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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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流蘇已經起身了。

平時小姐都是這個點鐘起身的,她也習慣了這時過來伺候, 可今天是小姐新婚之夜的次日,人們不是都說“春宵苦短日高起”嗎?想到這裏, 她就開始臉紅,無所適從地在房門外打轉,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

正躊躇間,有人跑進院門,卻是筆架, 流蘇頓時松了口氣,看來同樣為難的不僅自己一人,剛想敘敘舊情,以後就要在一起當差了,筆架先氣喘籲籲地開口。

“流蘇姐, 少爺和表小姐起了沒?”

流蘇一笑道:“什麽表小姐,都是一家人了,要叫少夫人。”

筆架慘白著一張臉,道:“唉,沒工夫計較那些了, 西北出大事了!”

···

房中的二人其實早已醒來,那時天還沒亮。徐夷則習慣了沙場上的枕戈待旦,平時這個時候早已起身整裝練習騎射,今日不想吵醒隔壁的人才躺在床上若有所思。

他不知, 冉念煙幾乎一夜未眠,眼看著時辰差不多,便如往日一樣下床。這一夜她特意把中衣束地嚴嚴實實,側耳聽著槅扇的動靜,卻是一夜無事,白白叫她的眼下添了青黑。

耳室僅是供人坐臥的隔間罷了,除了一張床榻,並無桌椅,更無妝臺一應物事,她想了想,直接推門進了正房。

龍鳳燭蠟淚成堆,火焰奄奄一息地跳躍著,房裏光線昏暗,可她知道徐夷則醒著,從她一進門起,他的目光就追隨上來。她不在,他連床帳都不會放下,聽說乾寧帝在世時就從不許宮人放下床帳,怕夜裏有人行刺,自己在帳子裏毫無察覺,沒想到徐夷則也有相似的習慣,果然是虧心事做多了自然心虛。

她拿過一只燭臺,放在妝鏡前,自顧自對鏡理容,卻見鏡子裏,徐夷則的身影愈發近了。

“你做什麽?”她警覺地問道。

徐夷則把什麽東西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定睛一看,正是昨日母親給自己的那本畫滿了避火圖的冊子。此時此景,說不羞赧是假的,可她絕不會在徐夷則面前落了下風,心裏暗罵自己:“冉念煙啊冉念煙,你也不是初次嫁人,有些事情雖未躬行,卻也知道,能算什麽?還能因為一本冊子被他發現,就面紅耳赤、話不成聲?”

於是,她刻意擺出一雙冷眼,回頭望見徐夷則雖然面無表情,可顯然是打開看過那冊子了。

她默默把冊子放在一旁,好笑道:“這是什麽意思?”

徐夷則笑了,欺身上前,卻在她驚呼前適時地低停了下來,兩人的眉睫已近在咫尺。

“沒有什麽意思,若是有意思,還會有耐心好好和你說話?”趁她楞神時,徐夷則笑道。

“你!”冉念煙被他噎了一下,推開他,起身道,“快準備一下,叫流蘇她們進來吧,日上三竿了還不出門,像什麽樣子。”

“準備什麽?”徐夷則佯裝不懂。

冉念煙方才已把耳室的床鋪草草鋪好,為的就是騙過母親,若叫她知道他們第一夜就分房而眠,母親難免又自責搭錯了紅線。可要想萬無一失,還要做些事情。

就在兩人兩兩對望時,忽聽見敲門聲。

徐夷則收起了玩味的笑意,對門外道:“什麽事?”

門外傳來流蘇的聲音:“少爺,是流蘇……少爺和少夫人起了嗎?”

雖然這件事比天要還大,如果裏面的人衣衫不整,她是不敢擅自闖入的。

“起了。”徐夷則垂首看著冉念煙身上素白的中衣,而自己也是一身中衣。

新衣都在箱篋裏,房裏只有昨日的禮服,當然不能再穿,她應該正等著流蘇把衣服熏蒸好了送來。可依他看,反而是通身素白衣裙更襯她嫣然若桃花的面容,尤其是此時兩腮正因氣惱而微微泛紅。

“那……奴婢進來了。”流蘇說著就推門進來,很心急的樣子,一進門又馬上把門合上,煞白的臉上全是冷汗,咬著唇道:“少爺,不好了,國公爺在西北……在西北遇刺了!”

