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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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鶯當即跪在門邊,膝行幾步來至徐太夫人身側, 止不住地磕頭求饒。

曲氏、何氏、李氏三人正好進門, 還不知出了什麽事, 只見一向最得老太太心疼的丫頭哭得兩眼赤紅,神情畏縮,見她們三個來了連看也不看,心裏眼裏都是老太太。

“求老太太原諒,奴婢只是掛心夷則少爺,怕……怕陳家的人拐帶壞了他。”

曲氏向來是妯娌間挑頭的人,如今嘉德郡主回來了, 第一次同席,自然不想落了下乘, 剛想開口勸和幾句,莫氣壞了老太太的身子, 就見徐希則給自己使了個眼色。曲氏默然,暗暗退後幾步, 只是站在徐太夫人背後不置一詞。

徐安則雖沒有徐希則給母親遞眼色的心思,可臉上的神情藏不住, 滿是對聞鶯的鄙夷,何氏看看兒子,再看看外侄,也就懂了。

只有李氏,年紀輕又好張羅,兒子康哥兒和女兒寶則都小,也是剛來。她曲膝俯身,手搭在聞鶯的肩頭問道:“你別哭,怎麽得罪老太太的?好好賠不是,哭有什麽用!”

聞鶯如蒙大赦,抱住李氏的腰不撒手。

“好夫人,您……您可要幫奴婢說句公道話,這麽多年服侍老太太,我何曾不盡心盡力,昨天……昨天是陳青少爺鬼鬼祟祟在先,我怕惹出事才對嘉德郡主說的。”

這回李氏也慌了,就像在百尺江心被溺水的人抱住,饒是水性再好,也要被拖累得溺亡。

她求救似的看了丈夫一眼,徐徠已沒眼看她,背著手恨恨道:“還不快過來,和一個賤婢拉拉扯扯成什麽體統?”

李氏一腳蹬開聞鶯,嘀咕著:“你這丫頭也太沒禮數了。”徐徠聽了又是一陣捶胸頓足,心說就算也一條落水狗,也是老太太調~教出來的,哪能由得你罵?也當自己是有皇家撐腰的郡主不成!

李氏整理著衣襟,幾步來到丈夫身邊落座,都坐了半天,猶在憤憤不平地喘著粗氣。

聞鶯自知是死定了,不再告饒,只是心裏念佛,等著徐太夫人發落。

徐太夫人卻道:“昨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實話實說。”

言語中並無恐嚇,可聞鶯知道,這已是她最後的機會了,須得字斟句酌才能開口,謊話編了無數,輪到說真話時,實情倒有些記不真切了。

徐德見她似要開口又猶疑半晌,厲聲道:“還在盤算什麽,如實說!”

這一嚇,聞鶯的記憶倒是如洪流般一瀉千裏、滾滾而來,一聲倒吸氣,飛快地道:“我看見崇明樓外,筆架送陳青出來,陳青說什麽‘秘密起事’……對,是‘秘密起事’!”

哪知當日,陳青只是和筆架開玩笑,說要反了嘉德郡主,替徐夷則出口氣,連筆架都求他積點口德,就是怕遇上聽墻角斷章取義的小人,可偏偏遇上聞鶯,咬死了這句話當救命稻草。

“是了,我差點忘了……是陳青出言不遜,不然我也不會害怕,也不會去找郡主!都是陳青的錯,夷則少爺肯定知道他的陰謀,讓夷則少爺給我做主!”

徐太夫人神色未變,嘉德郡主面上似有驚喜之色,她早就知道這個庶子不是什麽好東西,也難怪會和陳青那樣的人混為一談、沆瀣一氣。

徐德卻已第一個跳了起來,袖手踱步,明裏暗裏朝著徐衡使勁:“我說這事不簡單吧,四弟你也太不穩重了,要不是老太太讓她說明白,憑你這麽恐嚇下去,這真相就石沈大海了。”

徐衡沒理會在場眾人的各懷鬼胎,只是看著嘉德郡主若有所思的面龐,頓覺心寒。

倒是徐徠發覺二哥針對大哥竟牽扯上自己,火冒三丈道:“這賤婢信口開河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怎麽就知道這回不是撒謊?哦,想必是正中二哥的下懷,沒了夷則,自有你的兒子當家!”

