算來就是這幾日,宮中現在還是風平浪靜,而太子暴斃、滕王遠在西北的這段時間正是齊王□□的最好機會。

前提是乾寧帝駕崩。

謀殺九五之尊這種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他早已得心應手,越是高位的人,身邊嫉恨他的人越多,久久不敢發怨言,怨恨也就積攢得更深,光憑著這點就足以籠絡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為自己效命。

從前有所顧慮,是因為徐衡還在京城,既然徐衡不在,是時候借齊王之力由他掌控徐家了,他並非覬覦徐家,而是有些事不得不做,而沒有跳板又做不成。

正想著,忽覺得枕下有什麽異物,摸進去,抽出一本冊子,借著徹夜不息的龍鳳燭一看,他半是氣半是笑,隨手丟在床下,不再去看這種亂人心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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