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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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春碧和溶月回到梨雪齋,冉念煙先讓流蘇帶她們下去, 安排西跨院的兩間房給她們居住。她們剛下去, 就聽窗欞上響了三聲, 冉念煙推窗去看,果然是徐安則揮著竹竿站在樓下朝自己笑。

“下來啊。”他扔掉浣衣房用來晾衣的桿子,招手道,聲音卻很小,幾乎是用口型在同她交流。

冉念煙道:“安則表哥,幹嘛不上來說話?”

徐安則道:“你下來,方便點。”

冉念煙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便下了樓,來到繡房後身, 徐安則早已跺著腳來回踱步,見她來了, 迎上去開門見山地道:“謝暄要見你。”

冉念煙以為自己聽錯了,道:“你說的是誰?”

徐安則道:“你沒聽錯, 是謝暄,謝大少爺。”

冉念煙悻悻然道:“他要見我, 也輪不到你來穿線。”說完就要走。

徐安則趕緊攔住她,道:“表妹你聽我說。本來是謝昀要來的,你記得薛衍吧,就是那個薛氏的侄子——你上次拜托謝昀幫你查他的,謝昀有了眉目,卻被謝暄抓了正著。”

冉念煙不由得停下腳步,仔細聽他說。

徐安則見她沒有要走的意思,便放下胳膊,嘆道:“你也知道謝昀的性子,一等一的和軟,何況對方是他大哥,擺個冷臉就全招了。他說他查出了薛衍是西北定襄人,在京城的籍貫是偽造的,若要參加科舉,童試、鄉試都應該回西北去考。”

冉念煙道:“所以謝暄找我是為了什麽?”

徐安則道:“我若知道,就幫你料理了。正是不知道,想起薛家還霸占著你家的產業呢,就來找你商量,這鴻門宴是去還是不去?”

冉念煙笑道:“你都說是鴻門宴了,謝暄是項羽,我是劉邦,你說去不去?”

徐安則道:“我也覺得不好,你一個大姑娘家的,我去幫你回了吧。”

冉念煙道:“表哥光記得鴻門宴要殺劉邦了,卻忘了最後劉邦怎樣,項羽又怎樣?”

劉邦不僅逃出升天,轉眼又入主鹹陽,可設下鴻門宴的項羽卻折戟沈沙、殺身成仁。

徐安則會意一笑,道:“就知道你不是臨場打退堂鼓的人,我跟你一起去,劉邦也該有個樊噲不是嗎?”

冉念煙覺得好笑,點著他的頭道:“表哥啊表哥,你可小心別讓三舅母知道了,否則還不罰你抄《大學》。”

徐安則道:“反正院試在即,權當溫書了,抄抄又何妨。”

他們出了內宅,來到花園中的扶搖亭內。今日課程已畢,莫先生早就回去了,被太湖石環抱著的扶搖亭顯得頗為冷寂,雖然亭中坐了兩個人,可兩人都面色冷郁,卻是更添了幾分懾人的寒意。

徐安則小聲對冉念煙道:“你還嫌棄我這個樊噲,沒想到人家可是帶了項莊來,待會兒就是要奪你要害呢。”

冉念煙笑笑,沒有說話。

兩人中,一個穿青衫,長發高束的是謝暄,另一個身穿月白直身,外罩墨藍披風,看起來有些面熟,冉念煙想了想,好像是幾年前見過。徐安則在她耳邊小聲提點了一句:“陸廷訓。”

原來是陸廷訓,內閣首輔陸明的公子,怪不得面善。

陸廷訓先起身拱手,卻有些驚訝地看著謝暄,顯然不知道他是來找一個女孩子的。

“這位是……”陸廷訓道。

徐安則道:“啊,陸兄,我來引薦,這位是我表妹,壽寧侯之女。”

這下陸廷訓更難堪了,誰人不知壽寧侯之女和謝家的三少爺有婚約。謝暄背著弟弟來見未來的弟媳,這種事情已經是驚世駭俗了,居然還讓自己來做掩護,真不知他平日裏的嚴肅端正是不是裝出來的。

冉念煙福了福身,先行落座,陸廷訓便也跟著落座,等謝暄給自己一個解釋。

謝暄飲茶不語,就在陸廷訓急得不行,想代他賠禮化解誤會時,謝暄才道:“不知冉小姐托舍弟做事,這麽久都沒有回音,實在是我的疏失。”

冉念煙早就知道他是為了這個來的,明人不說暗話,何況想欺瞞他也是徒勞,便道:“我和三少爺之間的事,怎麽能怪到您的身上,是讓您勞心才是千不該、萬不該的。”

言下之意就是本不是你的分內之事,參與進來就是多事了。

陸廷訓完全傻眼了,不知他們在打什麽啞謎,又扯上謝昀來,急忙拿出帕子擦汗,對謝暄道:“謝兄,若是與我無關,我就先告辭了。”

謝暄反握住他的手,將馬上要起身的他生生壓回了座位上,道:“陸兄且慢,今日這事與你有莫大的幹系。”

陸廷訓心說怎麽就有關系了,我聽都聽不懂,怎麽又把我牽扯進去了。可論起他和謝暄的交情,雖不是親生兄弟,但從小一起讀書,早就學會了相互遷就,既然他開口了,陸廷訓也就不好強行離席,擦了擦汗道:“我愚鈍,還請細說一二。”

謝暄道:“令尊是今年春闈會試的主考官吧。”

陸廷訓道:“這個沒錯,可是和你弟弟又有什麽關系,他今年應該參加秀才考舉人的秋闈才是啊。”

謝暄道:“舍弟有一位學兄,將參加今年的秋闈,最近汲汲營營地想要拜入令尊門下,是否有這件事?”

