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關燈
徐夷則話雖迂回, 卻是指點勾畫,譬如欲引川流,先松動沖要處, 餘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徐問彤也知此話有理,當即命流蘇安排, 明日便動身前去,過了出殯那日便可回來。時間緊迫,好在搬出了梨雪齋,房子不寬敞,即刻打點也來得及。

那廂束裝, 這廂著令小廝留意外院幾位老爺的動向,倘若會審的消息傳來,必定是他們最先知道。

一日下來,生麻布裁成的喪服已制好。未嫁女為祖母戴孝,當穿五服中最重的一等, 名曰斬衰,服制最粗糙簡陋,不加修飾,裁剪處不用緝邊,倒省了丫鬟們的力氣。

溶月縫好最後一針, 拿到冉念煙面前讓她試穿,徐問彤在隔壁間聽見了,皺眉道:“哪有試這東西的!你們用心做,到時自然合身。”

溶月急忙收回手, 也不管徐問彤看得見看不見,連連福身,卻見油燈前寫字的小姐沖自己聳聳肩,又朝春碧揮揮手。小姐從不和她們玩笑,溶月料想是有事吩咐,眼睜睜看著春碧過去。

只見冉念煙把用過的紙疊好了放在一旁,又展開一張新紙,在紙上寫寫畫畫,春碧看後點點頭,端著茶壺出去了。

溶月不識字,借口收拾廢紙偷瞥了一眼,全然不認得,卻知道必定不是□□碧添茶。若是添茶,直說便是,想必也是惹夫人著惱的話,倒是自己好死不死提什麽試孝服,做了個前車之鑒。

過了一會兒,春碧回來了,放下茶壺,執筆在紙上寫下歪歪扭扭、不甚齊整的字,說的是三法司會審的事,那小廝仗著夫人有命,說是不許和小姐說,最後得了三錢銀子才肯開口,原來今日無果,明日還要再審,冉靖徐衡等人都滯留在都察院。

怪不得母親這麽焦躁,明日回冉家已成定局,奔喪這種事,斷沒有再三延期的理由。

而冉念煙雖不知徐夷則又有什麽打算,卻也打算順其自然,畢竟是侯府的老太太歿了,她橫豎要回去,躲不過這一遭的。

第二日一早,冉家已派了四個轎夫,擡著綴白綢的青布轎子來接人。冉念煙起得早,洗漱完畢,梳好孝髻、換好孝服時還不到卯正,聽說那夥人已在二門外恭候了。

母親說的不錯,但凡用心所制,沒有不合身的。

可徐問彤看見女兒年紀輕輕一身素白,總覺得有些突兀礙眼,再三囑咐到了冉家不許亂吃東西,又叮嚀流蘇不要遺漏,只去五日,不能再長,飲食必須由她們三個大丫鬟親自料理,連隨行的小丫鬟都不許插手。

流蘇連連答應,前面又來催促,說是夷則少爺也到了,可以起程了。

徐問彤想了想,道:“也罷,他素來穩重,有他在我還算放心。”一邊說,一邊打量女兒的神色。

臨走前正遇上徐柔則,她是特地趕來送行的,也是一身素衣,面色卻比數日前和緩許多,問她緣故,原來徐豐則已經能活動了。

冉念煙說這是好事,要好好將養,來年依舊能入仕。徐柔則卻又犯愁了,說還不知如何感謝陳青呢。兩人小敘幾句便分手了。

有徐夷則扈從,自然一路無話。

到了冉家,入目的是一派蕭索,雖有不少來奔喪的親眷故舊,卻不如預計中的多,看來冉靖受審一事的確令許多人望而卻步。不過這些人大抵都是虛情假意之徒,借此看清其面目,以後也可少些來往。

轎子直接擡進了二房的院落,多年不見,陳設一如往昔,就是院中的海棠樹又粗了一圍,當真是樹猶如此。

徐夷則一路都沒說話,此時知道冉念煙要下轎,便若無其事地遠遠回避。冉念煙進了房門,隱約聽見兩個老嬤嬤誇鎮國公府的大少爺有禮,她留心看了一眼,都是生面孔了。

“二位嬤嬤是府裏老人兒了?”她問道。

那兩人止住交頭接耳,對這位十分陌生的三小姐道:“我們是三小姐走後才從田莊裏調來的,在二少爺房裏打雜,臨時調撥出來料理雜事。”

正說著,就見冉珩進門,也不知敲門,想來是疏懶慣了,毫無禮數可言,小時還有人包庇,長大後依舊輕佻,令人生厭。

他作了一揖,隨即坐在冉念煙身邊,寒暄一番,忽而道:“那個名叫紫蘇的丫頭沒來嗎?”