···

“紙裏包不住火,一開始就不應該心存僥幸!”冷翠軒內,徐家二爺徐德拍著桌子大喊,一臉喪氣。

徐德的對面是徐問彤和徐四爺,徐問彤滿臉怔忡,似乎還沒完全接受現實,徐徠則以手掩面,同樣是臉色灰敗。

“現在可怎麽辦,大哥就這麽去了,怎麽和母親交待?”徐德洩氣地坐在湘妃竹制成的交椅上,那細腳伶仃的竹椅似乎支撐不了他的重量,絕望地嘎吱一叫,更讓他覺得萬事不順,“就算母親能接受,朝廷那邊又該怎麽解釋?輔佐滕王,結果仗還沒怎麽打,自己倒先……唉!”

徐問彤聽著兄長三番四次重覆遇刺身亡,仿佛才消化了這件事,眼裏忽然噙滿了淚水,哽咽道:“大哥他……他真的?不會的,他是主將,萬人簇擁,刺客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得手!到底是誰害了他!”

徐徠知道姐姐素來和大哥關系最好,大哥也最寵愛家裏唯一的女孩,嘆道:“就是不知道,才不敢說。二哥只會埋怨我不告訴母親,可咱們之前一樣一無所知,也是捕風捉影聽來那麽一兩句,怎麽能冒冒失失和母親說這些?現在……車到山前必有路,無論如何,先準備辦喪事吧,無論朝廷什麽態度,他還是咱們的親大哥!”

這話更添悲戚,徐連德也怔住了,方才一直在計較得失,反倒忘記了那個客死異鄉、屍骨未寒的人是自己的至親手足。

徐德似乎一瞬間矮了幾分,癱坐著仰天嘆道:“好……辦喪事,又是喪事……”

這話倒像別有所指,用帕子捂臉擦淚的徐問彤擡起紅腫的眼,驚愕地看著他,“二哥,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在說她的盈盈把冉家的晦氣帶到徐家了嗎?看著徐德滿臉的不耐,徐問彤敢打賭,他一定有這層意思。

徐德敷衍地道:“沒什麽意思,你非要亂想我也攔不住。”

徐問彤咬牙恨恨道:“你莫仗著自己在朝廷裏有一席之地,就嫌棄我無用,這家裏還是有我說話的餘地的。不說別的,到母親面前說大哥的……”她頓了一下才能說出那兩個字,“……死訊,若沒有我,你們誰能穩得住她老人家?”

這話說得沒錯,倒是徐德小瞧了她,大到天地間,小到屋檐下,其實人人都有自己的用處,不過是有些人潤物無聲,常常被忽略而已。

···

閑話沒有腿,卻跑得比任何東西都快。

一上午的時間,莫說徐府和門第相仿的官宦之家,就連京城的街頭巷尾都傳遍了鎮國公在西北遇刺身亡的消息,人們紛紛議論著西北的局勢將如何發展,大多數都很不樂觀,覺得突厥鐵騎再次橫掃燕趙,甚至南下中原,都是旦夕之間的事。

不起眼的偏僻街角停著一擡青布轎子,偶爾有人從轎子旁走過,都不曾留意。

沒人知道轎內坐著的正是當今錦衣衛指揮使。自從他在錦衣衛都督的授意下投靠了司禮監掌印劉夢梁,就免不了每日兩次向劉公公匯報朝野風聞,簡直比在父母面前晨昏定省還要準時。

而此時,他已誤了時間,卻依然在街角不緊不慢地等候著什麽,心事重重地轉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一個人來到轎子前,面白無須,年紀十五六,青衣小帽,笑意盈盈,就像是偶爾路過的普通少年,可他看見轎子,毫不遲疑地在窗口旁停留,輕聲道:“柳大公子已到了。”

“柳齊到了?那陳青呢?”轎中的指揮使掀開簾子,問道。

他已知道那少年的身份,八成是劉夢梁身邊的小長隨,也是個閹貨,光看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就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若不是都督有令外加有利可圖,他可不屑於和這些男不男女不女的東西打交道!

“陳大公子……”那少年宦官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來。”

“沒來?”指揮使愕然,又要細問,少年宦官已走遠了,“誒,你回來!”

