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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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茨可敦即使知道的再多, 也終究不能看破輪回。她所知的,不過是倚仗自己對徐夷則的了解,一眼便發覺處他對眼前這個女孩子異乎尋常的態度。

他並不是不與別的女子相處, 光是徐家的幾位小姐,見了這位堂兄多少都要寒暄幾句的, 可伊茨可敦卻發現了一絲連徐夷則自己都沒留意的跡象。

“他從未在我面前提起你。”伊茨可敦道。

冉念煙極心虛地一笑,道:“這好像並不能證明什麽……不曾提起,又何談親近?”

伊茨可敦道:“他是在保護你,若不是我用一些事情要挾他,他也不會勉為其難地讓我和你接觸。”

冉念煙道:“您不像是壞人, 我也不用他保護。”

伊茨可敦道:“有時事情並不像表面上那麽簡單……你們中原有一個詞,‘光風霽月’,我很喜歡。可風何嘗永遠是和煦的,月有豈能長明?自然有陰雨晦冥的時候。”

冉念煙不由得有些緊張,伊茨可敦的神色未變, 可就是這份從容才令她心悸——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番綿裏藏針的威脅,這十餘年的風霜並不是全無痕跡,起碼磨礪了她的心志。

冉念煙道:“我不懂您的意思。”

伊茨可敦道:“你已經懂了,只是裝作一派天真,怕被我看透, 讓你有去無回。”

她不待冉念煙反駁、承認或是辯解,繼續道:“謝尚書的事,裴卓將軍的事,這些都是陳年的隱秘, 一文一武,一生一死,勢必會引起朝廷的動亂。一旦證明裴將軍是冤死的,皇帝自毀長城,將會失信於天下;一旦揭露了謝遷的罪證,他所輔佐的太子蕭穆必定成為眾矢之的。國主不服人望,國本撲朔迷離,大梁安能穩固?皇帝絕不會坐視此事發生。謝暄為了父親,身不由己,遲早會卷入此事,而你,本可抽身事外的,如今卻不得不與朝廷較量,做朝廷心腹之患的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她居然連這都能看破,冉念煙暗暗攥緊了衣袖下的雙拳,餘光斜掃著被陽光鑲上一層耀眼金線的房門。

蘇勒奪門而去時雖然忿忿不平,卻也沒忘了關上門,這明顯是有意為之,將她們二人單獨隔絕在此。

一旦想到徐夷則就在門外,和自己咫尺之遙,冉念煙忽然覺得心安,隱隱覺得他總不會置她於不顧,何況以他的心思之縝密,理應發現伊茨可敦的可疑之處,不然又何必從不在伊茨可敦面前提起她的名字?

淡金色的光虛晃在門邊的一扇泛青杭羅屏風上,將蟬翼般透明的鸞鳳暗紋紗羅映照得如夢似幻,她忽而想起上一世左右的記憶中,徐夷則近乎失控的瘋狂與沈痛,彼時,她身上的翟衣也是那樣輕柔靜穆的暗青色,袖上的對對翟鳥栩栩如生,恍然忘卻自己是被彩線禁錮在華服上的裝飾,竟似要振翅□□。

“不,可敦應該相信我。”她忽然從心底升起一股底氣,擡起頭,不卑不亢地直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因為我有所忌憚,所以更不會與您為敵。”

伊茨可敦笑了,目露讚賞,“太聰明的人不可信。我不與你費口舌,也不會脅迫你做違心的事,我只是希望你記住自己說過的話,永遠不要與我為敵,我是窮途末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更不要因為今天的事對夷則心懷怨恨,與他為敵,就是與我為敵。”

冉念煙點頭,伊茨可敦便用近似商量的口吻命令她:“那麽我要托你幫我辦第一件事,你可知道徐、冉兩家將會有一場親事?”

冉念煙搖頭。

伊茨可敦笑了,道:“看吧,他把你保護的多好,並沒借這件及不妥當的婚事向你和你母親發難。你的堂姐將要和他成親,可這明顯是一場騙局。”

得知冉念卿將要嫁給徐夷則,冉念煙也十分吃驚,然而經過最初的驚訝,她也漸漸明白了,因為在太子處碰壁,另擇徐家最不受寵的兒子,冉家並不會大肆宣揚此事,母親更不會在徐家大肆標榜,只能等到冉念卿嫁過來後,想盡辦法站穩腳跟,才有說話的立場。

“可敦不了解我堂姐的為人,她是個極溫柔嫻靜的女子,將來一定會是個好妻子。”冉念煙道。

伊茨可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和藹以外的表情,卻是一陣嗤笑,“溫柔嫻靜?又不是挑選奴婢。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在朝廷上幫助他的妻子,需要一棵堅韌的喬木而非細軟的絲蘿,他未來的路會很艱難,你的堂姐有什麽拿得出手的背景?”

