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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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梨雪齋門首時, 冉靖才恍惚發覺自己竟不知不覺走到這個地方。

本是要去崇明樓尋徐夷則的,既然經過這裏,難免停駐片刻。徐家的一草一木他都極為熟悉, 這裏也曾是他魂牽夢縈的地方。記得小時候,他時常盼著到徐家作客, 見徐衡倒是其次,反正天天都要見,真正令他欣喜的是住在梨雪齋裏的那個女孩子,只消在門前一過,她必然早早候在窗前偷偷張望, 兩下對視,赧然一笑,便足以令他悸動幾日。

可這樣的地方,偏偏纏繞著薛自芳的幽魂,仿佛僅存的記憶也染上令他自責的陰翳……

他的脊背忽然抽痛, 是舊傷犯了,最近舊傷時常發作,令人煩惱不已。

有人扶住了他,他一擡頭,竟是個小廝模樣的人, 那小廝道:“侯爺,您是來找我家少爺的嗎?”

那小廝正是筆架,冉靖不識得他,一回首, 卻見徐夷則就在不遠處。他的面目與他父親差別甚大,可遠遠看著,輪廓竟有七八分神似,想起裴卓,那些責備的話早已悉數散盡了。

兩人來到崇明樓中坐定,筆架依舊回院子裏打盹。冉靖看著陳舊的樓閣,嘆道:“這裏就是老鎮國公自縊的地方吧,保存的真好,還和當年一樣,看來真的被忘記了。”

徐夷則沒有順著他的話說下去,他沒有吊古懷今的心情。

“叔父……”他用了一個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的稱呼,“對於婚事,你還有什麽想法?”

應該是詢問,冉靖卻覺得他是理所應當,征求意見不過是客氣的過場。

冉靖道:“那天的事不怪盈盈,你們說話,應當考慮到隨時可能有人闖進來。再說,盈盈的事我都沒權力插手,你找錯人了。”

徐夷則道:“只要您不反對就好。快天亮了,我送您離開吧,今日還有很多事需要花心思。”

的確,單論三堂會審一事,便足以耗盡一個人的心血。

冉靖默認了他的提議,臨走前卻悄聲道:“你求娶盈盈,只是為了保守那個秘密?”

徐夷則笑了,像是料到冉靖會這麽問,“如果只是為了這個,倒是有更多更省力的辦法,何必費盡周折求娶令愛?何況令愛並不屬意於我,若不是情勢所逼,為了不傷害她必須折中,我寧可一生都不再打擾她。”

這番話已經算含蓄,冉靖聽了卻依然覺得刺耳且露骨,卻也明白了徐夷則的心意,嘆道:“你好自為之吧……我沒有教訓你,也是看在盈盈的面子上,方才你送她回來時,倘若她有一絲不悅或抗拒,我都不可能饒過你。”

徐夷則面上不顯,心下卻笑嘆,她不過是習慣了,身體習慣了,心卻還是她自己的,與他無關。

可很多事情恰恰是習慣成自然的,憎恨是這樣,喜歡更是如此,往往到了最後,已經記不清初衷,唯獨忘不了的便是執著本身罷了。

回到徐府,天色已大亮,雖一夜未睡,徐夷則也並不顯得疲憊不堪。他已習慣於在戰場上枕戈待旦。

他先去了榮壽堂請安,徐太夫人歇下了,卻未睡實,想必也在等候三堂會審的消息。

稟報了已經送走冉靖,徐太夫人留徐夷則在房裏用了早點,老年人吃得清淡,不過是兩樣粥水配著四五樣小菜,徐衡道:“姑母和表妹也不曾休息,祖母的齋菜清淡適口,不如也送兩份到她們那邊。”

徐太夫人答應了,趁機屏退了侍奉的人,單獨對他道:“你究竟帶你表妹去了哪裏?”

徐衡道:“是要試探一個人,非要表妹到場不可。更要躲避一個人,正好冉家居喪,讓表妹回冉家小住,那人就該知難而退了。”

他的話如雲山霧罩,徐太夫人知道,他是故意說的似是而非,隱去重要的部分,便也不追問。

“我只問你——”她開口道,這是她唯一要緊的問題,“盈盈和柳家小姐究竟聽到了什麽?”

