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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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五年說起來如露如電,真正經歷, 方知歲月涓滴的冗長。

自那夜後, 奶娘的身體每況愈下, 冉念煙連送十數封急信到夏師宜手中,卻如石沈大海,泛不起波瀾,連信究竟是否真遞送到了他本人面前也無法得知。

奶娘死在第二年的春末,冉念煙的母親用極豐厚的葬儀發送了她。冉念煙自認兩世為人,奶娘都是她的半個母親,便暗中服素齋戒三日, 後來還是思及生母身體亦不安善,這才作罷。

夏奶娘的丈夫自請離開京城, 調回城外的田莊做事,想他老老實實一個人, 在鄉下心無旁騖地料理稼穡,當初被冉靖調入京城, 短短十年光景,喪妻失子, 赤條條歸去,不免動人悲腸。冉念煙知道母親的心事,這也是她的意思,奉送無數金銀,卻被回絕了。

她依舊暗中命人將財物放在他的行囊中,留下一紙信箋,只說算是報答奶娘的辛勞。

因為奶娘的離世,太夫人憐惜孫女身邊無人照應,便想從身邊調撥兩個得力的人,那日安排了二夫人曲氏去和冉念煙交待原委,讓她節哀順變,只說夏奶娘這一生也算圓滿,走得無病無災,死後極盡哀榮,遠不是尋常奴婢能有的排場。

可冉念煙分明知道,死後種種皆是虛妄,只有活著時看到的、聽到的才是真,而夏師宜未能歸來,始終是奶娘的遺憾。她並未和曲氏多講,只想知道她因何而來。

曲氏道:“老太太尋了五個侍女人選,讓表小姐擇兩個可心的人出來聽用。”

冉念煙道:“我年紀輕輕,哪裏會識人,外祖母看中的自然都是好的,哪位姐姐過來,我都高興。”

曲氏道:“雖是這個道理,可也要姑娘親自看看,人好,未必相處的好,姑娘也十二三的年紀了,再過幾年就要出嫁,現在選的人,保不準就是要跟你一輩子的,務必謹慎。”

冉念煙道:“那我就聽舅母的,到了姐姐們面前,還請舅母幫著參謀參謀。”

曲氏笑著點點頭,誇她懂事。

最近曲氏也十分高興。當初徐衡、徐夷則受封賞時,朝廷只字未提她的次子徐泰則的功績,原本令她十分不安,雖然知道那對父子是在陣前沖鋒陷陣,以命相搏得來的恩賞,徐泰則不過是參議軍機的小功曹,在軍營中秉筆記錄而已,論資歷也要排在後面。

而前些日子傳回消息,去年夏末徐衡連勝突厥,皇帝終於意識到殷士茂欺上瞞下的不正官風,將其撤職,由徐衡代領西北總兵一職,冉靖依舊為其副手。整個秋冬,徐衡都駐紮在西北修繕城墻、重整防線,春季塞外草長,突厥入關劫掠的可能減小,於情於理也該還朝,虛位迎接下一任西北總兵到任。

徐泰則因參戰之功,皇帝欽點其進入國子監補太學生,由此便可跳過最令他頭疼的科舉,在國子監中通過考試,等待補官,就此踏入仕途。

曲氏的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眼下幾日,長子就要參加春闈會試,次子的前途也有了著落,她只覺得此生圓滿,因此心態也平和舒暢起來,方才和冉念煙說的話也都是真心的。

冉念煙依照曲氏舊日的為人,還以為她為了賣弄權術,想直接安排人進自己的房裏,便想著由她去吧,誰知她竟真的為自己謀劃,也著實嚇了一跳。

來到外祖母的榮壽堂,先和老人喝了茶,說了些閑話,便見五個人魚貫而入,都是十四五的女孩子,然而規矩之得體,尋常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上。

冉念煙大略看過這五人,先按曲氏的建議,讓她們拿出自己的針線來,太夫人又把她們派遣出去,一人選一樣茶點,送來叫主子們品嘗。

針線活計上,兩個人最突出,一個名喚春碧,繡的一枝臘梅仿佛能飄來暗香一般,另一個名喚綠櫞,繡了一株梨雪齋的梨花,針腳雖粗些,卻是近日趕制的,真實水平應該不亞於春碧。太夫人和曲氏商量著選哪個,便問冉念煙的心思。

冉念煙道:“綠櫞雖有心,可她專門繡了梨雪齋的草木,未免有些太看重我身邊的這個差事。我怕自己錯待了她,令她傷心失望,倒不如春碧姐姐,拿出的是平日的針黹,心態也是平常,能以平常之心待我,便最合我的心意。”

太夫人點頭道:“比針線就是看心性,針線做的細致,心思也細膩。雖然有本領,心態若是浮躁,做出來的東西也蒙著一層躁動之氣,令人不喜。”

曲氏道:“也難怪有些人心急,到了表小姐院子裏,便是做了大丫鬟,將來又能進謝府,誰不爭著搶著攀高枝呢。春碧的確不錯,那另一個呢,母親可有主意了?”

