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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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蘇實在沒想到小姐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不假思索道:“奴婢本是南省金陵城外棲霞縣人,後來遇上災年,才經舅舅搭橋, 九歲時跟爹娘一起來京城投奔壽寧侯府的。”

冉念煙道:“那你可還記得家鄉話?”

流蘇笑道:“自然記得,之前爹娘都在時, 我們在家都說家鄉話的,府裏丫鬟們都笑我有愛咬舌的習慣呢。”

冉念煙道:“下個月,有位蘇家公子要從金陵進京,你跟著我,不要聲張, 警醒著些,幫我聽聽他們之間的談話。”

流蘇想了想,這也不算什麽難事,加之慶幸小姐沒責罰自己,滿口答應下來。

光陰快如流水, 天氣愈發熱了起來,聽說信國公家的五公子陪伴母親孔氏自通州下船,已換了馬車進城時,冉念煙正拿著昨日送到府上的邸抄,靠在鋪了芙蓉簟的湘妃竹榻上乘涼, 身前是院中枝葉蓁蓁的梨樹投下的蓊郁濃蔭。

流蘇正幫她打扇,緙絲玉竹的團扇雖輕,卻也累得她腕子上有些吃不消,見來報信的是正房的紫蘇, 她才不甘示弱地挺直後背,打起精神。

自從溶月揭發紫蘇和冉珩的私情後,流蘇再也沒拿正眼瞧過此人,如今見她是幫夫人傳信,才略微收斂起鄙夷的臉色,道:“行了,我們小姐知道了。”

紫蘇有點抹不開面子,湊到冉念煙面前,依舊如往常般熱絡地道:“小姐額角上貼的是什麽,花瓣似的,怪香的。”

流蘇漫不經心地道:“這可不是什麽花兒啊、粉兒啊的無用之物,是周太醫開的藥,小姐總是看書看賬本,一翻開書頁就沒日沒夜的,近來覺得眼睛不好,把這東西敷上藥,貼在太陽穴上能明目。”

紫蘇道:“原來如此,小姐也別太辛苦了,夫人是要心疼的,再過些日子蘇五公子就要來,小姐應該提前將養將養,別到了節骨眼上反而病了。那奴婢先告退了,夫人那邊還等著我派事呢。”

待紫蘇走後,流蘇才擠出一張鬼臉,尖聲道:“好像誰不知道夫人那邊是她派事似的。”

冉念煙放下邸抄,橫了她一眼,“算了,等過了這陣子,我再看看春碧和溶月的品性,選一個送到夫人身邊,你可滿意了。”

流蘇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低頭看見榻上的邸抄,好奇地問道:“上面可有什麽要緊的消息?”

冉念煙嘆道:“殷士茂被殺了,首級懸掛在宣府城門上,五日前天亮時被守城士兵發現的,可至今不知兇手為誰。”

流蘇愕然,繼而撫掌稱快:“好!死得好!這種禍國殃民的大奸臣死有餘辜,依我看該和當年的裴卓一樣誅九族才對!可惜帶累了咱們侯爺,只恨他死的遲了!”

冉念煙不語,只是暗自嘆服謝家盤根錯節的交際網。

之前謝暄在伊茨可敦面前承諾可以不露痕跡地刺殺殷士茂,果然言出必行。而殷士茂已叛逃到突厥,謝家的人究竟有何通天的本事,竟能自由出入兩國關隘,在敵營中取人首級,懸於大梁的城門之上,來去自如,無人察覺。

這不僅僅是靠官場上的關系,更是牽動了謝家這個三朝氏族暗中積蓄的力量,所謂門客三千,不避雞鳴狗盜之輩,這些殺手游俠之類以武犯禁的角色,竟真能在關鍵時刻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流蘇纏著冉念煙幫她好好讀讀,邸抄上還說,跟了殷士茂二十三年的管家也被抓獲,現正押解入京,等候吏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會審,屆時謝家、冉家免不了派人上堂對質,自證清白。