冉念煙斜倚著炕桌坐著,心說果然是為了這個,敷衍道:“她是我娘的婢女,我都管不著她的去向,堂兄更不該越俎代庖。”

冉珩有些無趣,轉了一圈,敲著頭道:“啊,險些忘了,我是來請你去靈堂的。”

這也能忘?冉念煙看他全然無所謂的模樣,心說崔氏和他雖無血緣,卻也有嫡祖母的名分,冉家出了這樣的子孫當真是“造化”。

到了靈堂,雖還未到頭七出殯之日,堂上也不能少了守靈的孝子賢媳。今日正是大房輪值,卻只有大伯母在,據說大伯父病倒了,在三老爺的默許下,府裏下人早把閑話傳開,說大老爺貪了侯爺的產業,今見侯爺回來,嚇得魂不附體,裝病一場以求蒙混過關。

甚至見冉念煙回來,都有人小聲議論,這是那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二夫人”使性子,先讓女兒回來“立威”呢。

冉念煙先在牌位前行了叩拜大禮,還未來得及好好追念先人,便被哭哭啼啼的大伯母攬在懷裏,拉扯著跪在一旁,說了好多她都記不得的舊事,大抵是崔氏待她如何親厚,其間還夾雜了大伯母對二房的好處。

冉念煙心裏只有無奈,大伯母或許不是歹毒之人,可勾結薛家一事無論如何都洗不清,若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在她這個說不上話的小孩兒身上費力氣。

徐夷則是代父吊喪,也行了禮,有執事請他到外院和親友們一處相會,說是陸首輔之子陸廷訓也在,徐夷則卻拒絕了。

“姑母既將表妹托付與我,我須得寸步不離,不然於心有愧。”

如此,那執事也不好再勉強。

流蘇心裏恨透了這位陽奉陰違的冉家大夫人,借口自家小姐憂思過甚,身子虛浮,不宜人前久跪,怕牽動哀思,只要不爭這份虛名,在房中誦經祈禱也是一樣的。

···

冉念煙回到空寂的院落,徐夷則果真是寸步不離,忽而道:“走吧,去見見陸廷訓。”

冉念煙道:“我也有此意,陸家和冉家近年來交情一般,出殯時來吊唁是人之常情,可這麽早來未免有些古怪。”

徐夷則看了看遠處,那是都察院的方向。

“恐怕陸首輔也被卷進去了。”

見到陸廷訓時,他並未對冉念煙的出現感到疑惑或不適,而是如同遇上雪中送炭的人,也不管男女大防,速速屏退侍從,請兄妹二人落座,頗為驚惶地道:“你們還不知道吧,家父今早便被傳喚了,昨日三法司會審,本來一切安好,殷士茂的管事也招認了通敵的罪行,偏殺出個北鎮撫司的錦衣衛都督,誣陷家父是殷賊的上峰!無稽之談!家父何等的為人?入閣九年,從沒用私權提拔過一個親信……”

原來,這錦衣衛都督正是之前劉夢梁委托夏師宜買通的人,稱不上親信,至多算是敵人的敵人。

冉念煙見他滔滔不絕地自證,心說你和我們說的天花亂墜有何用?看你這麽緊張,想必皇帝還是聽信了那位都督大人的話,偵緝刺探朝中大臣本就是錦衣衛的分內事,這番話在皇帝面前的分量不言而喻。

她打趣道:“這個我能作證,令尊入閣九年,家父可沒受過這位舊交的半點提攜。”

陸廷訓有些臉紅,道:“這……也是家父泥古不化之處,冉小姐見諒。”

徐夷則直言道:“令尊暫時不會有事,陛下也不想讓此事的影響蔓延開來,現在最關鍵的就是不能貽誤滕王開拔的時機,家父後日必須回營。”

只有徐衡前往西北,對夏師宜的部署才能奏效。

陸廷訓楞了一下,道:“對,眼下還是外患更重要,徐兄放心,線人一起帶回的消息,三法司那邊已經確認鎮國公和壽寧侯的清白了,不日便能回府,就是家父……唉!”