侯府庶子之女,父親無官職,母族是商賈,的確不符合伊茨可敦的標準。

不知怎的,她對徐夷則的關心似乎已經超越了一般長輩對晚輩的照拂,更像是面對一種艱巨重大的責任,因而容不得一絲瑕疵。

冉念煙道:“我知道了,也會盡力去籌劃。我並不希望冉家的女子都攪進這場亂局,身不由己的,有我一個就夠了。”

這不正是她今生的願望嗎?使身邊的人都能有決定前路的自由,而她自己……應該能在一切塵埃落定後全身而退,待到人人有了自己的結果,她的餘生才可能真正為自己而活。

臨去之時,伊茨可敦忽然喚住她,笑容依舊和煦如三月春風。

“你難道不好奇,夷則的秘密究竟是什麽嗎?”

冉念煙回首道:“我若問了,您會告訴我嗎?”

伊茨可敦笑著,不搖頭也不點頭,只是道:“他遲早會告訴你的,我相信,不會太久。”

徐夷則就在門外,看到冉念煙的身影出現在門中,而身前的門檻好似世上最艱險的山峰,令她遲遲不敢跨出。

徐夷則站在門側,朝她伸出手。

“走吧。”

冉念煙看著他伸來的手,有些負氣的錯開身,走了出來,輕輕合上兩扇門。

徐夷則收回手,微微一笑,重覆道:“別鬧了,走吧。”

一句帶過,就把這一切都變作她的胡鬧。

而她還不得不同他回去。

比起和徐夷則共乘一輛馬車,她更不願意再在伊茨可敦這裏停留片刻,在這裏的每一刻都讓她透不過氣來。

“她就是這樣。”路上,徐夷則毫無征兆地開口,“她其實是個很好的人,也是身不由己而已。”

冉念煙看著紗簾外隱隱約約的街景,車馬川流,游人如織,一個個都有自己的來處和去處,雖然忙碌,卻可享受腳踏實地的充實。

她道:“你們都是身不由己,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抱負,難道我就無牽無掛,活該被你們擺布不成?”

徐夷則道:“你起碼還有我。”

他頓了頓,繼續道:“在這個世上,我們是一樣的人。”

良久,冉念煙才收回視線,“我是不是聽錯了什麽?”

徐夷則道:“在這世上,誰還能比我們更同病相憐?”

面對他清亮坦然的雙眼,冉念煙竟不自覺地稍稍移開視線,生怕被他看破,或是直接看到他的心裏去。

原來陰晴莫測的徐夷則也有如此真誠不加掩飾的眼神。

“你欠我一個解釋。”她忽然道,“我等了很多年,以至於險些忘記了,今天忽然想起來,你逃不過了。”

徐夷則似有所感,嘆了口氣,道:“你問吧。”

冉念煙知道他心虛了——他如何不心虛,那是記憶裏他唯一一次失態,卻成為她最後的、最深刻的印象。

“我死前,你為何……”她忽然無法將那天的情形訴之於口,不是因為看不透生死,而是看不透他。

更不想承認,他居然在冥冥之中與自己有那樣的糾葛。

徐夷則卻沒有等她繼續沈默,“你已經猜到了,又何必明知故問,而我的確欠你一個答覆——我傾心於你……”他微微沈吟片刻,似乎也在整理自己深埋多年的情緒,“一直都是。”

之前的話匆匆道出,似乎還有些窘迫,唯有後四個字,如鳴鏑劃破長夜,明月照亮蒼穹,再無可隱藏的,字字如火,照亮他心底的每一寸角落一時間,鑰匙在她手中。

兩人皆有感觸,耳邊只聞車外的熱鬧喧嘩,又像隔了整個世界。

馬車裏的世界,只有他們二人,和被安靜塞滿的滯重空氣。

她早就猜到的,只是不願相信。

他們本無交集,今生比上一世的交往還要多多。上一世,她能記起的僅僅是幾次錯肩罷了。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她冷靜地問道,捫心自問,她並不在乎他是否真的傾心於自己,方才的沈默,不是因為欣喜,僅僅是驚愕罷了。

這一天內,她已經歷了太多變化,也不怕變化來的再驚人一些。

徐夷則敷衍地笑了笑,依舊看著那個不願再正視自己的女子。

“如果一切都必須找到一個開始,那你呢?你又是從何時開始厭惡我的,在我的印象中,你原本從未將我看在眼裏。”

他說的淡然,將其中原本應有的惘然失落藏在字句間。

冉念煙道:“那是你自找的,因為你做了不孝不慈……”

“那也是你自找的。”徐夷則很快打斷了她長篇累牘的陳言,“令我傾心,是你自找的麻煩。”

她忽然氣得發抖,繼而想發笑,“我竟不知,你還有這等詭辯的才力。”

徐夷則道:“這不是詭辯。我常聽說,萬花叢中,人們總會爭相攀折最具風姿的那枝,你也是如此,我該怪誰呢?對不起,我本無心唐突,可若不是你問,這些話我永遠都不會對任何人說,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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