這也不用擔心,謝家既然能除掉殷士茂,自然就能買通殷士茂的管家,威逼利誘,命他只說殷士茂的罪行,不提謝遷當年那次誤判。

只是舊事重提,不免牽扯出裴卓將軍的冤情。

那日伊茨可敦有所保留,並未詳細交代裴卓進入突厥之後,到兵敗投降之前的全部遭遇,以及投降的真正原因,看來是有意隱藏。

然而她為何要為一個失蹤多年的人保守秘密,是因為擔心影響她和蘇勒的處境?或是怕真相揭露之後使大梁時局動蕩?

也許還有第三個理由。

冉念煙腦中忽然靈光閃過,想起伊茨可敦說過的,要為徐夷則保守的秘密——那個他已為之隱忍了十三年的秘密,或許就和裴卓沈埋多年的冤情有關。

那日伊茨可敦暗示她,她大可自己詢問徐夷則,當時她不以為然,一是不屑為了區區小事向徐夷則折腰,二是不相信徐夷則會如實相告。

可是經過過後那一番吐露心跡,她忽然有些莫名的自信,只要她問,徐夷則一定會說,卻難免要令她付出代價。

奈何此時已無別的路可走,只有先把握住裴卓一事的真相,才能在三堂會審時游刃有餘。

···

“你聽說了嗎?”通州京軍大營的行轅內,陳青將一份邸抄重重拋在徐夷則面前的桌案上,極熟稔地翻開一頁,正是殷士茂遇刺身亡的那篇。

徐夷則掃了一眼,並沒停下手中簽發文書的筆,淡淡道:“你千裏迢迢從成立跑到這裏,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陳青嗤的一笑,倚著桌子坐在他對面,拿起邸抄饒有興味地看著,“看來你已經知道了。來你這兒是順便,不然你想想,若沒有正事,我怎能自由出入軍營呢?是我父親命我來傳信,陛下要動用內帑經內務府采買一匹軍中的寒衣,來和鎮國公商量一聲,他老人家正和參軍們商量軍務呢,我就先到你這兒坐坐。”

見徐夷則沒什麽反應,陳青又道:“你不覺得奇怪嗎?軍隊的寒衣竟要靠皇帝的內帑采買?”

徐夷則道:“不然呢?連著打了十多年的仗,國庫早就空虛了,各處衙門都吃緊,這也不是什麽秘密了。倒是你們內務府,依舊金銀如山。”

陳青笑道:“看你說的,內務府是替皇帝花錢,錢雖多,卻連一文錢不是自己的,說來說去還是陛下自己愛斂財,哪管天下人的死活?可我就奇怪,內帑這兩年也不如往日充實了,可天下的銀子總不會平白變少,都去了哪裏呢?”

徐夷則擱筆,道:“官僚,邊鎮,世家,皇商,拿這四處開刀,絕對不會錯。等到國庫真的再無周轉餘地之時,就是陛下殺雞取卵之日。”

陳青算了算,嘆道:“看來這一天不會太遠了。還是快說說那件事,你到底怎麽看?”

徐夷則道:“那件事?”

陳青氣結,一揮衣袖,把桌上的文書都掃到一旁,怒道:“我方才的話你都沒聽進去?殷士茂死了,你覺得是誰幹的!”

徐夷則若無其事地拿回文書,搖頭道:“反正不是我幹的。”

“我看也不是。”門外響起一個聲音,引得陳青轉頭看去,原來是徐泰則推門進來,道:“我敲門了,你們沒聽到,我就自己進來了,沒想到陳表兄也在。”

陳青見是徐泰則,才稍微平息怒火,正了正衣襟坐好,抱怨道:“你這位堂兄,就不值得有朋友!”

徐泰則呵呵一笑,道:“人都說疏不間親,陳兄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吧。”

陳青笑了,道:“那我換個話題,你們家南府豐則少爺的傷勢如何了,他妹妹可還為這事病著?”

