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關燈
徐太夫人睨了周氏一眼, 道:“大聲些,我聽不真切。”

周氏抿了抿嘴,道:“二夫人方才在花園裏跌了一跤, 扭了腳。”

徐泰則聞言立刻起身,急切地道:“周嬤嬤, 我娘還好嗎?傷的可要緊?”

徐太夫人道:“原來是這樣,你先坐下。蘇夫人也別急,咱們再說說話,問彤,你向來和你二嫂交好, 去幫我看看,稍後來回話,不然我也擔心。”

這麽一說,冉念煙反而更起疑了。母親和曲氏接觸頻繁也就是近一個月的事,根本算不上交好, 怕是那兩人的事真的敗露了,所以才派母親回去。

徐問彤卻好似毫無察覺,起身稱是,正要走,忽然被冉念煙扯住了衣角。

“我也去看二伯母。”冉念煙道。徐太夫人想了想, 點頭應允了。

徐泰則聞言,也道:“那我也……”

“你別去。”徐太夫人道,“親戚來了,你娘不能過來, 心裏本就不舒坦,你們再一個個都離席,豈不是折煞她嗎?也是上過戰場的人了,還這麽慌慌張張的像什麽樣子。”

徐泰則癟著嘴坐下,眼睜睜看著冉念煙離開,正想和兩位哥哥抱怨一下,卻見他二人都是深色凝重,顯然覺得此事有蹊蹺,可徐泰則偏偏想破頭也沒想出究竟哪裏出了問題。

···

“怎麽就跌了,跌在哪裏了?”剛出漱玉閣,徐問彤就頗為焦躁地問。

周氏走在前面,環顧四周無人,才小聲道:“姑奶奶回房一趟,自然明了。”

徐問彤更覺奇怪,只怨今日出門後諸事不順,先是那位蘇五公子,並不是人才相貌不好,而是她很清楚自己女兒的秉性,絕不是文弱溫克的蘇世獨可以駕馭的。大梁的風氣向來是男主外、女主內,世家大族更是如此,即便豢養無數坐吃祖業的無能子弟,也不容許一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兒媳。婚事上女強男弱,若不是男子被壓制得愈發畏縮孱弱,就是女子在夫家的鄙夷與壓迫中變得頤指氣、暴戾難測。

這樣的例子並不鮮見,她的女兒如今雖然性情沈靜,可不般配的婚姻完全可以毀掉她之前十餘年的悉心教養,觀察這幾年自身性情的變化,這樣的道理並不難理解。

想著想著,便已到了梨雪齋門首,徐問彤把心一橫,心說當年在冉家,那種昨日聽聞丈夫生還、明日便迎接別宅婦進門的懊糟事都挨過了,還能有什麽不能接受的?

推開門,卻見春碧直楞楞站在院中結了酸澀果實的梨樹下,聞聲回頭,一見是周氏帶著徐問彤,立刻跪下瑟瑟發抖。

“夫人饒命!”

“怎麽了?”徐問彤說著,就在春碧膽怯的眼神中推開了正房房門,迎面而來的是神色閃爍的曲氏,生生攔著不讓她進內間,還質問周氏為何帶她們母女來這裏。

“是老太太讓我來的……”周氏一臉委屈。

“是啊,是母親的意思,嫂子讓開吧。”徐問彤的心頭已浮現不祥的預感,趁著曲氏片刻失神,推開內間的門。

緊接著,她看到了自己今生都不願再見到的人。

“薛自芳,你怎麽會在這兒?”縱然多年未見,那人也老去許多,可徐問彤絕不會忘記這張常常出現在夢魘中的臉。

對面的女人已揭開遮著臉孔的面衣,露出她那張憔悴、蒼白卻並不脆弱的面容。她和從前相比並沒太多變化,只是青黑的眼底、下掛的嘴角透露出衰老的意味,看來這些年她也不好過。

“問你女兒。”她冷冷拋出這四個字。

徐問彤失魂落魄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再一次體會到眾叛親離的滋味。

“你在挑撥。”她篤定地說,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你一向善於挑撥,現在又故技重施,我早就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你騙不了我。”

薛自芳疲憊的眼中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嘆道:“你若是能有你女兒的一半聰明,都不至於落到回娘家虛度殘生的地步。”

這是徐問彤一生的痛處,竟這麽被自己最痛恨的人當面點破,無處可藏,她幾乎失控地道:“你呢?難道你就好過了?你在這裏,永遠是個見不得光的別宅婦人,連你的子侄都要被你連累!”

一旁那個側坐的身影無聲地攥緊了拳頭,仿佛也在壓抑怒火,可若是揭開他的面衣,就能發現,他仇恨的眼神不是朝向徐問彤的,而是針對和自己結伴而來的薛自芳。

薛自芳不怒反笑,“你竟淪落到和我比較的地步嗎?我是什麽?本就是有份無名的,落到這個地步也是意料之中,算來算去,也比當初死在突厥要好。可你呢?正妻!就因為你的愚蠢還有不必要的倔強,落得現在這個無依無靠的下場,我都為你感到可悲!”