徐希則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想拉住父親,卻已遲了。

徐德上前一步,聲色俱厲地道:“一派胡言,你問問希則,問問泰則,我的兒子想當家?我的哪個兒子想當家!話出口,要講良心證據!”

徐徠涼涼道:“他們不想,可誰叫他們有個志氣高的爹呢!”

徐太夫人猛地拍桌,止住了兄弟二人間的爭吵。

“事情沒解決,自己先亂了起來,這是誰教你們的!我可沒生過這樣的兒子!”

兩人都沒了聲息,寒著臉落座,徐徠狠狠剜了徐衡一眼,心說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竟一言不發裝起好人了!因而極不痛快地扔下一句:“但凡這家裏有我說話的份,我就不會袖手旁觀,你拼死拼活給自己兒子爭權,我也有本事搶來玩幾天,後生小子,還敢反了叔父不成?”

這回換成李氏心急了,頻頻給曲氏使眼色,曲氏還是等徐徠把狠話說完了才開口:“四弟,氣話你敢說,我們也未必敢信啊。你二哥是知道你的,放心,今天一過就翻過這篇兒去,兄弟哪有隔夜仇呢?只是說氣話也該小聲些——殿下還在院子裏呢!”

李氏輕輕捅了丈夫一下,點點頭,示意他別再在老太太面前惹不痛快了。

眾人的視線又回到聞鶯身上,經過剛才這一鬧,大家對徐夷則究竟是不是和陳青有密謀更加好奇了。

徐問彤幽幽開口:“既然昨夜在崇明樓的是陳青,你又為何要在郡主面前構陷我女兒?”見嘉德郡主神色稍變,她又補充道:“幸而郡主和我素來親厚,知道我們的為人,若換做旁人,肆意傳揚出去,還不壞了女孩家的清譽?”

聞鶯終於無話可說,哀求地看著嘉德郡主。

徐太夫人道:“把她關起來吧,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見她,此事還是從長計議,今日殿下還在,已經夠亂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氏點頭,隨即叫兩個健壯仆婦把人制住,硬生生拖拽下堂,眾人心說,這哪是發落聞鶯,分明是要把昨夜的事揭過不談,看來在老太太心裏,徐夷則還是輕易動不得的。

聞鶯的哭聲喑啞淒厲,徐安則不忍看不忍聽,別過頭去,卻見冉念煙面色如常地看著聞鶯被人帶走,心說表妹一定恨透了這個無中生有的奴婢,再一想,聞鶯也是罪有應得,也就釋然了。

經此一鬧,大家也沒什麽用膳的心思,雖然全家人濟濟一堂,幾個媳婦百般調和,場面依舊冷冷清清的。

李氏獻寶似的把徐康則推到徐太夫人面前,道:“老太太,康兒近來會背不少詩了,康兒,快背來聽聽。”

徐康則倒也不忸怩,奶聲奶氣地誦了一篇杜甫的詩,倒是吐字流利,卻是《哀江頭》,聲調轉哀,氣得李氏暗叫不好,是誰教小孩子這些不討喜的詩詞用來駁她的面子的?

徐徠雖知時機不對,卻第一次發現兒子的蒙學竟已精進到此等地步了,心說李氏畢竟做了一件好事,起碼延請的西席先生是極出色人物,不是那種用“春眠不覺曉”糊弄束脩的窮酸。

飯後各自散去,冉念煙回到梨雪齋,和母親坐在一處用茶,郝嬤嬤挑眉抱怨著:“今日可真是一出好戲。”

流蘇雖不是徐問彤的丫頭,可好歹是多年的老人了,也有些臉面,所以才敢接口:“可不是,要不是咱們素來行得正、坐得端,還真被聞鶯算計了去。”

冉念煙冷冷瞥了流蘇一眼,流蘇這才掩著嘴,尚不知自己說錯了話。

難道行得不正、坐得不端就能隨便被人編排了嗎?