叫不回人,指揮使只能把怒氣撒在身邊的東西上,狠狠踹了轎子一腳,窗口又探出一張人臉,是他手下的錦衣衛緹騎湊過來請命,迎面挨了一耳光,成了長官的出氣筒。

“什麽話,說!”指揮使氣得青筋暴起。

緹騎捂著臉道:“大人,咱們還去不去辦事。”

錦衣衛口中的辦事,無外乎緝拿、暗殺之類的勾當,他們本是受了都督的指使殺掉柳齊和陳青這兩個滕王的爪牙,至於劉夢梁為什麽要動滕王的人,就不是他們該管的了。

“辦個屁!回衙門!”轎子又是一陣晃動,指揮使大人一發怒,手下的臉上又多了五道紅痕。

“是是是,小的多嘴。”緹騎趕緊催促兄弟們起轎回衙,半個字都不敢多說。

轎子裏的指揮使臉上陰晴不定,這回是真栽了,原本計劃是讓劉夢梁假傳滕王之命,召集柳齊和陳青,他帶著錦衣衛一網打盡,殺掉兩個書生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可陳青怎麽就能預見殺機,事先跑了呢?

既然不能一網打盡,那就一個都不能殺,殺了柳齊,陳青難免自首以求自保,到那時他這頂烏紗不保還是次要的,被都督大人抓來做替罪羊,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他身上,可就要小命不保了。

是誰給陳青通風報信的?還是這個年輕人真有料事如神的能耐?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

而此時,徐家北府,陳青正在好友的新居內袖手徘徊,饒有興味地看著游廊上題畫的粉墻。

跟在他身後的流蘇簡直冷汗都要流下來,還沒從鎮國公突然亡故的噩耗裏清醒過來,就被小姐支開陪這麽個莫名其妙的人游園。

就算景致再好,她也提不起興趣來!

“陳少爺……”見陳青還沒有結束的意思,流蘇開口提醒。

陳青揮手止住她,看著院門處問道:“你先別說,我忘了,進門時看院門的牌匾,是執中院吧?‘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麽古板的名字,也只有你們鎮國公能想出來,和勞什子‘崇德院’都是一脈相承。”

流蘇聽他還敢提鎮國公,氣急道:“陳少爺知道我們徐府最近出了什麽事吧!”

“知道啊。”陳青倒是坦然,“鎮國公死了嘛。”

“你!”流蘇一開始驚訝萬分,繼而火冒三丈,“你也是我們國公爺的晚輩,怎麽能這麽無禮!”

陳青回過頭,好笑地看著她,“那我該怎麽說?仙逝?殉國?去了西天極樂?呵呵,死了就是死了,再怎麽美言都是死了,人都要死,你我也一樣,有先有後罷了,何必支支吾吾地避諱,煩不煩?”

流蘇被他堵得無話可說,可又有求於他,不得不擠出笑容道:“啊,有理。陳少爺是我們夷則少爺的好友吧?”

陳青挑眉看著她,“怎麽,有求於我?”

流蘇點頭道:“您是夷則少爺的好友,一定比奴婢更了解少爺。您說……這次國公爺的事,少爺能不能挺過去?聽說朝廷裏很覆雜呢,萬一殃及徐家……”

陳青笑道:“怎麽,怕你家小姐做寡婦,還是怕徐家倒了,把你發賣了?我給你出個主意,跟了我,保你一輩子錦衣玉食,如何?”

流蘇頓時一臉嫌惡,知道自己被陳青戲弄了,轉身跑得老遠,強忍著才沒狠狠踩他一腳,或是放聲罵他一頓。

陳青呵呵笑著,心裏的煩悶也消散一些,一部分是關於劉公公的,還有許多是關於徐柔則的。

“你倒有閑心,在這裏調戲我家的丫頭。”

身後傳來說話聲,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徐夷則。

“你才有閑心。”陳青坐在游廊一側的飛來椅上,整著袖口道,“新婚第二天就精神抖擻地來見我,想必是昨夜一事無成。”

徐夷則居高臨下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道:“比你強。”

陳青想了想,他說的真是沒錯,只好攤手道:“是我玩砸了!你早就提醒過我,派系之爭,寧可一條路走到黑,也不要輕易腳踏兩條船,我記住了卻沒做到,可惜了……現在被劉夢梁追殺也是我自作孽。”

徐夷則也坐下來,道:“劉夢梁要殺你,不是因為你同時支持齊王。”

陳青很得意的點頭道:“對,我知道,是我鋒芒太盛,在滕王身邊的作用太重大,劉公公不放心我一個外人居要津,殺了我,好另外安插他的親信,對吧?”