徐夷則道:“她們聽到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聽到了,而這件事危險到什麽程度?一旦在不合適的場合暴露,就會讓徐家三代功德毀於一旦,祖母想必不願讓這樣的事發生。”

徐太夫人不語,這正是她的要害。

“那要怎麽辦,我只有這一個外孫女。”她道。

徐夷則道:“讓盈盈留在我身邊吧,我會照顧好她,自然不會讓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她。”

他又在徐太夫人面前說了如出一轍的話,卻是字字真心,而非單調空洞的重覆。徐太夫人思慮過後,也只能嘆道:“她若願意,我便不再管了,只是嘉德郡主那邊……不知是喜是憂……算了,你去吧。”

正說著,周氏準備好兩份額外的粥食,正要送去徐問彤暫住的跨院,徐夷則叫住了她。

“周媽媽,我去吧。”他道,很自然地接過錫托盤。

周氏嚇了一跳,忙道:“不行不行,您是少爺,怎麽能做這種事?”說著就要搶。

就算在私底下如何不規矩,如何輕慢他,到了老太太眼前,還是要給他留足夠的面子。

徐夷則道:“自然可以做,是哪邊的跨院?”他還不甚清楚徐問彤住在何處。

周氏看徐太夫人臉色,沒有不悅,便順著他的意,指點了方向,見他走遠了方才附在徐太夫人耳邊道:“老太太,我瞧大少爺說的不錯。”

她進來時,徐太夫人正說到婚事上,被她聽了去。

周氏又道:“若有表小姐在中間斡旋,也許真能改善郡主和大少爺的關系,家和萬事興,把這層隔閡去了,滅了內亂的根本,徐家焉有不更上一層樓的道理?”

徐太夫人呵斥道:“住嘴,什麽叫更上一層樓?”

國公已是勳位之極,再往上便是郡王、親王,大梁還沒有異姓封王的先例,徐家自然也不敢為天下先。只是她哪知道,方才離開的徐夷則不僅有封王的本事,更是步步為營,做了代天子為政的攝政王。

···

徐夷則到了跨院內,院子極小,只有一株半卷的芭蕉在烈日下既懶且倦,令人頗為思念當初梨雪齋大梨樹下的濃陰。

流蘇在門口,見是徐夷則來了,很是慌亂。她可是和這位少爺面對面扯了許多謊話的,還以為是來找自己秋後算賬,結果一問之下,竟是為夫人和小姐送朝食的。

“大少爺怎麽知道夫人和小姐沒睡下的?”流蘇好奇地道。

徐夷則道:“心裏煩亂的人怎麽可能睡得著?”

流蘇點頭道:“也有理,只是泰則少爺和安則少爺也在呢。”

徐夷則微微頓了頓,點點頭,進了門,果見泰則、安則二人在明間同徐問彤說話,人倒齊全了,唯獨不見冉念煙。

兩兄弟向徐夷則問過好,徐夷則也一一拱手,才在徐問彤的授意下落座。

徐問彤指著被放在說上的錫托盤上,問他:“你端來的是什麽?”

徐夷則如實說了,惹得徐泰則一陣竊笑,說他何時心思細密起來。

也不怪徐夷則,他們二人是無事登門問寒暄,自然不需什麽理由借口,可徐夷則是有求而來,若無好借口做引子,一開口對方必然覺得唐突,對話也無從進行下去。

徐問彤看著自己的長侄,心說他這是有話要說,便把徐泰則、徐安則都打發回去念書,留下徐夷則,問他是否有事。

徐夷則道:“表妹要回冉家奔喪,請姑母準許我來護送。”

徐問彤不悅地道:“剛出虎口,又要巴巴地回去嗎?你這話好沒道理。”

徐夷則道:“所以我侄兒提議,由自己親護表妹歸去,一是全孝道,二是避鋒芒。”

徐問彤覺得奇怪,“避鋒芒?避誰的鋒芒?”

徐夷則便將冉念煙和滕王的約定簡要說了,刪去枝蔓,只說冉念煙是為了救父才出此下策,與滕王談交換。

徐問彤更驚訝了,她知道女兒早慧,卻萬萬想不到竟到了在王爺面前游刃有餘的地步,倒比自己強上百倍。

“這些事她都和你說了?”只和徐夷則說,卻不和至親生母透露半分,徐問彤心中頗為失落。

徐夷則沒承認也沒否認,道:“去了冉家,居喪期間,滕王不會前來打擾,過三日他帶大軍去了西北,您和表妹更是高枕無憂。”

徐問彤似乎有所動容,追問他能否保護冉念煙周全,徐夷則坦誠地道:“只要表妹不抵觸我,允許我好生照看,便絕不會出事。”

徐問彤道:“其實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就是怕冉家情形覆雜,三兄弟裏除了冉靖那個耿直的傻子一心一意顧念手足情,另外兩個早就各自為政多時了。說冉靖會傷害盈盈,料他也不忍心,只是怕冉家大爺和三爺起了什麽歪念頭,你可要仔細提防那二人。”

徐夷則道:“這些都留著稍後向姑母請教,我想先去問問表妹的意思,若她不願意,我也不強求,滕王的人也未必會來找麻煩。”

與此同時,槅扇內的暗間,冉念煙早已貼著門板將兩人的對話悉數記在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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