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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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母子抵達京城的第二日, 曲氏一早收到蘇家派人送來的書劄,連忙展開,說是已在孔府安頓妥當, 待到孔翰林身子大安後便來徐府拜會,煩請曲氏稍待幾日。

來送信的仆婦一口南省口音, 雖說著官話,卻也令徐府的門子、小廝們頗為費解,送信時還和曲氏房裏的大丫鬟柳鶯抱怨,說蘇家派來的人說的是“鳥語”。

話傳到曲氏耳中,曲氏笑罵道:“這些養刁了的奴才, 哪有這些牢騷話?再往上追兩代,徐家的祖宗也都是金陵人,這才幾年就忘本了!”

柳鶯一邊幫曲氏準備稍後問安要用的釵頭首飾,一邊應聲道:“可不是,說起來, 夫人也是金陵人,可聽得懂金陵話嗎?”

曲氏道:“我爹早就來京城做官,我還能聽得懂,說就有些為難了,可老太太卻是正正經經金陵出身的大家小姐, 那時候金陵才是京城,燕京不過是邊鄙之地罷了。對了,蘇家的仆婦走了沒,人材模樣如何?”

柳鶯道:“留在外院吃茶呢, 倒是個幹凈利落響快的,想必在蘇家也是個臺面上的人。”

曲氏喜道:“那就請進來吧,老太太年歲大了,前些日子還念叨著想見見家鄉人,讓那仆婦陪老太太說說話,合了老太太的心意,等蘇家夫人來了排場就能大些,我也有面子。”

柳鶯幫曲氏打扮好,特意穿了開春時徐太夫人賞下來的鵝黃紗料裁成的衫子,到了榮壽堂,徐太夫人正和最早到的三夫人何氏聊天,還賜了她一些茶果,曲氏也不嫉妒,何氏畢竟是孀婦,房裏清寂無事,常來婆婆面前請安說話也是情有可原的。

徐太夫人見曲氏這身打扮,先笑了:“這是上次我找人置辦的那批料子吧。”

曲氏順勢做到徐太夫人身邊,笑道:“正是,除了老太太,還有誰有這樣的眼光?”

徐太夫人搖頭笑道:“不是我的眼光好,是時下的那些顏色,要不就是月白,要不就是柳青,太冷僻,哪是你們年輕媳婦該穿的?這些料子都是依著我年輕時,金陵城裏時興的樣子挑選的,紅是紅,藍是藍,講究的就是顏色正氣,總比現在這些昏昏慘慘的料子強。”

曲氏知道她又提起金陵城,給柳鶯使了個眼色,柳鶯會意,出去催人快些把蘇家的仆婦請來。

曲氏和徐太夫人道:“說起金陵,我娘家和金陵的信國公府沾親,娘可記得金陵信國公府?”

徐太夫人笑道:“自然記得,那也是金陵城裏的名聲極盛的人家,姓蘇是吧?子子孫孫都是讀書的,出了不少良臣賢相,就是後來遷都,他們被太宗皇帝安排留守舊都,因此來北京做官的後生日漸少了,近幾年不曾留心,聽說境況也還好。”

曲氏便把蘇夫人進京探望父親孔嘉行一事和徐太夫人說了,又說有個自金陵來的蘇家舊人,可喚來叫她說說近日見聞。

徐太夫人自然歡喜,叫人進來,柳鶯已帶著那位蘇家仆婦在榮壽堂外等候多時了,聞言連忙把人帶進去。

那仆婦自家姓成,人們都叫她成媽媽,先給堂上眾人請了安,二夫人、三夫人都在,嘉德郡主向來不需來請安的,從山陵回來後更是了無心緒,大家也都習慣了,唯獨不見四夫人李氏。

徐太夫人方才光顧著歡喜,這才註意到四媳婦來遲了,皺眉道:“我這四媳婦總是這樣,要說沒孝心也是屈殺了她,可細微處總是不合人意。”

曲氏連忙做人情,勸慰道:“娘,四弟妹還年輕,未免嬌氣些。”

徐太夫人冷哼道:“前幾年用這個理由我還信,現在也是兩個孩子的娘了,不懂事還找這種借口?”

站在堂下的成媽媽眼神一動,扯開笑容,道:“四夫人可是容長臉,高挑身材,耳上戴著東珠墜子?”

曲氏道:“就是她了,除了她,誰還有東珠的耳墜子。怎的,你見著她了?娘你快聽,想必是四弟妹已來了,不過是路上遇到事耽擱了,快消消氣。”

成媽媽笑道:“奴婢的確在花園裏碰見了四夫人,四夫人正和一位十三四的小姐說話呢。”

徐太夫人笑道:“想必就是我那外孫女了,也罷,既然是她,來遲些也就算了。聽泉——”她喚身邊的丫鬟,“去吧四夫人和表小姐都請來,今天家裏來人,都來說說話熱鬧熱鬧。”

聽泉應聲出去了,按照成媽媽的指示來到花園,各處都找遍了,卻沒瞧見李氏和冉念煙的蹤影,再和灑掃的小丫鬟一打聽,原來李氏早已去了榮壽堂,冉念煙卻回去了。

“看方向不是回梨雪齋,而是往大少爺的崇明樓去了。”那小丫鬟回想著,說道。

這倒奇了,聽泉滿腹狐疑,不知表小姐一清早跑去找大少爺做什麽,可想著徐太夫人的吩咐,還是徑直來到崇明樓外,正看見筆架坐在院裏守著一只大水桶擦院子裏的石桌石凳。

“你擦這個做什麽?”聽泉問道,意思就是平常也沒人來,沒必要。

筆架把抹布一摔,撇嘴道:“房裏有貴客,我進不去,在外頭總要找點事做吧!”