徐夷則看了他一眼,良久沒能說出話,真是第一次見到把“自視甚高”四字演繹得如此理所當然的人。

“不是。”他直接斬斷了陳青不切實際的幻想,“因為劉夢梁要廢掉滕王。”

“什麽?”陳青驚坐而起,“他要廢了滕王?”

說完,他就掩住嘴,雖然是在徐夷則的私院,也要提防隔墻有耳。

他湊上去小聲道:“沒理由啊,滕王可是他多年的心血,廢了滕王,他也是獨木難支。”

徐夷則側頭看他,“還有更小的康王、許王,成王更是連字都未識,哪個不比滕王更好把持?當時劉夢梁給滕王出謀劃策,讓他去西北掙軍功時,我就知道他已準備動手了。”

陳青道:“可你並沒對滕王說真話……”

徐夷則道:“我為什麽要說真話?齊王能不能一反頹勢,全看今日了。”

陳青似有所悟,此時他站著,徐夷則坐在椅上,他便斜眼睥睨著眼前人,哂笑道:“你心裏這些彎彎繞繞,你的好表妹可否知道?”

徐夷則道:“你利用徐豐則做餌,柔則是否知道?”

陳青哈哈大笑,卻不敢真惹急了這位好友,在劉夢梁倒臺前,他還要躲在徐夷則的屋檐下“茍且偷生”呢。

···

兩人的談話冉念煙並不知曉,然而她已派了流蘇做眼線。

她不在執中院,因為母親叫她一同去榮壽堂,祖母已經知道了徐衡在西北遇刺身亡的事,沒有想象中的老淚縱橫,不過是一聲聲淒冷的長嘆罷了,反覆重覆著:“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徐太夫人這麽說,是因為歷代鎮國公鮮有善終,似乎從第一代鎮國公在崇明樓懸梁自盡開始,徐家的男兒便註定要為大梁社稷獻出最後一滴血,至死方休。

冉念煙雖明知徐衡是詐死,卻也有感於祖母、母親和舅父們的傷痛,心中酸楚,不自覺地設想起,如果這次不是詐死,徐衡真的客死在外,徐家又該何以為繼?

上一世也是相似的情況,徐衡死去,鎮國公府群龍無首,徐夷則力挽狂瀾,雖然他囚禁了與自己意見相左的堂弟們,可當此之時,任何雷霆手段都是情有可原的吧。

雖然他……根本不是徐家的血脈……

徐德匍匐大哭,跪在徐太夫人面前主動請求:“母親,大哥沒了,可徐家不能垮!母親您放心,只要有兒子在,徐家永遠不會散,永遠不會!”

他的妻子曲氏也大哭著,胡亂叫著諸如“大伯,您死的冤啊”之類的話,把希則和泰則兩個拉到身前,一同跪地道:“母親,您放心,我們連同大哥那份一起孝敬您!”

徐四爺的夫人李氏從衣袖裏探出一雙精明的眼,撇撇嘴暗罵:“這兩個無恥小人,盜賊都比他們更幹凈些,口口聲聲替大哥齊家盡孝,還不是覬覦那些個權力!怕是在就盼著這天了!”

又看了看抹淚的徐問彤和一向眼觀鼻、鼻觀心的三夫人何氏,冷笑著想,果然還是自己更勝一籌。

徐泰則也覺得尷尬,他是和大伯父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來的人,一把甩開母親的手,站起身,在曲氏驚訝中暗含怒氣的眼神裏,又有些無所適從,張著嘴不知該說什麽。

“我……我先把康哥兒送回去。”他指著徐四爺身邊的年紀尚小的徐康則,“他還不懂事,莫嚇著了。”

說完就把小弟抱起,郁悶地離開了,經過冉念煙身邊時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覆雜的情緒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像是可憐,又像是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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