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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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廠衛二字,徐太夫人已不覆方才安閑的神色。大梁人盡皆知, 那是皇帝的親信, 即便是太子也沒有資格調遣, 有這兩股勢力在,太子的眼線自然無法介入。

可這無異於驅虎吞狼,去除了太子的監視,卻逃不開皇帝的控制,鎮國公府仍舊是在劫難逃。

徐太夫人道:“那麽,滕王那邊呢?”

徐衡微微笑了,道:“到底是讓母親勞心了,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 不為桀亡,倘若滕王真是堪當社稷大任之人, 以陛下的天縱聖明,遲早會醒悟的。”

徐太夫人見兒子和自己說起官場上的話來, 便知他的心思。徐衡怕母親知道的越多心越亂,只道她應該頤養天年, 卻不知老人家的心思,最不怕替兒孫們費心,只怕小輩們嫌棄自己年老不中用,成為一個厭物。

論起如何迎合人意,這是冉念煙一向通曉的門道,從前定熙帝雖年輕,可纏綿病榻的時間竟比老人還長,心中所憂慮的也如出一轍,最懼怕手下的眾多大臣視他為無物,因此他本人雖不大上朝,可早午兩次朝會從不肯落下。擬定由太子監國,又因太子年幼,冉念煙也漸漸以恭順的行止取得了定熙帝信任,終於,定熙帝下旨在禦座後添了一道珠簾,命皇後垂簾輔政,此後多年來,冉念煙才能名正言順地攝理軍國大事。

如今再看外祖母,自從徐衡歸來後,她便連日聲稱身體不適。徐衡純孝,親自端茶遞藥,又請了禦醫來看,卻無一人能說出病因。

冉念煙素日和徐太夫人親近,徐太夫人又是她在徐府最重要的依持,自然也和母親同來侍疾,一人一日,倒比嫡親的孫女徐寶則更勤快。也正是因此,冉念煙將外祖母對徐衡的怨氣看在眼中——先是指名道姓不喜媳婦們伺候,單要兒子、女兒們圍繞膝下,有時旁人前來送藥,到了病榻前,外祖母卻偏要等徐衡親自端過來餵她,才肯喝下。

冉念煙看明了外祖母的病因,多半是出自徐衡的身上,與其說是病,不如說是借用病癥的幌子撒撒氣,可惜徐衡並沒發現這一點。

若是真這樣沒頭沒腦地耽誤下去,心病現諸形體,引發舊疾,也不是開玩笑的。

那日夤夜,徐太夫人好不容易喝了藥睡下,徐衡就守在暖閣外的耳房裏,那裏擺著一條丫鬟坐更用的窄榻,長短不及他的身量,這便是他連日來的住所,饒是如此,還常常被太夫人夜裏的傳喚聲驚醒。

若在往日,徐太夫人睡下後,冉念煙便要回到梨雪齋。可今日,她卻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立在耳房的門前,徐衡也不方便丟下她自己進去休息。

他因而問道:“盈盈,有事和舅父說?”

冉念煙點點頭,卻仍不開口,因為她接下來的話裏暗指徐衡的短處,他不先開口問,自己冒然說,未免是晚輩失禮唐突。

徐衡只當她的小孩子家胡思亂想,一笑道:“你在太夫人面前盡心侍奉,也該累了,快回去休息吧,說不定你母親為了等你還沒睡下,有什麽話明日再說。”

話雖如此,見冉念煙眼中平靜執著,他也幹脆坐在門側的長凳上,順手指著對面的交椅,笑著嘆氣道:“若是要緊的話,就坐下說吧。”

冉念煙並沒有落座,而是先躬身賠罪,倒嚇了徐橫一跳。

“你這是做什麽?”徐衡道。

冉念煙道:“我接下來的話恐怕要冒犯舅父,故而先向請舅父請罪。”

徐衡道:“都是一家人,談不上怪罪,又何必請罪。”

冉念煙也笑了,道:“我也知道這番話無功無過,不過是有些不中聽,可舅父的心都在外祖母身上,我這話也是為了外祖母好,您自然不會掛懷。外祖母病了十日了,舅父可曾想過這是為何?”

徐衡道:“年歲大了,自然有不比往日硬朗。”

冉念煙道:“可是連禦醫都看不出的病癥,只能是心病了。外祖母的心病多半是在舅父您的身上,我日夜陪伴外祖母,知道老人的心思總是比常人敏感,不知您是否曾和外祖母意見相左,起初沒在意,現在想想卻覺得可能傷了老人的心?”

徐衡果真思索起來,片刻後嘆道:“若是真有,那就只能是那件事了。”

冉念煙道:“既然舅父想到了,我便不再多言,告辭了。”

徐衡道:“你也不好奇是什麽事?”

冉念煙道:“何苦自尋煩惱?”

···

果不其然,第二日,徐夷則、徐泰則兄弟倆便被徐衡召回。如此,冉念煙雖不問徐衡,卻驗證事實同她此前所想別無二致,癥結果然是出在朝廷裏的事上。

恰好徐泰則回來,他既回來,就沒有冉念煙問不出的內情。

果然,未等冉念煙前去問候,徐泰則到榮壽堂那裏請安回來後,首先來到梨雪齋。冉念煙雖知道他要來,卻也沒想到這麽快,一時沒有合適的東西招待,趕緊讓春碧、溶月籌備了一桌現成的鹵貨,還有大伯母前日過來探望徐太夫人,送來一盒子桂容齋的果餅,也一並擺在桌上。

徐泰則一邊說不必麻煩了,一邊掰開一塊提漿點心,上面是用模子刻上的獅子繡球,內餡是玫瑰砂糖,他咬了一口,不由得喟嘆:“還是家裏好。”