太夫人道:“藥性講究君臣相佐,為人講究進退相和,你既然挑了一個至細至柔之人,我便把溶月配給她,這丫頭品性如何,稍後看她準備的茶點,你們也就曉得了。”

冉念煙心下好奇,這溶月就是五個人中並不起眼的一個,不知她會是何等蕙質蘭心,單憑一道茶點,都能令外祖母如此期待。

只是說起方才的春碧,她便想起了瓊枝。在雙橋鎮上,錦衣衛和突厥人短兵相接時,夏師宜和瓊枝失散了,就此再無音信。冉念煙知道,瓊枝早就羨慕喜枝能離開這裏,成婚生子,換得自由身,如果瓊枝還在世,便希望她如池魚入江海,尋得一個好歸宿,莫要再回來了。

不過是說話的工夫,那五個人都回來了。

最先進門的是春碧,因為已選定了她,冉念煙先留意她呈上的茶點,是一盤松軟清香的梅花糕。太夫人年老,牙齒不比年輕人,冉念煙喜愛甜食,二夫人曲氏好風雅,此糕松軟不費牙口,甘甜得恰到好處,且以梅花入饌,足夠風雅,實在是很周全的選擇,若說缺點,恐怕就是梅花糕太常見,無甚新意。

果然是春碧,穩重有餘,卻並不十分用心,但論起貼身服侍,這樣的人自然也有她的好處,不出錯便是最大的優點。

反觀方才繡了梨花的綠櫞,笑著端上來一盤棗花酥糖,倒是合乎冉念煙的口味,卻將餘下兩人視為無物,不免過於輕狂浮躁。

餘下兩人,冉念煙只是草草看過,也和春碧一樣,沒什麽新意,一個綠豆糕、一個蕓豆卷,都是平常吃的東西,不過用花卉糖霜稍加點綴,看起來比春碧那盤花團錦簇不少,論及實質,都是一樣的東西。

又過了片刻,珠簾掀動,想必是溶月來了。

因為方才太夫人的話,溶月人還未到,曲氏和冉念煙已不約而同地稍稍坐正,好奇她會送上何等別出心裁的點心。

思及方才她呈上的繡品,不過是一只半成的荷包,上面一半是繡成的蝶戀花,一半還是描紅的花樣子,針腳還算細密,卻也算不上一流,真不知她的茶點究竟會靠什麽打動人。

溶月其人,纖細裊娜,然而眉宇之間別有一股英氣,顯得極為伶俐,卻不露鋒芒,令人一見便生出歡喜之意。但見她雙手舉案齊眉,輕輕放到桌上,那甜白釉的瓷盤中竟是空空如也。

空的?怎麽會?

冉念煙不解,曲氏也沒好到哪裏去,為了掩飾失態,用衣袖遮住半張臉,疑惑地看著那過分幹凈的盤子。

“溶月姑娘,你這是賣的什麽關子,難道是其他幾位姑娘把廚下的東西挑盡了,你便送來一只空盤子?”曲氏笑道。

冉念煙也看著溶月,且聽她如何分辯。

溶月行了一禮,道:“回二夫人的話,廚下還有幾樣點心,有蟹黃包、果子餅,還有麻仁糖。”

曲氏道:“那你怎麽不拿一樣上來?我看果子餅和麻仁糖都合咱們表小姐的口味。”

溶月微微躬身致歉道:“倘若堂上只有二夫人和表小姐,我便會呈上來,可是太夫人在場,奴婢萬萬不會呈上三者中任何一樣糕點。”

曲氏看著太夫人,太夫人只是微笑。

“這倒奇了。”曲氏道。

冉念煙卻似有所感,也跟著微笑起來,好個溶月,怪不得外祖母高看她一眼。

溶月道:“老太太素來有風疾,於飲食上更該主意。奴婢在榮壽堂中伺候,早就將太醫的話記誦於心,蟹黃包、果子餅、麻仁糖,三者都是油膩多糖難克化之物,不可摻入老太太的飲食中。幾樣糕點中只有綠豆糕合適,既然已經有姐姐送來了,溶月便不需多事。”

與其送上對主子有害的東西,不如不送,哪怕自己被誤解。

果然是太夫人喜歡的人,這下連曲氏的眼神也變了,看著溶月多了些讚賞。

她和春碧,一動一靜,一剛一柔,的確是極其可靠的組合。

冉念煙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因為春闈近在眼前,若能換來溶月的忠心,讓她替自己做些事情倒是分外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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