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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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沒亮, 就聽見斷斷續續搬東西的聲音自外院傳來。梨雪齋獨在花園西側,因為偏僻,卯正時分才隱約聽見響動。

冉念煙向來淺眠, 不似尋常十三四的女孩子那樣貪睡,但凡有點響動就能驚醒。

今早也不例外, 見堂姐還沒醒,她便默默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雖隔著院墻,可聽見小廝們籲籲的喘氣聲,便知道這是在搬沈甸甸的楠木桌子, 又有人吆喝“小心些,當心碎了”,便知是幾個丫鬟搬著種了花草的瓷盆經過。

到底是徐太夫人親自張羅的場面,不需親眼看見,光是聽這熙熙攘攘的熱鬧勁兒, 就知道今日的宴席是何等的氣派。

冉念卿也醒了,她昨夜睡得不好,整晚都在想自己的事,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穿衣洗漱,催促冉念煙陪她去正房請安。

“作客的頭一天就起晚, 要被笑話了!”冉念卿一邊忙著找昨夜收在妝奩裏的釵子,一邊道。

冉念煙笑道:“不急,這個點鐘,我娘也沒起呢。”

冉念卿這才放松下來, 想想也是,徐問彤在自己家裏,上無公婆侍奉,身邊也沒有丈夫,只有膝下一女,自然沒有戰戰兢兢的必要。

約麽卯時末、辰時初,姐妹二人才去請安,徐問彤和冉大夫人都顯得心情很好,安排她們吃了茶盤當早飯,是冉大夫人昨日帶來的六樣南北點心,墨子酥、棗花糕、糖蘸、炙肉餅、水晶果、玫瑰杏仁小方,有甜有鹹。

冉念卿見徐家準備的茶葉,是上好的武夷紅茶,不像自己家裏那樣加泡生棗,卻嘗出一股清新的棗香,很是別致,一問才知是嘉德郡主從宮裏帶出來的方子,不見生棗,是因為沏茶的水早已混了棗香。

“時辰也差不多了,咱們早些過去?方才派人去請珩哥兒,人到了嗎?”徐問彤笑著詢問冉大夫人的意思。

冉大夫人掩口笑道:“他是個慢性子,又好幹凈,洗臉洗手都要重覆三五遍才罷休,咱們再用用點心,一會兒還要你帶路,之前登門幾次,卻還是認不清路,都怪這鎮國公府的園子太大了,造景又精巧,一步一景,若不在這兒長住,便是神仙也要昏頭。”

徐問彤已令紫蘇去打點為宴會準備的禮物,回頭對冉大夫人道:“今日就在漱玉閣,可還有印象?”

冉念卿一聽“漱玉閣”三字,心裏又是一陣羞澀,忙和堂妹閑聊幾句,掩飾自己的心思。

···

等冉珩來到梨雪齋,徐問彤才帶眾人往漱玉閣去,雖然耽誤了很久,卻不是最後到的。

“真是的,怎不見我二嫂。”徐問彤有些慌張。

冉大夫人安慰道:“蘇家到底是她的親眷,興許是到別處忙去了。”她一面說,一面還不忘照應徐太夫人,帶了一架冉念卿親手繡的七子八婿笏滿床的炕屏送到徐太夫人面前,無可挑剔的繡工果然引得徐太夫人連聲稱讚。

“你們看看,枉你們幾個也是天天摸針的,還沒有卿姐兒一個讀書知禮的小姐靈巧。”她對聽泉說著,聽泉知道老太太又想起走了的聞鶯了,榮壽堂只有她針線最好。

聽泉立刻轉換話題,笑道:“老太太若喜歡,就讓冉大小姐留下陪您一段時日,她們姐妹也好多聚聚。”

徐太夫人道:“我倒是願意留,只是這麽乖巧的女兒,怕她爹娘舍不得。”

誰知這話正中冉大夫人的心意,趕緊賠笑道:“能跟在老太太身邊學學規矩,這是天大的福分,哪有舍不得的道理。”

冉念卿扭捏幾下便也答應下來,只說:“能多陪陪盈盈,也正是我的心願。”

冉念煙暗笑,自己又成了擋箭牌。

正在眾人笑語盈盈時,她回過頭,悄悄對流蘇道:“昨日派春碧去找人,可帶回來了嗎?”