如今自己一日大似一日了,母親也有了年紀,最怕的就是哪日老太太撒手去了,徐家沒有可照應自己的人,如今出了聞鶯這樁事,這還是擺在明面上的,暗地裏的流言蜚語還不知有多少呢。

可就算老太太體惜,身邊依舊出了聞鶯這樣的人,其他各房的狀況更不容樂觀,而女孩子最是講究名聲的,雖有謝家的婚約在,可若真要反悔,也不過一句話、一個借口的事,一旦對方起了別的心思,就算死乞白賴嫁過去,又能落下什麽好?婚姻可是兩家人的事。

還是春碧出來打圓場:“說到底是聞鶯嬌縱慣了,仗著是老太太的人就妄想翻雲覆雨了。”

紫蘇也道:“這就叫燈下黑,非要至明至亮處才會有呢!”

母女倆跟著笑了,閑聊了一會兒,總算略微解開心結。

徐問彤道:“還是應該到你大舅母那兒去看看。”說著看向女兒身後侍立著的三個丫鬟,“你看著辦吧。”

冉念煙心說母親總算開了一回竅,這時候去找嘉德郡主,一是表明自己的態度,不會因這起亂子傷了大家的和氣,二是看看郡主那邊打算怎麽收尾,順便提醒對方,不要將此事聲張。

冉念煙道:“應當讓紫蘇姐姐去,到底是母親的人,大舅母看了才覺放心,若是流蘇她們去了,旁人見了還以為是娘和舅母置氣,我出來打圓場呢。”

母親點頭道:“倒是這麽個理兒,紫蘇,就依著你小姐,稍後我寫個帖子,你替我送過去吧。”

紫蘇應聲,流蘇也慶幸,這件事總算是告一段落,還好沒有傳揚開,耽誤了小姐的清譽。

徐問彤道:“也不知殿下走了沒有,那樣的場合,泰則這孩子能不能應付得了。”

冉念煙道:“三表哥都是從西北回來的人了,見過大陣仗,娘還擔心這個?”

徐問彤道:“你別笑我杞人憂天,能上戰場,未必能事權貴,前者尚可歷練,後者就是天性了,你表哥他不是那塊料。這可也怪了,你二舅那麽個性子,你二舅母比他更要強三分,大兒子倒還有幾分肖似,泰則偏偏大大咧咧、沒心沒肺,若不是親眼看著二嫂的肚子一天天鼓起來,我還道是從哪抱來的呢。”

郝嬤嬤道:“若說相像,竟沒有比夷則少爺和國公爺更相像的父子了,都不愛說話,可一旦開口呢,又求他不如不說——怎樣?一開口就是大事,小事才不往他們心頭掛呢!”

徐問彤道:“嬤嬤也是徐家老人了,怎麽忘了?我大哥原來不是現在這樣沈悶的性子,以前很愛笑呢。”

冉念煙倒覺得這種緘默很好,言多必失,能轉了性子,說明是經歷了世事變遷,千錘百煉磨礪出來的,自然不同於年少時的輕狂無畏。

郝嬤嬤拍著額頭道:“對了,人老了,以前的事也給忘了,還不就是裴……”

裴字吐了一般,又生生咽回去。

徐問彤白了郝嬤嬤一眼,道:“可別提他。”

一旦提起,女兒勢必要問起,徐問彤並不想把那些塵封多年的隱秘說給女兒聽,畢竟都是過去的事了,就連她自己,當時都尚且年輕,和女兒更沒什麽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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