冉念煙微笑,略一點撥:“陸公子,令尊失勢,誰得利最多?”

陸廷訓道:“那個見鬼的都督本就和家父有過節,早年間他要追封三代誥命,家父發現他家本是匠戶,上疏駁回了他的請求,他便懷恨在心……可陸家垮了,對他並無什麽實質好處……只有一個人,程敏貞!”

陸廷訓拍桌大叫:“多年來是家父看不慣他的儒素氣,裝什麽清流,不過是不知變通,壓著他不許入閣,家父倒了,最慶幸的自然是他,入閣也指日可待!”

冉念煙但笑不語,陸廷訓連連作揖,稱她為恩人。餘下的事不需她操心,陸家自有對策。

···

夜裏用過晚飯,滿桌素齋都是流蘇等人安排的,不假外人之手。徐夷則不便留宿,正逢冉珩提議到園中小軒夜談,解了冉念煙的燃眉之急。

今日重回故園,卻早已沒什麽熟悉感,也許上一世她就已經把徐府當做自己的家了吧。

一天下來頗有些疲倦,昏昏睡去之時,還不知鎮國公府內,母親和外祖母正在議論她的終身。

徐問彤坐在徐太夫人身邊,輕聲道:“母親曾拿‘女大不中留’打趣我,我現在才明白這話的意思。”

徐太夫人眼珠微動,道:“怎麽?”卻已猜到和冉念煙有關。

徐問彤便將前因後果說了,又抱怨,“這孩子有話都不和我這個為娘的講,專和夷則說,可怎麽辦才好?”

徐太夫人先得了徐夷則未雨綢繆的懇求,也不覺得驚訝,只是笑道:“看樣子,你心裏已經松動了?”

徐問彤在母親面前言無不盡,便道:“盈盈能一直留在徐家、留在我身邊,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今日也是徐安則之父徐徑的忌日,徐太夫人憐惜他幼年喪父,祭過宗祠後便留他在榮壽堂用膳,他今日痛哭過,倦極而眠,此刻在隔間悠悠醒來,正聽見祖母和姑母的議論,一陣偷笑。

第二日,徐安則便將消息說與三堂兄,卻不敢和嚴肅的二堂兄說。徐泰則本為了徐衡滯留都察院憂心忡忡,聽了這消息,大笑道:“當真?這可好極了,大堂兄未來有望,伯母總不至於欺負表妹吧。”

徐安則道:“原來你想的是這個,我想的是表妹不必遠嫁了。聽說蘇五公子的外公前日也歿了……”

徐泰則心思再粗,也知道堂弟又想起昨日是他父親的忌日,拍了拍他的肩頭,開解道:“這叫‘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說不定又有什麽好事快發生了。”

正說著,就聽見一陣急如驟雨的腳步聲,是筆架絆在門檻上,一骨碌滾了進來,猶在大叫:“出來了!出來了!國公爺出來了!”

兄弟二人大喜,徐泰則一把把筆架揪起來,連聲問:“沒事了?誰告訴你的?大伯父人在哪?”

筆架雙手全是土,也無暇管,道:“沒事了!明日就出征西北,叫崇德院的人打點行裝呢!國公爺已經去冉家吊喪了!”

兄弟倆互看一眼,徐安則道:“咱們也動身吧,不然還不知有沒有時間和大伯父見面。”

徐泰則正有此意,把筆架撂在一邊,聽他跳著腳道:“兩位少爺也帶小的去吧,小的要去冉家見老爺少爺!”

徐安則道:“你?你家少爺都不肯帶你,我們怎麽好擅自做主?”

筆架道:“想必是少爺想見冉家大小姐,所以不願帶上小的,可我怎麽能就此偷懶,還要見見國公爺呢!”

兄弟二人面面相覷,心說不是冉念煙嗎?怎麽又成了大小姐?當下命人收拾起來,換了素服,連馬鞍都換成白布蒙的,帶著筆架往壽寧侯府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