流蘇溜出去問了一遭,回來後小心地點頭,附在冉念煙耳邊道:“沒帖子,西角門的小廝不讓進,正糾纏呢。”

正在這時,漱玉閣東側的小夾道上跑來一人,正是管事娘子周氏,帶了兩個丫鬟喜氣盈盈地道:“來了,來了,蘇家夫人和少爺的馬車已進了二跨院了。”

人群頓時一陣熱鬧,徐家內眷、冉家母子、四夫人李家的兩位內親,還有剛到還沒來得及打招呼落座的謝氏和柳齊、柳如儂兄妹二人都起身張望,想看看這位將來的狀元郎蘇世獨究竟是何等樣人。

冉念煙趁亂離席,和流蘇到西角門,把春碧帶來的兩個人領了進來,大致可看出是一男一女,都蒙著遮風沙的面衣。這面衣是兩塊孔眼極密的紗網裁成,包住人的整個頭臉,春天大風刮來塞外黃沙,京城無論男女都愛戴此物,不然耳鼻口眼受不了,可到了盛夏,風煙盡消,一般人都不會再用這悶熱的東西了。

連門口的小廝都奇怪,見府裏的表小姐走了,才敢小聲議論:“那兩人是做什麽的,怎麽打扮成這樣?”

“誰知道。”另一個顛顛手裏的錢袋,“反正是表小姐的命令,又給了咱們銀子,不讓說出去,咱們只管裝聾作啞就好。”

···

卻說漱玉閣內,自蘇世獨在水閣落座,府裏幾位少爺也聞風而來。先前都是女眷們吃茶聊天,他們不好參與,現在來了遠到的男客,自然要由他們應承,何況他們一來好奇這個在金陵獨擅才名的同齡人究竟有什麽過人之處,而來想打聽打聽金陵的風土世情。

國都雖在燕京,可江南才是真正的文脈昌隆、風流蘊藉之地,將來就算不做官,也要去舊都游歷一番,才算不枉此生。

徐泰則自然沖在第一個,他前月還準備要去西北馳援,誰知乾寧帝不肯放權,他先是咬牙切齒大罵奸臣誤國,後來索性整日消沈,也學會了背著母親的管教借酒澆愁,今日聽說有客,才打起三分精神。

只見他給祖母請過安,站在地中央張望良久,只見到一個清瘦、和善的中年婦人,想必是蘇夫人,可蘇五公子呢?

“泰哥兒是在尋我那寵壞了的兒子吧?”蘇夫人笑道,叫徐泰則一陣不好意思,胡亂點了點頭。

“喏,這不是嗎。”蘇夫人把站在自己身後的一人推到身前,和徐泰則見禮,而徐泰則當場張大了嘴,險些合不上下巴。

他方才不是沒看見此人,只是沒想到這就是蘇五“公子”。

這位公子的確是太像女孩子了,臉上的肌膚如凝脂,又如去了殼的雞蛋,雙眼纖細而有神,長眉濃淡得宜,唇不點而朱,身量也不算高——他見慣了自家兄弟,個個都是身長鶴立,而這蘇五少爺,也就比家裏的姐妹們高小半個頭,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圓領袍子,像極了那些穿男裝、便於奔走侍奉的年輕丫頭。

“見過蘇公子。”徐泰則硬著頭皮喊出公子二字。

徐夷則幾人也到了,依次見禮,到了徐安則處卻有些為難。

“我是三月生的。”蘇世獨笑道,聲音柔和卻不纖弱,使聽者如春風拂面。

“啊,那便是蘇兄了。”徐安則尷尬地笑道,心裏卻很難把這個女孩子似的少年當自己的兄長,說是弟弟還差不多。

唯有徐夷則眼神覆雜地看著此人,暗暗自嘲。

冉念煙安置好那兩個人,剛一回來,便看見母親鐵青的臉色,順著她的眼神望去,連她也笑了,一掃方才的緊張。

那一邊,秀秀氣氣的蘇世獨正坐在蘇夫人身邊,和徐希則、徐安則討論些制藝上的學問,而徐問彤顯然對這個原本萬全的女婿人選失望了。

“二嫂去哪兒了?”她對徐太夫人道。

李氏心說終於抓住了曲氏的痛腳,連忙道:“對啊,一直沒見二嫂。”

徐太夫人環顧四座,沈聲道:“希則、泰則,你們娘怎麽沒到?”

