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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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念煙不知他這番話從何而來,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

上一世,他根本未在她心中留下太深刻的印象,除卻最後擁兵自重、直逼京師時的威懾與壓迫, 他少年時的樣子在她心中幾乎是空白的。

“怪就怪我平白問起這件事吧。”她嘆了口氣,徐徐說道, 扭過頭去再不說話,好像要把方才那番激烈的談話從記憶裏抹除。

徐夷則並沒顯露出半分頹然,漸漸松弛下來,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許多年前,真正年少的冉念煙是如何闖入他的眼中的。

那是仲夏, 天氣和今日相仿佛,熔金般的驕陽將萬物浸在溫暖的光線裏,他第一次從西北回來,三年了,一路的風霜雨雪, 衣上的血腥還不曾抹去,等待他的是名義上的母親的刁難,和朝廷上註定不會公平的封賞。

這些他並不在意,真正令他悲哀的是他已證實了母親的死訊,她早在自己剛剛離開草原時便離開了, 而他,在這十餘年的時間裏依舊把她放在心中最隱秘的所在,暗暗期待著有朝一日,在報得血海深仇後, 還能母子重聚。

他登上漱玉閣,這是徐府最秀美清雅的一處樓閣,是模仿鎮國公府江南舊宅的一處池亭修建的。

一路走來,遇到的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無論是府上的下人,還是那些堂兄弟,因為他周身蒸騰的殺氣與血腥,更是為了避嫌,以免在嘉德郡主面前落下把柄。

只有眼前碧沈沈的漱玉池平靜地在他面前展開,這令他感到一絲久違的寧靜,滿池的芰荷亭亭立於水面,傘蓋般的荷葉間忽的漾開一道漣漪,也劃開了他的心湖。

接天的碧葉徐徐分開,伴著泠泠清歌,是家裏的女孩子劃著小船來采蓮子吧。

他想回避,卻已遲了,從藕花深處映出一道纖柔的影子,翠色的衣裙似要融進溢目的柔嫩的葉與清波中,恬淡的笑靨卻如花瓣,泛著輕淺的紅。

他認得她,是他名義上的表妹,和他一樣,都是寄人籬下的人。

三年未見,她已出落成如此風姿,眉眼間再不見昔日的哀愁,只有天真的快樂,令他神往,心弦被重重撥動了,餘音繞在耳畔,和她朱唇見逸出的柔美清歌糾纏,良久不曾消散,連時間都變得緩慢悠長。

“啊!”一聲驚叫驚破了眼前近乎幻象的寧靜柔和,“你是誰!”

開口的是她身邊的一個女子,應該是她的丫鬟。

立即有另一個丫鬟發現了他,也被他嚇了一跳,急忙回槳,往岸邊劃去。

“你是什麽人!”丫鬟慌亂地呵斥著。

他並沒有回答,因為他沒有時間理會那些閑言碎語,他的眼、他的心都在那個從荷花中走來的女子身上,因為她也正毫無扭捏顧忌地看著自己,既非挑釁,也無深情,只是坦然純粹到極致,仿佛在她的目光裏,他也被變得純粹幹凈。

“你是夷則表哥吧。”她問道,語氣卻是肯定的。

她認出了自己,總算還有人記得他。

她奪過船槳,小姑娘的力氣很小很小,生於深閨的她更是沒做過這種費力的事,可她依舊執拗地無視丫鬟們的驚呼和勸阻,一寸寸、一下下劃到了漱玉閣下。

船隨著波光蕩漾,她擡起頭,擡起住著波光的璀璨雙眸,凝視著他,小心翼翼地自船上站起,輕盈的衣袖裙擺隨著池上清風擺蕩,似要淩波而起,乘風而去。

“這個給你。”白玉似的手舉起嬌艷的荷花,堪堪掠過白石砌成的池臺,送到他身前,他能輕易看道上面折射著陽光的盈盈露珠。

他蹲下,幾乎與她平視。她比自己小幾歲?六歲?七歲?他今年不及弱冠,眼前的女孩子也才是豆蔻年華,他甚至發現她的腳正高高踮起,為了達到他的高度,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身體因用力而微微顫抖著,竟有些固執的可愛。

真是奇怪的女孩子,這麽小,卻執著固執到如此地步。

“為什麽?”他道。

令那兩個正慌亂的丫鬟們驚訝的是,這個身帶血汙,滿面陰沈的少年說起話來竟清朗若斯,像是看不透的晨霧,溫潤而令人迷失。

“因為你殺了突厥人。”女孩子一字一頓地道,似乎在強調自己不是開玩笑。

“小姐!”丫鬟從少年話語帶來的幻境中驚醒,“他……他也是突厥人!”