陸廷訓道:“你說的是他啊,父親那邊的事我一向不敢過問的,怕多說多錯,被他責罵。”同年參加科舉的,不以年齒論長幼,凡是名次在前的都是學兄,既然謝昀是第二名,他的學兄就只有薛衍一人。當年薛衍半路殺出,在京城裏掀起好一陣軒然大波,陸廷訓沒理由沒聽說過此人。

謝暄道:“你不知道,自然有薛家的老先生四處散布謠言,說他家不僅出了個案首,現在要成為首輔的門人。”

徐安則讚同道:“原來陸兄不知道嗎?外面可是傳言四起呢,說的煞有介事,好像馬上就要拜師了。”

陸廷訓冷笑道:“可見寒門也不是一味的清高,很會造勢。這麽多年,我早見慣了。”他轉而看著謝暄,“不過這又和冉小姐有什麽關系?”

謝暄道:“冉小姐拜托我小弟做的正是這件事,查查薛衍的底細,他的姑母就是致使壽寧侯和離的禍根,我說的是也不是。”

冉念煙垂頭,不動聲色,卻也沒如往常那般迎上謝暄咄咄逼人的目光。他是在替自己擺平薛家這個後顧之憂,只要拿捏住薛衍的前途,薛家終究是甕中之鱉,要依附在冉家身上,遲早要聽她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陸廷訓知道薛衍這個人身上纏繞著覆雜的關系,提醒陸明不能納他入門下。

陸廷訓說自己不過問父親手裏的公事——誰信呢?這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自小到大謹言慎行養成的規矩罷了,就算陸廷訓無心,陸明也會自小培養他參與議論大小事務。何況薛謹敢在四處聲張,就說明陸明並不是全然沒考慮過收薛衍為徒。

當然,現在什麽都晚了。陸廷訓回去,薛衍的前途將會慘淡下來,被首輔拒之門外的人,除了那些寒門出身的清流,沒人敢接受,而薛家的目的很明確——想通過陸明打入士族階層,現在已是泡影。

一切看似很順利,謝暄看似是在幫助她,可深思其中的奧妙,實則是在揭露冉念煙的縝密心思。女子會謀劃不是壞事,可一旦被擺到臺面上,難免遭人指點,說此女心底歹毒,並非良善之輩,畢竟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教誨下,溫良恭儉的女子才是人們心目中的楷模。

這是謝暄在提醒她,她的把柄在他手上,如果她再次將謝昀牽扯進來,謝暄可以隨時用人言可畏這一點將她推到輿情的對立面,未來的婆婆尚氏本就並非很滿意這樁婚事,到時候悔婚也是理所應當的。

冉念煙能想通的,在場的沒人想不通。陸廷訓搖搖頭,匆匆告辭了,心說這位冉小姐小小年紀心機太重,配謝昀那個志慮忠純的呆鵝,不知是委屈了誰。可謝暄也未免過於不近人情……反正不是他的家事,還是回去和父親討論一番如何處置薛衍吧。

扶搖亭中只剩下冉念煙、徐安則和謝暄三人。

徐安則同樣覺得謝暄有些太氣焰淩人,那天的事他可是全程目睹的,表妹並沒有脅迫謝昀,說句通俗的話,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關他謝暄什麽事。

可這個圓場還不得不打,徐安則站起來道:“謝兄,如果無事,咱們可去我的書齋小坐,我近日得了一卷前朝的丹青,可請謝兄代為品題一番。”

謝暄點點頭,只是在離開前對冉念煙道:“希望從此後,冉小姐好自為之。舍弟未谙俗事,閣下若真有囑托,請派人轉達我,既然是未定名分的親戚,我若幫得上便不會吝惜舉手之勞,可若是瞞著我,在我不知情時將舍弟,乃至謝家陷入不利之境,我想這也不是冉小姐想看到的。”

冉念煙並沒說話,咬碎銀牙,略略起身相送,謝暄卻一擺手,道:“留步。”便拂袖遠去了。

冉念煙將要回房,卻在花園中遇見了尚未離去的陸廷訓。

陸廷訓上前一步,顯然是特意等候她的。他施了一禮,坦然道:“今日謝兄心情不佳,說過的話在下只當是意氣之言,並不曾放在心上。”

他這是讓冉念煙放心,他並不會對她產生偏見,更不會外傳。

可越是解釋,越是掩飾,說不往心裏去,便是早已記在心裏了。

冉念煙謝過他的好意,卻見陸廷訓身後有一人也很面善,這回不用想,是先前曾共乘一輛馬車的陳青。陳青知道冉念煙認出了自己,朝她微微一笑,便隨陸廷訓告辭離去了。

···

回到梨雪齋,流蘇已安排好兩位新來侍女的房舍,正在冉念煙的耳室中分配今日的針線。眼看要入夏,還應做些時新樣式的夏衫。

冉念煙回來後便倚著窗欞看梨樹上的殘花,心中百味雜陳。

這一世的謝暄信不過她,她也一樣信不過謝暄,彼此彼此。無法信任是因為沒有共同的利益與目的,前世是為了保住大梁的江山,今生,並非同路的二人,終究是陌路罷了。

可笑的是,她竟對這個陌路無比了解。

再想想,今生還有什麽人可稱得上真正的同路嗎?

一陣罡風乍起,垂落漫天花雨。

門扉突然被叩響了,冉念煙命人進來,是流蘇拿著一封信箋走來,福了福身道:“小姐,是陳青表少爺剛送來的。”

一聲表少爺,倒讓冉念煙有了些心有戚戚然之感,接過信箋,心道今日才相見,難道是陸廷訓還有話不方便說,要他代為傳達嗎?難道和薛衍有關。

拆開信,卻見龍飛鳳舞幾個字。

“鎮國公已班師,不日抵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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