徐希則起身道:“回祖母,我娘方才去找周嬤嬤囑咐幾件事,周嬤嬤可在?”

周氏趕緊站起來,道:“沒錯,二夫人是和奴婢交代了幾件廚下的事宜,只是三刻前就分手了,這麽長時間也該到了。”

蘇夫人出來解圍,道:“貴府盛情款待,又請了這麽多親朋好友,我們真是受寵若驚,快去和表姑奶奶說一聲,不要忙活了。”

周氏聞聲,極感激地朝蘇夫人笑笑,連忙下去找人。蘇世獨也是極善於為人著想的性子,又把金陵土儀一一呈上,引得徐太夫人忘了方才的不快,笑道:“不是說了嗎,不勞你們千裏迢迢帶東西了。”

蘇世獨把金陵的玉帶糕送到徐太夫人面前,笑道:“娘說了,這不是禮物,是讓老太太嘗嘗家鄉的味道。”

徐太夫人不由得動容,道:“好孩子,比我的親孫兒還要體貼。”

李氏看著徐問彤不甚滿意的模樣,想起她之前和曲氏一拍即合,要為女兒覓個好姻緣。李氏當時便嫉妒曲氏左右逢源,居然連一向不願和她們打交道的徐問彤都和她打成一片,此時卻有些幸災樂禍了,斜睨著聽泉,笑道:“聽泉,這回你不勸老太太把人留下住些日子了?”

聽泉強忍著不掉臉色,心說這李氏真是唯恐天下不亂,笑道:“四夫人都說了,奴婢自然不用再說,再說,大家都是親戚,串串門子、做做客都是好事。”

柳如儂見情勢不對,悄悄摸到冉念煙身邊,小聲道:“看來你們家也不太平啊。”

冉念煙無奈笑笑,看堂姐憂心忡忡地望著李氏,想必是在憂慮以後嫁進徐家該如何和這位嬸娘相處。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一句話?”冉念煙打趣她。

柳如儂趕緊搖頭,道:“你剛才去哪了?先別急著否認,我可都看在眼裏了。”

冉念煙笑道:“就你眼尖,我是聽說你來了,怕你帶來的那位朋友和你一樣瘋瘋癲癲,所以故意避開。”

誰知柳如儂臉色忽然凝重起來,刻意避開冉念卿,小聲道:“盈盈,我說了你可別生氣……我把昀表哥帶來了。”

冉念煙大驚失色,抓緊了柳如儂的衣角,“你怎麽……皇帝有令,謝家人不能自由出入,你把他帶到這兒來,人多眼雜,你這是害人害己!”

柳如儂道:“放心,我哥哥安排的事,絕不會出錯,就算出了錯也有滕王殿下作保,再不然,我爹爹還是太子殿下的近臣,總會有人幫著說話的。”

冉念煙無奈道:“你們家啊……父子不同心,你竟不覺得不妥,反而大喇喇說出來,幸而是我,若是旁人絕對會多心。”

柳如儂道:“趁你二伯母沒到,這裏亂紛紛的,你先和我出去看看昀表哥好嗎?他可一直等著你呢。”

細想這話,竟有許多含義。謝昀花在等待上的時間豈止是今日,而是自分別後的日日夜夜。

冉念煙剛要推辭,卻見周氏急急忙忙回來,附在徐太夫人耳邊低語幾句。

徐太夫人倒是面不改色,可是周氏畢竟見的場面不夠多,看她的神情,冉念煙有了不妙的猜測。

莫非是那兩人被發現了。

不會的,她把他們安置在梨雪齋,周氏去找曲氏,曲氏絕沒理由去空無一人的梨雪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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