“不,他不是。”女孩子固執地道,從始至終未將目光從他的面孔上移開,“他在西北殺了突厥人,是替我的父親報仇的,替我的父親報仇的人,我永遠記在心裏,你們不許侮辱他。”

他險些忘了,眼前看似快樂單純的女孩子,也有一番痛徹心扉的過往。

她的父親死在定襄,死在突厥人的鐵騎下,若非如此,她又何至於幾番輾轉,寄寓在外家,若非如此,她還是壽寧侯府嬌養的嫡出小姐。

雖然宛若雲泥,可他們竟是一樣的人,都有著相似的過往。

接過她遞來的那枝紅蓮,方知同時遞來的,是她藏手中的一塊絲帕,還沾染著她衣袖間的熏香,淡淡的花香裹挾著清遠的沈檀,縈繞在指尖久久不散。

“擦擦臉,去見嘉德郡主吧,不要怕。”她輕輕貼在他耳畔,用僅容他們二人聽得見的語氣,如漱玉池的碧水,澄澈而不起波瀾,卻令他的心湖再不能平靜。

這算是關心嗎?

他方才知道,這世上除了父母外,還是有人關心他的,即使她懷著顧忌,不敢讓身邊的丫鬟們窺破這份關心,可他卻再沒忘記那天的瞬間,短暫如驚鴻掠影,卻漫長到兩世也揮之不去。

看著她淡漠的神情,雖只有一個背影,卻也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早已不記得這些瑣事了。

雖然口口聲聲說著“我永遠記在心裏”,到底還是忘記了。

也好,這本是他的一廂情願,有他記著便夠了。

···

對於徐夷則的那番剖白心跡,冉念煙幾日來百思不得其解。

流蘇問她那日去了哪裏,她卻反問:“堂姐和徐家定了親事,你是知道的吧。”

流蘇一定知道,母親一定會告訴她,並囑咐她提防別人,不許和小姐說,免得外傳。

果然,流蘇變得神色不定,開始閃爍其詞:“這是哪個長舌頭和小姐胡說,哪有這樣的事?小姐從哪裏聽來的。”

若是溶月、春碧,她一定打折她們的腿,或者是紫蘇?那天她就和冉大少爺勾勾搭搭,難道是冉大少爺的意思,急著在徐家拉攏人,把主意打到快出嫁的小姐身上了?

從她的神色裏,冉念煙已得到了答案,徑直向正房走去,卻被郝嬤嬤攔住。

“小姐做什麽去?”郝嬤嬤道,“早上請過安了,若是昏省還早了些。”

見冉念煙並沒被她嚇住,郝嬤嬤才訕笑著道:“二夫人在裏頭呢。”

冉念煙道:“正好給二舅母請安。”

郝嬤嬤這才不得不吐露實話:“二夫人和夫人商量小姐的婚事呢,小姐進去不太妥當吧!”

“婚事?”冉念煙挑眉,“和謝家?不請謝姨來,和二舅母說什麽?”

郝嬤嬤道:“過會兒和您詳說,我現在也聽得不真切。”

冉念煙直接走上去,貼著窗欞,卻聽窗內響起母親的聲音。

“有嫂子作保,我也不擔心了。”

緊接著是二夫人曲氏的聲音,“什麽作保,這是做媒,你可欠我一杯喜酒。”

冉念煙瞪視著郝嬤嬤,郝嬤嬤立刻小聲道:“是金陵蘇家。”

金陵蘇家?

冉念煙想起上一世,她曾在外祖母的安排下和金陵信國公蘇家的五公子蘇世獨有過一段婚約,後來因為進宮而不了了之了。

母親怎麽這麽糊塗!

與謝家解除婚約是明智的,可這麽快便張羅新的婚事則是大大不妥!一來顯得她們背信在先,二來自損身價。

世家的女子最講究矜持自重,另許他人已經是大忌,何況這麽輕易下決定,未免太不莊重,就算嫁到蘇家,也會人當做一輩子的笑柄。

曲氏這是存了什麽心思!母親居然還中了她的迷魂計!

郝嬤嬤見冉念煙面色冷漠,把她拉到一邊,勸道:“小姐別不好意思,這是好事。”

冉念煙敷衍地點點頭,一回頭,正見曲氏親熱地挽著母親的手,從門中走出,見她也在,楞了一下,隨即綻開笑臉,道:“盈盈在這兒啊,怎麽不進去坐,好久沒和你好好說話了。”

冉念煙收起臉上不悅的神色,福身道:“我也是才出來走走,卻被郝嬤嬤拉扯到這裏說話,還沒聽清嬤嬤的意思,就見舅母和母親出來了,不知舅母在,不然一定會過去問安的,失禮了。”

曲氏看了一眼滿臉羞慚的郝嬤嬤,走到冉念煙身邊,煞有深意地拍拍冉念煙的手,點頭道:“好孩子,今日不湊巧,那就改日吧,反正日子長的很,岔開日子,你來我往的,倒更熱鬧些。”

徐問彤也笑著道:“改日讓盈盈上門問安,好好道謝。”言語間也頗有深意。

送走了曲氏,徐問彤回房,將女兒叫道面前說話,滿面喜色地道:“盈盈,你可知方才你二舅母和娘說了什麽?”

冉念煙漠然道:“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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