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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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之外,斜陽一線, 暮鼓聲動地而來, 京師城門在鼓聲的催促下次第關閉。

內城城東朝陽門外, 一隊巡邏兵丁正在安插箭樓外的木柵,守城的兵卒不住地催促小跑著趕來進城的百姓們。

“都快著點,帶行李的主動拆開給我們檢查。”

大概是當兵的語氣惡劣,一個負笈入京游學的書生覺得自己受了輕慢,便對身邊的書童道:“快把書箱都拆開,給軍爺們好生看看,證明咱們不是歹人!”

當兵的不想和這些白衣秀才吵架, 這樣的人他見的多了,最後爭辯不過, 就撂下一句“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的牢騷, 好像當兵的都欠了讀書人二五八萬一般。

那士兵道:“這位相公別見怪,最近京城不太平, 前些日子剛有突厥細作作亂,我們這些當兵的不小心檢查, 避免夾帶,還有誰能保護一方百姓的安全?咱們互相體諒,互相行個方便吧。”

白衣秀才道:“那些突厥人不是都伏法了嗎?”

士兵道:“我也是聽朋友說起,抓住了不少,帶頭的卻跑了。”

白衣秀才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只要沒出居庸關,這些賊子還能插翅而飛不成!”

正說著,書童打開箱篋讓士兵檢查,卻忽覺一陣勁風撲面而來,一擡頭,竟是兩匹駿馬飛馳而來,臨近城門卻也不曾減慢速度,直接跨過削尖的木柵,從城門正中絕塵而去,若不是他閃的及時,就要被馬蹄踏過了。

箱子裏的書頁被風吹得瘋狂翻卷,甚至有幾頁被撕碎了,隨風散落得遍地皆是,秀才心疼得不行,一邊和書童一起追書,一邊質問士兵:“你們不是要檢查嗎?怎麽不攔下那兩個闖城門的!”

士兵為難道:“他們,我們可不敢攔。”

秀才心疼地撿起書,派去上面的塵土,抱怨道:“怎麽,你們也是吃軟怕硬的?見著人家鮮衣怒馬就不怕有夾帶了?”

士兵道:“方才過去的兩人,一個是鎮國公之子,一個是皇帝親封為輕軍都尉的蘇勒特勤,你要是敢惹這兩尊神,那我也敢攔!”

這下秀才沒了聲音,只是抱著書連呼心疼,那士兵卻憂心忡忡地看著兩人離開的方向,喃喃自語道:“奇怪,前幾日沒見他們這麽急迫地進城,都是不緊不慢地配合我們的搜查,難道是京營有什麽變故?”

···

徐夷則夾緊馬腹,任由□□駿馬如離弦的羽箭一般在京城的街道上穿行,黃昏的大街上並不似白日那樣擁擠,卻也險些剮蹭到別人的車馬。

“慢一些!你是在找死嗎!”蘇勒在他身後用突厥語大喊。

見是突厥人在大街上橫沖直撞,一時間行人更慌張了,紛紛躲避,蘇勒無奈笑笑,卻還是沒停下揮動馬鞭的右手,他必須跟上徐夷則,看看他究竟能做出什麽事來。

因為百姓紛紛逃開,留下寬敞的道路供兩人盡情馳馬,夕陽下的京城竟好似寬闊沈靜的草原,觸目所及只有他們二人,蘇勒心中忽然升起奇異的感覺,仿佛天地間其他都是子虛烏有的,仿佛剛才在城外看到的那些紛擾都是不存在的。

現實很快把他從夢境裏拉出。

街上的異動驚動了巡城的錦衣衛,不知何時,巷口、街角、乃至屋脊上,都布滿了四面蜂聚而來的錦衣衛,這些身穿窄袖飛魚服,腰橫繡春刀的殺人機器正一動不動地註視著街上馳馬疾行的兩人,只待不遠處督戰的總旗一聲令下,數個埋伏點的緹騎便會群起而圍之。