徐泰則緩緩坐下,道:“表兄倒問起我來,明明是你和南府走得更近,再說,你還可以問我大哥啊,你不是自稱是他的朋友嗎?”

陳青冷笑道:“你還知道叫我一聲表兄,卻拿這些搪塞之詞嗆我。南府那位大老爺防我們像防賊似的,我還敢往南府跑?”

徐泰則也冷冷回敬道:“那都是你自找的。”

陳青摸摸鼻子,暗道自己怎麽觸這個黴頭?

的確,要不是他引來滕王,徐家也能少些麻煩,可為了徐柔則,他也管不得許多了,就糊塗一回吧。

徐泰則畢竟是個老好人,面硬心軟,見他問得懇切,還是告訴他了:“豐則族兄那邊還好,沒有好消息,但也沒壞消息,南府每個月拿著我祖母、母親和幾位伯母、嬸嬸的銀子辦事,還能不盡心?至於柔則……好不好又和你有什麽關系,你若真有良心,過幾日北府開宴,你就帶著你們陳家從內務府倒騰出來的不幹不凈的銀子,到我征二叔面前問安,求他收下。”

陳青道:“到時一定沒有我的請帖,還要靠泰則兄弟引薦。”

徐泰則冷哼一聲,看著堂兄,“大哥作證,若不是為了幫豐則族兄想辦法,我可不助長這家夥的氣焰。”

陳青心說既然有機會見到柔則,什麽都好說,賠笑道:“是是是,泰則兄弟大人大量,可是不年不節的,北府為什麽擺宴?”

徐泰則來了精神,起身笑道:“你不提醒,我差點忘了。是信國公蘇家的五公子陪著母親進京看望外祖,他外祖孔嘉行孔翰林近來多病,想再見見女兒和外孫,蘇家和我娘沾親,說好了等料理完孔府那邊的事就來聚聚,說起來這位蘇五公子還是我的表弟,八字就小我一天,他在金陵可是名人,五歲能詩,七歲就拜在鐘山書院山長盧文彌盧先生門下,十一歲中了秀才。反正皇帝也不想派咱們京營去西北,到時候大哥一定抽空來賞光,我為你們引薦!”

徐夷則這才擡了擡眼,道:“你說的是蘇世獨?”

徐泰則興沖沖地道:“不錯,就是他!”

陳青很警覺地發覺處徐夷則眉梢眼角暗含一絲反感,連忙幫他答應下來,把徐泰則送走後才問他:“說吧,那個金陵的蘇五公子和你有什麽過節?”

徐夷則已寫好了文書,收拾整齊,捧在手裏走出門去,隨口道:“你多心了,我從沒去過金陵,能和他有什麽過節?”

陳青打開折扇捂著嘴笑,“你忘了我可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早就知道你心裏除了那位冉小姐,再容不下其他。謝、冉兩家剛鬧翻,這麽敏感的時候,蘇家突然來了位公子,你是擔心你的冉小姐被搶走吧。”

徐夷則的腳步略微頓了頓。

陳青說的沒錯,可他不知道的是,冉念煙和蘇世獨在前世本就有姻緣之分,莫非姻緣前定,前世不可得,今生便要悉數彌補回來?

之前是謝昀,徐夷則從未把這個黃口小兒放在眼裏,就算有婚約又如何,他大可搶回來,反正謝家的秘密牢牢握在他的手中,可這蘇五公子忽然出現,若冥冥之中真有天意,他又如何才能違抗天意?

陳青上前幾步,奪過他手裏的文書,勾肩搭背道:“罷罷罷,不拿你開玩笑了,反正我的心事你也知道,你若認我這個朋友,那位蘇五公子就包在我身上,可你必須答應我……”

徐夷則道:“怎麽?”

陳青望天,青天湛湛,日光洞徹,這朗朗天日下再藏不住任何秘密。

他因而嘆道:“柔則的事需要想想辦法了,現在正是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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