聽泉莞爾,筆架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聽泉用手指敲了敲他圓滾滾的頭,笑道:“聽你這意思,表小姐常常來找你們少爺似的。”

筆架連忙擺手,“我可沒說過,只是冉家的大小姐可能要嫁給我們少爺,我也不敢得罪這位三小姐。”

聽泉點點頭,想起冉念煙平時對梨雪齋的丫頭們恩威並施的樣子,終究不敢去聽壁角,悻悻坐在尚未被擦洗得濕漉漉的石凳上默默等候。

···

房內,徐夷則單手將左臂上的青金臂鞲系好,那是用來架獵鷹的獵具,本是西域物件,現已成了大梁將士戎裝上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冉念煙坐在他身後,自從方才進門,他就若無其事地整理自己的衣著,仿佛在適時地提醒她,今日雖然是休沐的日子,可他並沒有留在府裏的打算,更不打算和她長談。

這讓冉念煙感到被愚弄,連帶著,那種可以和他講條件的自信也漸漸消失了,看他的態度,和那日在馬車上判若兩人,冉念煙甚至懷疑,那天他是在欺騙她,借此取樂。

“你……”她終於按捺不住,開口打破了沈默,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麽。

“我怎麽了?”徐夷則回頭,已整裝完畢的他看上去格外英氣,蹀躞帶束著暗黑色的精幹戎裝,是不同於尋常少年人的冷冽肅殺之氣,卻可瞬間將他們引以為豪的典重溫潤襯托成文弱板滯,他腰間彎刀猶帶著戰場上的刺骨寒意,更讓冉念煙望而生畏。

“你先把那殺過人的東西取下來。”她不悅地道。

徐夷則無奈一笑,依言而行,把彎刀掛在墻上,道:“你從前不是這樣說的。”

冉念煙挑眉道:“從前?”

徐夷則道:“從前你覺得我殺人是為你爹報仇雪恨,故而感激我。現在……你不需要所謂的報仇了,便嫌棄我腰間的東西是兇煞之物。”

冉念煙忽而惘然,好似記憶裏有這麽一段過往,卻也記不真切了,大概是她認為無足輕重的事,而徐夷則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她清咳一聲,忽覺得有些愧疚,道:“我自然記得……我今天來是為了求證一件事。”

徐夷則坐下,表示很願意和她詳談。

“裴卓將軍在突厥究竟遭遇了什麽?為何伊茨可敦極力避諱談及他的那段經歷?他……是否尚在人間……”

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出,徐夷則卻沒急著回答或是拒絕,而是沈吟片刻,才道:“你何不直接問,我和裴卓到底有什麽關系?”

冉念煙臉紅了,有種被窺破的羞恥,轉念一想,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能說徐夷則太了解她。

“我可以告訴你。”他忽然極爽快地道,完全出乎冉念煙的意料,“我遲早會告訴你,你不用著急,可是……”

“可是你有個條件。”冉念煙冷冷道,方才的愧疚和羞窘褪去,冷靜下來的她重新意識到,他們是在做交易,做交易自然要講條件,不是他卑鄙,換作她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徐夷則笑了,道:“看來你也不是完全不了解我,可有一點猜錯了——條件不是一個,是三個。”

“你!”冉念煙氣結。

徐夷則笑得更開心,好似世上再沒什麽事比惹她生氣更令人愉悅,“為了三堂會審,你沒有選擇了,不然曾令我感嘆‘不可方思’的冉小姐也不會紆尊降貴親自上門來求我,不是嗎?”

冉念煙道:“說來聽聽,只要不是非分之請,我都可以考慮。”

徐夷則頗為好奇地道:“哦?非分之請?我不明白,請冉小姐舉例說說,免得我的無理要求沖撞了您。”

冉念煙咬牙,他明知道她所謂為何!無非是嫁娶之事,經過馬車上那段談話,她最擔心的就是他莫名其妙的綺思,畢竟她還記得前世彌留之際發生的事。

徐夷則見她面色不對,嘆道:“算了,不開玩笑了。你放心,我不是乘人之危的人,我若是只考慮自己的想法,我大可做些逾禮之事,莫說謝公子、蘇公子,到那廝,你只能嫁給我……”

“你!”冉念煙幾乎坐不穩了,想逃開,又覺得壓迫感自上而下籠罩在她的周身。

徐夷則不知何時已然站起,居高臨下睥睨著她,眼中卻並非冷硬,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可是我沒這麽做,從來都沒有。”他道。

的確,他現在只要有一絲惡意,她一定逃不過的,而他不屑做,或者說是不忍做。

冉念煙妥協道:“那麽,你可以說說你的條件了。”

“三個。”徐夷則又著重重覆了一遍,好似很得意這次乘人之危別的打劫,“第一,我未決定告訴你前,你不許再問,也不可胡思亂想後找我求證,我什麽都不會說。”

“這很合理。”冉念煙意帶諷刺地道,“畢竟因為某件事被人糾纏是很無奈的。”

徐夷則笑了,又道:“第二,不許再去見滕王。”

冉念煙楞了一下,道:“如果你能保證徐家的安全,我本也不想去的。”

徐夷則道:“你可以安心了。至於第三——”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下來,令冉念煙不寒而栗,仿佛從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獨處意思算計和得意,“第三,你既然要插手裴卓的事,在解決完之前,不可談婚論嫁,除了我,誰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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