雖然一個是鎮國公之子,一個是流落中原的突厥王子,但凡威脅到大梁的可疑之人,在這些錦衣衛眼裏沒有高低貴賤,都是可以一刀斬殺的。

繡春刀上沾染的何曾只有平民的血,在人們看不見的角落,無論忠奸善惡,錦衣衛殺人的標準向來只有一個,那就是皇命。

總旗已舉起了黑色的令旗,令旗落下就是行動的信號,率先行動的便是隱藏在一間當鋪檐角上的四人,他們已反握住刀柄,只要輕輕用力,一泓秋水似的寒鋒就能劃破薄暮的寧靜。

夏師宜握緊了刀,只覺得手中一片汗濕。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出任務,劉夢梁觀察了他半年後,將他安插到北鎮撫司,他拒絕了事先安排好的文書工作,而是選擇從最底層的緹騎做起,因為他聽說過這裏的規矩,凡是能走到總都督那個登峰造極的位置的,從來不是掌管文書出身的文吏,而是在鐵與血中拼殺出來的士兵。

對於他的自作主張,劉夢梁十分氣憤,多次修書勒令他遵從安排,讓他到錦衣衛不過是為了歷練,劉夢梁需要的不是一個殺人的刺客,而是渴望培養一個可以為他出謀劃策的接班人,錦衣衛不是夏師宜的終點,恰恰是訓練他心黑手冷的起點,他終究要回到劉夢梁身邊為其效命。

可最後,劉夢梁還是默許了。

並不是夏師宜說服了他,而是劉夢梁說服了他自己——畢竟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就是在馬背上,而自己也是被他淩厲的氣魄吸引,進而認為這是一個可造之材,也許自始至終,他都命定會是行伍之人,也只有殺伐能磨礪出他的心智。

接下來,夏師宜的表現並沒讓他失望,短短數月,數次任務皆完成得萬無一失、幹脆利落,包括上次考場□□,也是夏師宜出計,制造鎮國公出現在城西的假象,調虎離山,最後才撲殺了大部分作亂的細作。

夏師宜雖還不夠升遷的資格,小小年紀卻已是緹騎中的伍長,年後升小旗,非他莫屬,一年內能有這樣的建樹,遠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然而此時,埋伏在屋檐上的夏師宜竟感到莫名的茫然無措。

他並不在乎徐夷則的生死,他記掛的是冉念煙和徐家千絲萬縷的聯系,可是令旗已經落下,沒有時間可供他細想,身後的錦衣衛已如迅雷般俯沖而下,一舉制住了蘇勒的紫騮駿馬。

畢竟在二人之間,蘇勒的身份更敏感,也更危險。

蘇勒大驚,他早已預感到徐夷則的橫沖直撞會引起錦衣衛的註意,但沒料到這些人竟然如影子般悄無聲息卻無孔不入,他們是何時被包圍的?他竟全然不知。

街上的人早已被清空了,空蕩蕩的街上只有淒厲的馬嘶,蘇勒已經被四面八方湧來的錦衣衛縛住了手腳,其實他有機會掙脫的,可是他並沒有抵抗。

若是抵抗則顯得更為可疑,他們是來報信的,而非是為了陰謀,此時沒有比配合更明智的選擇。

蘇勒發現錦衣衛們都有意無意地看向遠方,他隨之望去,遠處的屋脊上一面令旗高高舉起。

令旗下是十數名弓箭手,已拈弓搭箭,弓如滿月,箭鏃直指徐夷則的方向,隨時可以讓他萬箭穿心。

“聿裏斯!”看著勒馬回轉的徐夷則,蘇勒高喊著他的名字。

就在令旗即將落下的一剎那,徐夷則調轉馬轡,從懷中拿出一枚拳頭大小的金器,揚手高舉,那金器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那金器雖不大,卻造型優美精致,令人一見便知不是官僚之家的手筆,絕對是出自內府銀作局的精工細作,更何況其粗獷質樸卻形象的線條,絕非時下匠人的風格,顯然是出自更久遠的開國時期。

那是小巧而穩健的虎形,這樣的東西,他們只在傳聞中聽說過,卻不曾想此生竟能見到。

錦衣衛不由得停下了手上的鉗制,屏住了呼吸。連遠處執令旗的人也僵住了,任由那漆黑的旗幟在風中獵獵招展。

蘇勒被壓制著匍匐在地,不由得笑了,果然,他還是拿出了這個殺手鐧,徐衡讓他用在最緊要的時刻,難道現在就是最緊要的時刻?