“無依無靠?”徐問彤忽而想起薛自芳那個胎死腹中的孩子,“我有女兒,可你呢?真正無依無靠的是你,你這麽失望,是因為如果我當初甘於忍受,你就有機會登堂入室,靠著妾室的名分高枕無憂地過完下半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無所有。癡心妄想,我得不到的,你也別像再染指!”

薛自芳冷漠地看著幾近瘋狂的宿敵,忽而感到可悲。

這麽多年,她早已看清了,所謂的男女情愛不過是握不住的沙子,所以今日才能還無負擔地說出這些話,而眼前的女人,經還會因此而嫉妒、惱怒,甚至失控,也許此前的若幹年中,這個女人從未真正放下這段往事。

那麽她不吝惜做一回惡毒的“好人”,教會她什麽叫放下。

“你以為你的女兒真的和你一條心嗎?那麽你自己問問她,為什麽要把我們請來?”

未等薛自芳再說下去,冉念煙已打斷她的話,“娘,是我讓他們來的。”

四下驟然安靜了,只有薛自芳臉上暢快的、得逞的笑容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插在每個人心頭。連曲氏也被她們方才的爭執和冉念煙的坦誠嚇得大腦空白,不知該看下去還是該默默離開。

“為什麽。”徐問彤冷冷地問道,其中暗含的一敗塗地的失落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

“因為他們做錯了事,今天就是接受懲罰的日子。”

“什麽?”薛自芳驚愕地道,隨即輕蔑一笑,“枉我還拿你當一個聰明人,你竟也犯起傻來。我從不欠你們母女分毫,從前沒有,現在更沒有,你憑什麽讓我認錯。”

冉念煙看著她有些扭曲的面容,徐徐道:“你虧欠的不只是我們母女,更是冉家。”

薛自芳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懂你的鬼話!這麽說吧,若不是你說要把冉家二房的產業轉到我的名下,借以換回那封檢舉信,我是絕不會來的。”

這時,另一個人也取下面衣,果然是薛衍。

曲氏大驚,道:“你難道就是那個捏造謝、冉兩家罪名的薛衍。你瘋了,她要把你的檢舉信撤回,就等於逼你承認你說的是假話,那可是欺君之罪,你居然還跟她同上賊船?”

薛衍默不作聲,眼神陰鶩。

冉念煙笑道:“二嫂,你以為我真的蠢到相信只要把產業平白奉上,他們就會信守諾言,撤回那封信嗎?不,他們本以為我手握重器卻毫無心智,用這個誘餌哄騙我父親留下的財物罷了,卻不知我也是在哄騙他們。”

“你什麽意思?”這回換成薛自芳自亂陣腳。

“我的意思很明顯,都在這上面。”倏忽之間,兩本厚厚的賬冊被丟在薛自芳面前,她撿起來翻閱,不久便冷汗涔涔而下。

“你從哪裏拿到的?”在眾人不解的眼神中,她大聲質問著,若不是流蘇攔著,她真要扼住冉念煙的咽喉。

“這些是你和各家店鋪掌櫃合謀私吞冉家產業的證據。一年前我就發現了你的不軌之舉,不過我並沒急著趕盡殺絕,一是憐憫你無家無業,而這些錢財,對我們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不足掛齒,就當施舍了,二是等待你良心發現,自行悔改,誰知不僅沒有成效,竟成了恩將仇報的中山狼,妄想陷冉家於不義。”

“你……”薛自芳抓著賬本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不可能,你是從哪拿到這些東西的。”

冉念煙冷笑道:“哦,忘了告訴你了,這只是謄寫的抄本,底本是錦衣衛找到的,也就是說,我不需再去衙門報案,控訴你們侵吞私產,因為你們的罪證早已擺在北鎮撫司的大堂上……我想想,依照大梁律例,五百兩便是流三千裏,你們貪了多少?這麽大的案子,怕是要在瘴癘之地了此殘生了。”

竟是這樣的計劃?曲氏不由得暗暗叫好,卻又感到一絲寒意。這樣的心思,不是一個豆蔻少女該有的,現在便如此狠毒,將來又當如何,怕是闔府上下無一人能壓得過她。

薛自芳沈默半晌,忽而大笑:“你以為我就毫無防備嗎?我若在你們府上出了半點閃失,那就是你們記恨我們薛家告發冉靖的通敵之罪,故而相逼。我若出了事,就等於你們不打自招,到那時,冉家會是什麽下場,還有謝家,你們這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世家,當真冒得起這個險嗎?”

徐問彤恨恨道:“薛自芳,你簡直是喪心病狂,你不顧念冉、謝兩家上百條人命也就罷了,竟連冉靖的死活也不在乎了嗎?”

薛自芳狂笑不已,卻越笑越寂寥。

“我在乎他?他何曾在乎過我?我這一生的恩怨又該如何清算?不必說了——”她拔下金釵,尖銳的一端竟極其鋒利,顯然是特意打磨過的,“如果不放我們離開,我就死在此地,叫你的冉郎在西北死無葬身之地,如何?”