短短一句話,叫這些不曾在邊塞漂泊過的女子聽了,並無什麽感觸。

冉念煙上下打量他,臉上黑了些,倒比去年長高了,身上的妝花袍雖是新做的,卻是照著去年的樣子裁的,不免有些短小,露出一截烏皮靴的靴筒。

“軍中造戰飯,都是簡便為上,自然沒人有心情在兩軍對壘時給你精精細細地捏點心吃。”冉念煙道。

徐泰則道:“所以說嘛,當時不覺得委屈,現在舒坦下來,竟然才覺出些倦意。”他說著,便看了看身邊忙裏忙外、添杯換盞的春碧和溶月,驚異道,“怎麽,我才走一年,不止表妹長高了、出落得標致了,連這房裏的人都大不一樣了。”

流蘇咬牙打趣道:“泰則少爺這話什麽意思——小姐標致了,丫鬟也比以前標致了不成?我這個舊人可還戳在這兒聽著呢。”

徐泰則趕緊賠罪:“饒命,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奇怪怎麽沒見瓊枝姐姐,還有夏奶娘去哪了?她今年可還糟了醉蟹,我能不能討兩個來?”

流蘇默然,看冉念煙的臉色也變了,徐泰則還不明所以,她小聲道:“瓊枝姐姐被家人接走了。奶娘……也走了。”

“走去哪了?”徐泰則道。

流蘇絞著手帕子,咬著唇道:“還能走去哪!”

“啊?”這下,徐泰則明白過來,也不必吃什麽玫瑰砂糖酥餅了,手一松,點心滴溜溜掉在地上,“瞧我這腦子,沒轉過來。對不起了表妹,是我有口無心,冒犯了你的傷心事。”

冉念煙皺著眉笑了,“你都說是有口無心,我還能罰你不成?都說人有旦夕禍福,我都看開了,不過是各人有各人的命罷了。”

徐泰則又拿了一塊,掰開了,卻是烏梅餡的,分了一半遞到冉念煙手中,嘆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常聽人這麽說,還真是有些道理。莫說夏奶娘這些勞心勞力的人,就連天潢貴胄又有什麽不同。我這次回來,也看開了,心裏卻朦朧的很,還是你這一句話點醒了我。”

冉念煙道:“你遇見了什麽事?”

徐泰則把閑人都趕走了,只剩下他們二人,他才肯開口:“滕王怕是要倒了。”

冉念煙忽然想起那天在京軍大營遇見的那個輕浮的少年,好似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不知真到了失勢那天,他是否還會這麽清高。

徐泰則又道:“這回大伯父受封太子少保,無論是真是假,終歸要顧念著面子和和氣,滕王失去了鎮國公府就是少了左膀右臂,更何況……”

他忽然住嘴,冉念煙知道說到了要害所在。

徐泰則捂著嘴,道:“沒什麽,當我沒說。”忽而想起什麽,問道:“夏奶娘葬在哪裏?”

冉念煙道:“是她丈夫安排的,我沒敢問。我和母親另在潭柘寺請了個牌位供奉香火。”

徐泰則道:“母親出了這麽大的事,他竟然置若罔聞,以前當真是看錯他了。”

冉念煙極快地接上話頭,使詐道:“你幾時見著夏師宜的?”

徐泰則一時沒反應過來,就把不該講的話講出來了:“就是在劉太監府上,和堂哥一起……”話到一半,他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又捂住嘴,一副懊惱的樣子,“怪不得大伯父不肯給我重要的官職,我還真是不牢靠。”

冉念煙道:“反正你也沒說什麽重要的事,我也不外傳,只當沒說過。”

徐泰則僥幸地點點頭,借口要回去探望即將參加春闈的兄長,灰溜溜逃開了。

···

是日正逢三月,春闈在即,卻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城南雲居胡同一處宅院內,薛衍正對著筆墨紙硯發呆,不知手下這封書信該如何下筆。

他的父親薛謹在一旁愁眉苦臉地看著,瞇起眼睛,密布的皺紋使他看起來愈發愁苦了。

“我看還是算了。”薛謹道,“又不是只有陸明這一條路。”

薛衍的手也在打顫,一滴濃墨滴在雪白的紙上,他突然好似發狂了一般,把弄汙了的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角落裏,那輕飄飄的紙團終究沒弄出多大的聲響。

“這回不一樣了,是謝家要絕我的退路——他們知道了我的事,來日讓我死,我如何不死!”

薛謹嘆道:“那又有什麽辦法,你還能搬得動謝家不成!”

薛衍惡狠狠看著父親,偽造籍貫都是父親出的主意,是父親妄圖借著壽寧侯的名義留在京城,否則以他的才力,就算是在偏遠的定襄,也能等到金榜題名的一天,何至於落到現在這等進退兩難的境地?不只是父親,還有那個自甘下賤的姑姑,若不是她跟著壽寧侯進京,父親又怎麽會生出這揪著龍尾巴上天的歪主意?

到最後,人人都順了意——反正他們求的不過是金銀富貴罷了。而他呢,他的仕途、抱負還有十載寒窗下的辛苦呢?都被一句三代五族之內家世不良埋沒了。

沒有了陸明這座靠山,試問哪個世家敢容留他?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躋身館閣,而非一輩子跟著那些寒門出身的士子四處謀求知縣、知府這類遠離京城的官職。

更何況還有謝家如芒刺在背,因此他只有一條路。

朝廷有慣例,但凡是秀才,也可上奏疏彈劾,只是不容易被采納罷了。可他若就著科舉一事,找出謝暄的把柄,在這風口浪尖的關口,必然會攪得山雨欲來風滿樓。

作者有話要說: 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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