抵在脖子上的尖刀滲出絲絲涼意,蘇勒覺得徐家畢竟還是有弱點,一個就是徐夷則的身世,另一個就是自己和母親的生死,為了這兩件事,徐衡竟不惜祭出這個傳家之寶。

那是開國時太~祖皇帝禦賜的金虎符,不同於尋常將領的調兵虎符,這枚金虎符可以調動數十萬禁軍的信物,包括錦衣衛在內,都受這枚令符的節度。

在今天之前,所有人都以為金虎符不過是和丹書鐵券一樣,僅僅存在於茶餘飯後的傳說裏,卻沒想到徐夷則真的拿出了這樣一個東西。

不知為何,夏師宜忽然覺得松了口氣。

既然徐夷則有虎符在手,顯然是身負徐衡的授意,那麽他之所以在最敏感的時期擅闖城門,原因很可能和北疆的戰局有關,而非是為了擾亂秩序。

既然不是徐府作亂,那麽冉念煙也不會受波及。

“西北出現叛軍,請速速帶我入宮覲見。”

就在眾人都緊盯著那枚金虎符是,徐夷則猝然開口,側身拉起剛剛站起來的蘇勒。

蘇勒笑了,想要面聖,驚動這些老鼠一般無處不在的錦衣衛恐怕是最快最直接的手段,遠比和宮門外那些雁過拔毛的太監周旋容易得多。

在場的錦衣衛都楞住了——“叛軍”?並非突厥作亂,而是大梁境內出現了叛軍?

此事非同小可,無論是不是真的,都必須第一時間稟報皇帝。

夏師宜心中不安,因為現在接替徐衡鎮守西北的正是冉念煙的父親冉靖,半月前剛剛赴任,也不知是否到了任所,可是軍隊嘩變的事一定和他脫不開幹系。

他決定應該找最快的時間脫身,回去報信,因為押解徐夷則和蘇勒進宮,遠遠用不上這些人手,還要分調出幾人回北鎮撫司衙門傳信,夏師宜便自告奮勇地請命回衙門。

臨走前,他總覺得有人在註視自己,回頭一看竟是徐夷則平靜無波的眼睛。

他在徐府生活了很多年,徐夷則雖然常在軍營,在家時又深居簡出,卻也難免對自己有些印象,也許是認出了自己。

夏師宜行了一禮,卻不想被徐夷則叫住了。彼時,他正被錦衣衛捆住手腳,雖然有虎符在手,可以不能辨別真假,而不能完全信任這兩人,只能縛住雙手以防暗算,可他卻用最從容不迫的語氣對他道:“你叫什麽?”

果然是有虎符傍身,在錦衣衛面前毫無懼色,可夏師宜卻有種異樣的預感,就算身無長物,這個人也不會對錦衣衛有絲毫懼怕,徐夷則好像天生就不會懼怕任何東西。

這種感覺如此熟悉,因為他曾在冉念煙身上看見過,只是很淡,似乎是被她強行壓抑著。

夏師宜並不明白徐夷則的用意——就算他認出了自己,也沒必要追問他的姓名。

“夏師宜。”他簡短地回答。

隨後,就見徐夷則的眼中爆出一點清明的光,薄唇反覆念著這三個字。

“夏師宜……一樣……怪不得……”那欣喜的樣子就像山石下隱藏的暗流,讓人不得不懷疑,夏師宜這三個極為常見的字究竟有什麽可令人激動之處。

蘇勒用尚顯生澀的漢語道:“如果你們是舊識,請讓他松一松我手上的繩索,很……難受。”

徐夷則笑道:“且忍忍,不過我提醒諸位大人,盡快送我們入宮面聖,不然西北的戰事可是不等人的,戰場上的瞬息萬變,原不是諸位這些游走城中殺人刺探的大人們能理解的。”

夏師宜已轉身帶著同僚離開,一同回衙門報信,此時他心中無暇探究徐夷則話中的古怪含義,他只擔心徐家和冉靖的處境,或者說是這些變動究竟會不會影響冉念煙的生活。

畢竟她就快到出閣的年齡了,此時才是最危險的時刻,聽說此次春闈,謝昀的兄長也受到牽連,謝家對徐家已多有不滿,此時決不能再出半分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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