冉念煙斷沒想到她會如此不顧後果,連自己的性命都用來豪賭。

“怎麽樣,怕了吧?”薛自芳道,“徐問彤,你還是老樣子,擁有的越多越怕失去,可一旦有危險,卻馬上把所有的都拋棄,看似決絕,不過是掩飾自己輸不起的膽怯罷了!”

她獰笑著,可那笑意忽然凝結了,接著,就有血從她的胸口滲出,涓滴不斷,如猩紅的淚。

在她的背後,是薛衍輕握著一把匕首,無聲無息地插入她的心臟。

“姑母,只有你死了,才能真正坐實通敵的罪證,才能真正扳倒這兩戶高門大族,我昨晚和你說的話,你記得很牢,也做得很好。”

他的聲音冷靜如冰,和他年輕且麻木的臉一樣,令人無法想象他手中殘忍的動作。

“殺……殺人了……”周氏楞住了,不斷地重覆著同樣的話,隨即清醒,若不是曲氏攔著不讓出去聲張,她都要破門而出。

流蘇還算清醒,沖過去奪他手裏的刀,卻見他毫無反抗地將刀丟在地上,道:“放心,我不會再傷害任何人,其實我本來就想除掉這個人,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我現在早已是天子門生,何至於被視作別宅婦人的子侄而遭人恥笑譏諷,還失掉了科舉的機會,我這一生,都是她毀掉的。”

“何況……”他陰測測地道,“我殺了她,你們都很開心吧。”

曲氏不清楚這段恩怨的細節,可此時,她只能站在徐問彤的立場上,道:“薛自芳已經死了,我們也可以除掉你,反正都是一樣的,至少不會再被你勒索要挾。”

薛衍笑了,笑聲中有少年人獨有的純粹,像是在嘲笑對手的可悲,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精明。

“你是在做夢嗎?”他道,“我不死,你們還有機會揭發我殺人的真相,我若也死了,你們就真成了兇手,永遠也洗不清了。別忘了,我不是可以隨意打殺的奴婢,而是一個曾經中過秀才的良民,殺了我,是要償命的。”

到此時,冉念煙都不由得想為他鼓掌。

“可是你忘了一點。”她蹲下,用手帕包裹著撿起地上的賬冊,上面已沾染了薛自芳的血跡,“賬冊是錦衣衛找到的,也就是說,我認識錦衣衛的人,你以為你的信口開河能逃過錦衣衛的眼睛?何況,他們的眼睛一直註視著你。”

門外傳來春碧的聲音:“小姐,溶月也回來了。”

冉念煙起身,道:“人可帶來了?”

春碧一掃方才的膽怯和瑟縮,沒想到,她竟也是計劃中的一環。昨天,她讓春碧和溶月兵分兩路,一個去雲居胡同找薛自芳和薛衍,另一個則是給北鎮撫司的夏師宜傳信,多年前的事終於可以收網了。

“我們到了。”

熟悉的聲音,引得徐問彤也側目看去,出現在院中的竟是許久未見的夏師宜。

“十一?你不是被你爹接去了田莊,怎麽……”徐問彤愕然,看著他身上鮮明繁覆的飛魚服,一時無法接受曾經的下人竟成了令文武百官聞風喪膽的錦衣衛。

夏師宜依舊恭敬地回了一禮,道:“夫人,這其中有許多陰差陽錯,容我稍後細細道來,只是現在——”他看向薛衍,眼神淩厲中帶著殺機,“就是此人在鎮國公府公然殺戮,有現場血衣和兇器為證,總旗大人,您意下如何?”

錦衣衛的總旗本就是劉夢梁的人,自然不會不買夏師宜的面子,何況現場人證物證俱在,薛衍這個落水狗絕無抵賴地道理。

薛衍沒有再掙紮或是狡辯,只是漠然地看著冉念煙平靜的臉,好似已成了一個死人。

“我沒有輸。”他道,“我都算到了,算到了你的目的不單純,算到了姑母會斤斤計較,便教會她一些話,給了她一支磨尖了的簪子,給自己準備了一把匕首——只有她死了,我才能心安,才能脫身,才能真正向皇帝、向世人證明你們是殺人滅口,才能真正毀了謝暄那個畜生,報我的大仇!若不是你們無緣無故在陸首輔那裏揭發我的家世,又怎會斷了我終生的入仕之路,我的十年寒窗、囊螢映雪算什麽?就被你們這麽輕描淡寫地毀了?”

他一直很平淡,卻比聲淚俱下的控訴更令人不安。

就連冉念煙也有些後悔,後悔當初為了打壓薛自芳,把薛衍的隱私透露給謝暄。

“我唯一沒算到的,就是你竟然認識錦衣衛,你怎麽會認識這些人。”

夏師宜攔在冉念煙身前,冷冷道:“當初因為你姑母的緣故,我才和父母一起跟隨夫人、小姐來到徐家,你該問她。”

“哦?”薛衍笑了,漫不經心地唾棄那具尚帶體溫的屍體,“看來,罪魁禍首還是你,為什麽呢?無論生死,都讓我如此不好受,當真是冤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